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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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萬福包了。柏萬福每頓都到樓下房東老太太那兒吃飯,這邊的廚房就成了絳香的一統天下。有時候絳香做點好吃的夥食,卻不過面子,總要禮貌地招呼柏萬福也一道嘗嘗,柏萬福總是很有分寸地拒絕,不是說自己剛吃飽不餓,就是說自己不喜歡這樣吃食,總之尺度拿捏得當。絳香原沒打算長住,但相處尚好,地段實在方便,就一直住了下來。

柏萬福聽到動靜,從房裏出來,說:“賀頓,我媽攔住你要房費了?”他和他媽不一樣,尊重賀頓對自己名字的選擇。

賀頓說:“你不必再催。你們娘倆捏咕好了的,放心,我不會賴了房費。”

柏萬福說:“我不是那種人,你知道。可我攔不住我媽,你也知道。你若是手邊緊張,我這兒還有點錢,你先給了我媽,省得她一天衛兵似的看守著,我為她操心,也為你擔憂。”

賀頓說:“謝謝你的好意了。你的錢哪裏來的?還不是從你媽手指縫兒裏漏出來的?只怕你媽把所有的紙幣都做了記號,到時候我一把交上去,叫你媽火眼金睛認出來,既害了你又害了我。”

柏萬福說:“我媽哪有你想的這般精明,不過是受窮受怕了,一分錢看得比磨盤大,格外地不講情面。你要原諒她。”

賀頓說:“我原諒得著嗎?她本來就沒有欠著我,倒是我欠著她的。我住著她的房,本該給她房費的。我剛找到了一份新工作,待遇還不錯,不過那邊的工資是先幹後結,一時我還拿不到工錢。我會想辦法的。”

柏萬福說著下意識地瞅了一眼,賀頓的房門口掛著一張白布簾子,捂了個嚴嚴實實,他知道賀頓那屋裏全都是書。賀頓進城也多年了,按說不該像剛進城的女娃,吃了上頓沒下頓,只因她把錢都買了書,順帶貢獻給了各式各樣的學習班補習班。賀頓通常的作息時間是——下了班回來,做了簡單的吃食,就把自己埋在屋裏看書。柏萬福曾經非常仔細地傾聽過賀頓屋裏的聲音,只有沙拉拉的翻紙聲,而且翻得那樣快,柏萬福曾經用同樣的時間測驗自己能看多少字,結果是他剛看了十行,那邊就傳來掀頁的聲音。這個女人不是一般的女人,貌不驚人,內秀心靈,終有一天她會從自己這裏搬出去,住進高尚住宅。柏萬福一般想到這裏就不再往下想了,心開始痛。

明天是該交房錢的最後期限,可是,賀頓沒錢。她把電話簿從後翻起,朋友也像饅頭,剛出鍋的比較熱乎。名字不少,但都不是可以借錢的主兒。英雄不問出處,漂泊者萍水相逢,都把從前像蓮藕般的掩藏在泥沼中。沒心沒肺把自己的身世說個底兒掉的人,其實不過是另一種埋伏,一博同情甚至心機甚重。在心理師培訓班裏的柴絳香叫做賀頓,身穿從地攤上淘換來的假名牌,戴著盜版的香奈兒太陽鏡,遠方有富裕的雙親和安定的生活,哪能夠伸手借錢!

賀頓的晚飯是方便面臥雞蛋,放了幾滴香油,將客廳連走廊染上濃濃香氛。雞蛋是最後一枚,香油瓶豎起呈九十度,連敲帶打才漏下油珠。賀頓吃雞蛋先揀小的,殘餘的這一顆格外大,漂蕩的蛋花婆娑起舞。香油瓶裏的褐色沈澱物像一粒粒黑虱,貌雖不雅,味道更香。越是艱險越要把自己照顧好,孤身在外,病了豈不雪上加霜!

都吃完了,明天怎麽辦呢?賀頓不知道,但也並不特別發愁,最起碼她還可以吃沒有香油和雞蛋的方便面,支撐若幹天。在城市裏,一天之間足以發生很多事情。看著前面是一堵墻,筆直地走過去,當你以為被撞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卻穿墻而過。那墻自動地裂開了或是此時地震了,對面閃出一道光……她現在已經是嘉賓主持人了,沒有飯吃是暫時的,發了工資就可吃大餐。

當她想入非非的時候,柏萬福從樓下吃完飯回來,聳著鼻子問:“借到錢了嗎?”

只有面對柏萬福的時候賀頓才是最真實的,她沒有必要也不可能作假,老老實實回答:“我連門都沒有出,到哪裏去借錢?討賬的事不是專歸你媽負責嗎,如今你接班了?”

柏萬福說:“我媽又問起了這事,我說你沒問題。我媽不信。”

賀頓嘆了一口氣說:“你媽比你有經驗,你媽說得對。先別說房租的事了,我的面條做好了,你要不要嘗嘗?”

柏萬福說:“將來哪個人娶了你,真是福氣。如果家中只剩下一粒米,你會先讓他吃。”

賀頓立刻予以回擊:“真到了那種時候,也許是吧。可我是不會嫁這種人的。人窮志短馬瘦毛長,我知道這滋味,嫁窮人不如不嫁。”

柏萬福轉了話題,說:“賀頓你吃完了飯,跟我一塊到河邊遛遛彎兒吧。”

賀頓很吃驚,和柏萬福合住許久,他從未提過非分之請,今天這是怎麽啦?拉下臉說:“我剛找了一份新工作,業務不熟,晚上要好好看資料呢!”

柏萬福局促地說:“剛才吃飯的時候,我媽說了,要是你肯陪著我到河邊遛一遛,你的房費就能緩繳。”

賀頓心想,這是什麽意思?散步還能當銀兩使?好在無傷大雅,先渡了眼前的難關再說。就答道:“遛彎還能創造效益,等我吃完面條,咱們就出門。不過有一條,你當啞巴,別跟我說話,我有事要琢磨。”

“好。我啥也不說。”柏萬福一口答應。

為了這一天,柏萬福把校正皮鞋早準備好了。他一條腿長一條腿短,好在跛得不嚴重,穿上特制的皮鞋,不仔細看,還真看不出來。

詛咒是對地位的變相尊崇

晚上,賀頓餓著肚子從地鐵鉆出來,趕到心理師備考班,來不及和任何同學說話甚至給出一個會意的微笑,鈴聲就響了。輔導老師發下卷子,說“今天是最後一次模擬考試了。過幾天統一考核後,合格者就能發證書了。”

學員們不敢馬虎。模擬就是演習,每一道題都暗含著機遇和分數。也有不緊張的,他們來上心理班,主要是為了解決自己的心理問題,拿不拿證書和文憑倒在其次,人就比較松弛。

教室裏紙頁翻飛筆走龍蛇。模擬卷子最近不斷出爐,每一次都說是通過內線搞到的,來頭如何顯赫,大家寧可信其有,不敢信其無,來者不拒多多益善。在這一點上,舉辦者和同學們同仇敵愾,都希望在未來的考試中,能有更多的人跳過龍門獲取資格認定證書。心理師是個嶄新行當,證書炙手可熱。有了資格認定,一來可以從事自己喜愛的工作,二來也能解決就業問題。至於主辦方,更要以同學們的考試通過率來招徠下一屆的學員,利益均沾榮辱與共。據說此次考試題目是心理學家姬銘驄教授所出,姬教授自從做了主考之後,深居簡出,從此不在公開場合露面。為確保公平和保密,幹脆就來了個人間蒸發,謝絕所有訪問。他曾經帶過的學生就成了眾人追逐的目標,學生們當年被姬銘驄批改過的論文,哪怕是差等作業也都成了搶手貨。賀頓幾乎把未來的全部希望都押在了這一寶上。如能順利過關,她就多了一塊碩大的敲門磚,自己的癥結也有望解開。

在班上,賀頓極其刻苦,和同學們也很友善,將來都是同行嘛!只是她很少談論自己,她是一個有秘密的人。秘密就像海峽中潛藏的礁石,表面上看起來波瀾不驚,但你不可能雲淡風輕地駛過大船。船會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觸礁翻沈,最好的方法當然是不讓船只深入水域。

賀頓有很好的人緣,卻少貼心朋友。不過,沙茵是一個例外。沙茵在大學任心理教師,和大學生們的好關系也被她移植到培訓班。賀頓單薄的身材,瘦小的體格,平平的五官,都讓沙茵心生憐憫。在大學裏,這樣的女生就是學習再優異,都會自卑。更不消說這個身世不詳的賀頓,眼神深處總有落葉一般的枯寂。

沙茵把賀頓當成了學校裏的差生來關懷,當然這一切盡量做得天衣無縫。賀頓雖有察覺卻並不拒絕,人在接受溫暖的時候通常還報以熱情。

沙茵交卷子之後,等了賀頓許久。她們回家的方向大體一致,每次下了課都是肩並肩走到公共汽車站,做伴加交換心得也是享受。沙茵問:“賀頓,平時你總是頭一個交卷,今天怎麽晚了?”

沙茵是白白胖胖的圓臉女子,表示關切的時候,眉眼瞇得細長,有觀音相。

賀頓說:“我被一道題目難住了。”

沙茵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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