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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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形容一下那個人的樣子。”

賀頓說:“高高的個子,開一輛黑色的帕薩特,很儒雅……”

賀頓話還沒說完,老蘇就說:“恐怕是沙茵的好朋友李教授。”

賀頓長舒了一口氣說:“謝謝你。不打擾了,祝您晚安。”就放下了電話。其實她疏忽了,沙茵既然已到小島上度假,何以會讓人來接她?

可以安睡了。賀頓想今天是個好日子,吃了鮑魚還有燕窩,柏萬福還說如果自己死了,就把保險送給她。

想到這裏,賀頓糾正自己——柏萬福並不是把保險送給賀頓,而是送給柴絳香。賀頓和絳香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人。那麽,自己現在所思所想,到底是屬於賀頓還是屬於絳香呢?

賀頓身份證上的名字就叫柴絳香,她不喜歡這個名字,那屬於不堪回首的過去。但她沒有辦法,聽說改名字的事非常麻煩,所以在所有正式的場合,她只能出示柴絳香的身份證。其實賀頓還有一個“賀頓”的身份證,這是賀頓在一個過街天橋上,出了五十塊錢讓小販特意做的。相片是真的,出生年月也是真的,所有的籍貫和號碼都和柴絳香是一致的。在心理師班登記入學的時候,用的就是這個身份證。沒人的時候,賀頓會拿出這個身份證,端詳許久。

絳香走入這座城市的時候,孤苦伶仃。她只有幾十塊錢,在農村這可以活上幾個月,在城市只能幾天。這些錢支撐了很久的日子,最後還是用光了。絳香幾近絕望,在馬路上毫無目的地走,看到一個和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穿了一套粉紅色的罩衫,一路小跑,就不由自主地跟著她。人們總是願意跟著和自己相似的人一道走,好像安全些。

那個女子跑進一家小賣部,買了一包衛生巾。賀頓下意識看看那個女孩的褲子,腿根處有一片鮮紅印記,還在慢慢擴大。

絳香叫出來:“哎呀,你的褲子臟了。”

女孩回過頭來,惡狠狠地說:“你叫什麽!本來還沒有人註意到,你這一喊,整條街上的人都看到了,真丟人!”說著,她就進了旁邊的公共廁所。

絳香也進了公共廁所。那個粉衣女孩就說:“你幹嗎老跟著我?”

絳香不服氣地說:“茅廁也不是你家挖的,你能進我就不能進了?”

粉衣女孩不願和她鬥嘴,換上衛生巾之後,趕快扭身看看自己褲子上的血漬,好大一片洇在粉紅布料上,觸目驚心。女孩懊喪地自語:“真倒黴。一會兒還要來人檢查工作,怎麽辦?”

幾乎每個女孩在一生當中的某個時刻,都會遭遇這種尷尬的事情。絳香動了惻隱之心,說:“你要是不嫌棄,我帶著衣服,咱倆的身形差不多,你先換上吧。”說著,打開了隨身帶的小包。

粉衣女子翻翻眼珠子,不想接受這萍水相逢的好意,就把褲子脫下來,露出白腿,到公共水管沖洗褲子。水流很涼很沖,她又怕受了寒,用手指尖捏著褲腰,左躲右閃地揉搓著。絳香就笑起來。

粉衣女子沒好氣地問:“你笑什麽?”

絳香說:“你屁股上還帶著一塊血色,好像殺好的豬後臀尖上蓋的紫戳。”

粉衣女子反唇相譏道:“那是因為我白。要是像你那麽黑,只怕血結了痂都看不出!”

絳香被人捅了痛處,也就不再搭訕,包好小包袱,準備一走了之。

粉衣女子說:“你別走。”

絳香說:“你管得著我嗎?”

粉衣女子說:“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絳香說:“我說你屁股上像蓋了個戳。”

粉衣女子說:“不是這句。這句之前那句。”

絳香說:“在那之前我什麽也沒說。”

粉衣女子說:“你說了,你還想賴!你說要把你的褲子借我。”

絳香這才註意到,那女子怕手指受寒,躲閃不及,把褲腿褲腰都打濕了,再不能穿出門去。

絳香說:“起碼要三泡尿才能把褲子濕成這樣。”

粉衣女子說:“你幸災樂禍廢什麽話呀,趕緊給我找褲子!”

絳香就把小包袱再次打開,粉衣女子撲過來一通亂翻,說:“你的褲子太土了,就這樣還打算借人呢,我穿上就成了醜八怪!哎,你還有好的沒有了?”

絳香氣憤地說:“你不稀罕就算了,這就是我的全部家當了。我走了。”

粉衣女子說:“人都說人窮志短,你這麽窮嘴還這麽硬。好吧,這條燈芯絨的褲子八成新,我也就湊合了。就是走起路來褲襠裏會磨得吱扭吱扭響,好像夾了一窩小耗子。順便問一句,你沒有滴蟲吧?”

絳香說:“什麽蟲?”

粉衣女子說:“就是底下癢不癢呢?”說罷緊張地看著絳香。

絳香說:“要是蚊子咬了就癢,要是沒咬著,就不癢。”

粉衣女子嘟囔著說:“整個一科盲,跟你算是說不明白了。但願沒事。”說完老大不情願地套上了絳香最好的一條褲子。

粉衣女子穿好了褲子,就往外走,走了兩步回過頭來,看絳香沒動身,就說:“你倒是走啊。”

絳香說:“到哪兒去?”

粉衣女子說:“我到哪兒去你就到哪兒去呀!”

絳香說:“我只把褲子借給你了,也沒把自己賣給你啊!”

粉衣女子火了,說:“你這個人講理不講理!你要不是跟著我,我到哪裏去還你褲子啊?你這一條破褲子不值什麽錢,我的誠信可值錢呢!你還等著我再到這個茅房來啊!”

絳香原本就是想著自己一直等在公共廁所,等粉衣女子來還褲子,現在一想,還真得跟她走,不然她要是萬一不來還褲子,損失可就大了。這條褲子,是絳香的豪華禮服。

粉衣女子身量和絳香差不多,穿了絳香的褲子,絳香看她就順眼多了,好像另外一個絳香走在自己前面。

粉衣女子說:“你叫什麽名字?”

絳香告訴了她。

粉衣女子說:“哦。”就冷了場。過了一會兒她說:“你這個人真不懂禮貌,禮尚往來啊,你為什麽不問問我的名字?”

絳香說:“等一會兒你還了我的褲子,咱倆一拍兩散誰也認不得誰了。”

粉衣女子說:“看來你這個人夠絕情的了。俗話說,兩個人好得跟穿一條褲子似的,咱倆現在就是這個情況了。不管你問不問我,我也得告訴你,你不義我不能不仁,省得你連把褲子借給誰了都不知道。我叫湯小希。米湯的湯,大小的小,不是小溪流的溪,是希望的希。”

絳香就這樣跟著湯小希走進了一家平房院落,早先可能是大宅院,如今破落了。裏面到處都活動著粉紅色的身影,春意盎然。另一個粉紅衣衫看到她倆進來,就說:“小希,你到哪裏去了?你那老頭拉了!”

絳香一驚,身旁的湯小希也就二十多歲,就有老頭了?家鄉方言中,老頭就是丈夫。

湯小希大大咧咧地說:“紅朋友突然來了,衛生巾正好用完,我到街上小鋪去買,褲子又臟了……”

那位粉紅女子一路小跑,說:“我婆婆快斷氣了,沒工夫聽你扯閑篇,等她死踏實了咱們再聊……”

絳香聽得真切,嚇得不輕。若不是艷陽高照,真懷疑自己進了陰曹地府。

“等我忙完了這陣就還你褲子。不放心就跟我來。”湯小希不由分說,拉著絳香進了一間屋子。

老舊的房間裏彌漫著惡臭,好在這只是第一分鐘的感受,很快就什麽都聞不到了。特別猛烈的噪聲會把耳朵震聾,惡臭的第一波轟炸就讓鼻子完全失靈,嗅覺昏厥。

潔白的床單上躺著一位赤裸的老人,猛一看以為只是一副骨架,從那起伏的皺褶上才認出還有一層幹澀的皮膚包裹其上。不要看他枯萎的身體了無生氣,從兩胯之間正湧出一大攤黃色的黏稠液體生機勃勃地散發著惡臭。

老人用手翻攪著稀便,然後用黃色的手指在墻上塗抹著,一道道抓痕的邊緣毛茸茸地隆起,粘帶著食物的殘渣。筆畫中心依稀露出墻壁的本白顏色,好像毛筆書寫的鋒芒。

湯小希把老人的大腿拍得啪啪響,大聲說:“你啊你!我剛才走的時候,不是和你說過了嗎?我有點姑娘家的事,就出去一小會兒,你乖乖地呆在床上。你不是答應了嗎,大眼珠子嘰裏咕嚕地亂轉,我還以為你記住了,沒想到這麽沒出息,我前腳剛走後腳你就拉了。拉了就拉了吧,你倒是好生躺著啊,等著我回來收拾唄,結果你又在墻上寫上了標語。害得我還得像個雜工似的刷墻。你兒子可沒給我刷墻的錢,我得找他要去,你也得說話,不許裝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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