二、

幸平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十分成功了，圓滿達成了“給阿爾迪尼兄弟一個意外驚喜”的目標。

伊薩米看清兄長帶回了誰後，驚得半天說不出話。幸平笑著評價說不愧是雙胞胎兄弟，反應都一個樣，並貼心送上一個熊抱，當作久別重逢的見面禮。

阿爾迪尼家的長輩同樣驚喜萬分。就讀遠月期間幸平受邀來玩過好多次，大家一直對這個年輕又充滿活力的小夥子充滿好感，聞訊都趕忙停下手中雜事到大門口打招呼。得知幸平要小住個幾日更是表示熱烈歡迎，要是Trattoria Aldini能再多個可差使的勞動力他們笑得會更歡。

在被輪番轟炸噓寒問暖之前，幸平從一堆熱情洋溢的笑臉中及時反應過來，提出能否借用下浴室和洗衣間，他一路旅途勞頓，好不容易回歸“文明世界”，自然希望能好好洗漱一番。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打趣他的夾克再這樣悶下去味道要比怪味料理還糟糕，簇擁著帶人去浴室。

伊薩米提議在幸平修整期間趁機準備歡迎晚宴，為舊友接風洗塵，提議得到了全票通過。意大利人天性中的好客在此時表現得淋漓盡致，三言兩語就分工明確，開始熱火朝天幹了起來，反正今天店裏休業，再說了，工作哪有好朋友來了更重要。

塔克米見幸平熟門熟路進來浴室，猛然間意識到了什麽，敲了兩下門，大聲呼喚：“幸平。”

“塔克米？進來吧。”成熟而富有磁性的嗓音透過門板更是低了八度。

塔克米推門而入，沒想到幸平脫光了上衣，正動手解他的長褲。較學生時代更健碩的背部肌肉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塔克米眼前。看得出來幸平一直有好好鍛煉，也難怪他在外亂跑了這麽多年，身體素質想必超群。見塔克米進來，幸平更是旁若無人地轉過身來，問他怎麽了。

同性之間看見彼此身體本沒什麽奇怪，他們以往在澡堂可能還要更坦誠相待，但塔克米不知為什麽躲過了視線，仿佛刻意一般留給幸平一個背影。他貓下身子去臺盆下的櫃子裏翻出了條新的毛巾，以及一套牙刷漱口杯。

“洗發水和沐浴露你用檸檬味的就好，要給你拆塊新的香皂嗎？”聲音裏沒有情緒，話語卻顯得有些多此一舉。

“哦哦好的，麻煩你了。”幸平沒有察覺出什麽，楞楞地應了一聲，繼續脫下長褲。

再次關上浴室門，塔克米背靠著癱倚在門上，他感到自己不太正常。單手扶額痛苦思索，他這究竟是在幹什麽，為什麽腦海中會有這麽多奇怪的念頭。

他曾經是喜歡幸平的。

但現在的幸平不是曾經的那個，他也不是曾經的他，哪怕他們“像”是一點兒都沒變。

那為什麽心跳會跳得這麽快？

這時伊薩米跑來叫塔克米去酒窖挑支好酒，才讓他回過神來。就在他起身的時刻，門後傳來了令人遐想的水流聲。塔克米重重地拍打了下自己的臉頰，強制自己冷靜下來，告訴自己別想太多，緩緩出發前往阿爾迪尼家的酒窖，臨行前囑咐伊薩米去準備點菊苣豆，他說想做那道正在開發中的料理請幸平嘗嘗。

伊薩米欣然應答哥哥，回想了下那道開發艱難的料理，打趣道不愧是幸平，一來就能激發出料理靈感。

****

晚宴上塔克米反常地跟著喝了點酒。他向來不勝酒力，說喝也不過三兩杯，反觀幸平和自家長輩碰杯，跟著一起高興，和伊薩米挨坐著在後面起哄。

兄弟兩人的父親婉拒了幸平飯後動手收拾餐具，說這種事怎麽能讓客人來做，把這裏當做自己家就好，別覺得過意不去，讓他去多和兄弟兩人說說話。在家時常年負責打掃幫著洗碗的幸平只能應下好意，披起一件尚算幹凈的薄外套，跑去塔克米和伊薩米的房間找他們。

幸平敲門進去的時候伊薩米剛把雜物移開，騰出空間夠三個成年男子席地而坐，塔克米則從書桌上退下來，加入了談話。

“好懷念啊，這裏和我上次來變化不大呀？”幸平好奇地打量房間，環顧四周。

“是的。我不太喜歡動房間格局，哥哥也是個戀舊的人。”伊薩米笑吟吟倒了杯果汁，遞給幸平。

“我哪裏戀舊了？”

“哥哥你確定要我說？比如你小學時候買的拼圖和玩具，高中時候的成績單，超市沒用完的打折券……”

“停停停！”塔克米打住伊薩米反駁，“那些明明都是有紀念意義或沒用完的東西！”

好好好，對對對，伊薩米表示哥哥說的是，忙也給塔克米塞去一杯果汁讓哥哥消氣。

幸平笑著抿了口飲料，他晚上喝了不少酒，但不至於醉，入口的酸甜讓他感到清爽，樂著說道：“你們兩個感情一直這麽好。”

“好了不廢話了！”伊薩米突然裝模作樣咳了一聲，“那我來主持吧！第二十一回 阿爾迪尼-幸平組料理反省大會正式開始！鼓掌！”說完就自顧自拍起手來。

“為什麽是第二十一回 ？伊薩米你記得也太清楚了吧！”幸平忍不住吐槽。他在遠月時就經常和阿爾迪尼兄弟兩人互嘗菜品，或是共同研發新料理，這樣的反省大會更是不在少數。會議往往也是伊薩米主持，這麽一來，他的思緒一下子被拉回高中時光，腦海中浮現三個湊在一塊兒討論料理的男孩。

“伊薩米你是瞎說的吧，我印象裏遠遠不止這個數，二十一的話……是因為今天是二十一號嗎？”塔克米無情拆穿。

“算了，別在意那些細節。我就單刀直入主題。我們來對今晚我和哥哥做的料理進行深入分析。包括我負責的前菜佛羅倫薩秋季印象色拉、哥哥的碳烤羊肋排，還有我們這季的新菜弗洛拉大蝦。”伊薩米拉回主題，反省會得以順利開始，“特別是幸平君，請務必暢所欲言，這對我們Trattoria Aldini而言相當重要。”

“前面兩道在飯桌上說得差不多了，我想知道你對烤大蝦的評價，幸平。”塔克米語氣強硬，完全不像是平日裏溫和的狀態。只有他自己知道，此時此刻，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不止，迫切地想要知道幸平會對他的料理說什麽。

伊薩米有點驚訝，一時間哽住了。他看見自家哥哥眼中久違地閃著光，仿佛回到了遠月時的神采飛揚，是種接管Trattoria Aldini後未曾再見的熱切。

海色瞳孔中像是有火焰在燃燒。

點燃這一切的男人未曾察覺，他聽見這話同樣一楞。幸平一個人呆慣了，在異國他鄉的被舊友這麽盯著，竟有點不好意思。他向來大大咧咧，語言不通靠肢體語言彌補，獨闖了大半世界料理修行，意外遇上劫匪心也沒跳這麽快過。幸平想抓抓頭發，不想今天剛剪短，手指尷尬地在頭頂蹭蹭赤發硬茬，移開視線，喉嚨裏模糊應了一聲，裝作認真回憶料理的樣子。

好在有料理，幸平很快恢覆鎮定，職業精神使然，他緩緩說出自己所想：“很好吃。塔克米做的料理很好吃。”

短暫的句停頓在緘默中格外漫長。塔克米心跳得越來越快，抑制了呼吸，他甚至覺得有點喘不上氣，等待著幸平繼續開口。

“十分獨特的口感。奶酪包裹住大蝦，搭配的醬料裏有蘋果的酸甜和菊苣豆獨特的滋味，整個口感很有層次。溫柔？細膩？我不太會表達。烤蝦的處理稱得上是最聰明的選擇了，各種食材融為一體。但是……”

幸平又一頓，這讓伊薩米也跟著緊張起來。

“我沒能看清料理的畫面。有個模糊的影子……說起來這道料理的主題是什麽？意大利風情？”

“看來‘印象’上還要加強，”塔克米順著幸平的話，已經在腦海中飛速思考改良方式。他們向來默契，幸平這樣模糊的描述足夠讓他成功會意。塔克米嘴上不忘為幸平答疑解惑，“是北意大利風。特地選了地區性和季節性強的食材。對了，伊薩米，你覺得菊苣豆改回特雷維索的那種怎麽樣，口感會平衡些吧？”

“我覺得可以，上次沒有加入蘋果，有了酸味中和，效果應該不錯。我先記下了，幸平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伊薩米在旁邊點頭，又用意大利語和塔克米交流了兩句。

“沒有了。我已經是在雞蛋裏挑骨頭了，”幸平笑了起來，喝了一口果汁，“入口瞬間就感受到塔克米實力今非昔比，這道菜拿來做當季招牌我覺得沒問題。之前聽你們說是在開發新菜單吧？”

塔克米表示肯定，又提出了一些口感多樣化的設想，幸平和伊薩米時不時表態自己的看法。這次的料理地區限定性很強，見多識廣的幸平對意大利料理終究不如土著熟悉，他站在異國食客角度倒是提出許多新想法。對其他幾道料理做出點評後，三人湊在一塊兒很快做出了改進方案，只可惜無法立刻實踐，料理癡們心癢難耐。

“啊……好想進廚房！”伊薩米感慨道。這句話是每次反省會最後必有的靈魂吶喊。

“食材不夠，只能等明天再說。”塔克米同樣躍躍欲試，奈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反省會開得差不多了，話題漸漸轉開。遠月畢業後的這段時間裏，雙方對彼此的了解幾近空白，這會兒本尊坐在對面，自然要好好八卦一下。幸平問阿爾迪尼家的發展情況，雙子則興致昂揚地聽幸平訴說他的料理冒險傳奇。

幾年過去了，在阿爾迪尼的雙子星不懈努力下，Trattoria Aldini從大眾餐館起步，慢慢走近人們視野，上美食評論雜志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塔克米中途甚至受邀去三星米其林餐廳工作過一年，現在回來了為自家餐館評星做準備。盡管舊友相聚向來報喜不報憂，幸平還是從雙子只言片語中聽出表面風光背後的艱辛。他聽伊薩米吐槽歐洲美食圈風氣時，塔克米頻頻眼神示意進行打斷，喝口飲料搖搖頭像在說都過去了。可幸平總覺得有什麽藏在塔克米的風輕雲淡中。

就在這一刻，由未知產生了惶恐，幸平不由思考他們分開的時候，究竟發生了多少事。他看向塔克米，曾經的摯友，發現自己不再了解對方。

****

塔克米在飲盡最後一口果汁後，腦海中滿是幸平的冒險身姿，料理臺前耀眼的行雲流水，混雜著模糊的青春記憶，神情恍惚著漏接好幾句話。伊薩米和幸平以為是他不勝酒力，沒有發現他的走神，只當他今晚有些乏倦，自然不會強迫他說話。

伊薩米今晚格外亢奮，他向來喜歡傳奇故事，對異國文化興趣濃厚，和幸平聊得格外投機，順帶一舉彌補對幸平的好奇心。幸平很耐心，說起自身經歷來眉飛色舞，用詞雖然簡單卻勝在幽默，侃侃而談不會讓人無聊。

塔克米聽著兩人左一句右一句，腦中混沌，擡眼看幸平，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幸平吸引，心裏卻亂得很。

大約說累了，房間裏迎來短暫安靜，這給塔克米一小段喘息的時間。他有好多話想告訴幸平，但此刻根本說不出口。

“幸平，”熟悉的發音換來幸平的回頭，塔克米對上舊友雙眼，問了他藏了一晚上的問題，“你怎麽突然想到來找我們？”

“這個啊……就是感覺料理修行差不多了，想看看過去的朋友們怎麽樣了。當時在英國，這邊比較近，阿爾迪尼就成了第一站。”幸平不假思索。

原來是這樣，塔克米心中自嘲，自己究竟在期待些什麽。

“不過今晚好開心，好久沒有這麽暢快了。見到你們兩個真的很高興。嘗過料理之後就覺得我的修行沒白費，否則一個不留神就會被塔克米你們超越了哈哈哈。”

“畢竟大家都在自己的料理之路上努力！”伊薩米重新替幸平和塔克米倒了杯果汁。

“誒對了，薙切她們最近怎麽樣了？”

幸平問起其他人情況，伊薩米想起了什麽，讓他掏出手機快登錄推特，自己慢慢刷來了解，又催促幸平記得更新動態，最近一條停留在三年前太不像話了。順著手指滑動，幸平得以一睹老同學們畢業後的風采，不時發出驚呼。

“薙切出席了這麽多高端試吃會啊！”

“哇哦，田所有去乾前輩那裏學習了嗎？”

“哈哈哈葉山是在讀書嗎，他的發際線還好嗎？”

“幸平，來食戟吧！”

正在幸平和伊薩米聊得熱火朝天時刻，塔克米發話了。他把手中紙杯握得發皺，堅決果敢，“我們來食戟吧！”

“好啊！”幸平對塔克米略微破壞氣氛的話語並不惱，他順著那句“食戟”情緒一下調整過來，隱隱興奮，“我們好久沒有食戟了，讓你也看看我的成長吧！”

“那明天？”

“好。”

“賭約呢？”

“老樣子，輸了的人答應對方一個條件。”

“沒問題。裁判就是伊薩米了，題目呢？”

“餵！別自顧自決定！好吧，我也很期待對決，”伊薩米跟著燃了起來，“題目可以我來定嗎？要不就Mezzaluna？”

“Mezzaluna、半月嗎……真是懷念，我沒有異議。”幸平挺喜歡這個題目。

“我自然也沒有問題。”塔克米心中有點意外伊薩米提Mezzaluna，但他承認這確實是個頗具兩人淵源的好題目。

“那一言為定！”

幸平伸出右拳，和塔克米的熱切一碰，眉眼間閃過少年時的神采飛揚。

“嗯。”對決沒被拒絕，塔克米唇角勾起，神色柔和。

時間不早，三人做好約定之後便起身結束這場夜談。伊薩米帶幸平回客房，塔克米道過晚安後獨自一人收拾房間，遲鈍的神經活躍起來，止不住思考他明天應該做出什麽必殺料理來，又想象幸平會端出怎樣驚喜。

錯過的東西再多，對於料理人而言，只要有料理，便不懼遺憾。

清冷月光推開夜色簾幕灑出窗內，塔克米扭頭一望，今晚剛巧是上弦月。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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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出現的料理參考於現實三星米其林的部分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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