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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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道題目?我怎麽沒感覺?”

賀頓說:“就是那道題:你為什麽要做一個心理師?”

沙茵掩著嘴笑起來說:“如果你要考會計師,他們就會問你為什麽要當一個會計師?如果你考幼兒園阿姨,他們也會問你為什麽要當一個孩子王?賀頓你挺聰明的一個人,會被這種題目難倒?揀著考官愛聽的回答就是了。你若是考會計師,當然要說自己對數字有興趣,如果你要當幼兒園阿姨,就要說自己對孩子有興趣。依此類推迎刃而解。”

賀頓道:“那你是怎樣回答的?”

沙茵說:“我其實是對這個位子有興趣。我不是一個特別聰明的人,搞學術或是當老師,都是實打實硬拼血本的行當,我覺得太殘酷了。但我的長相讓我特別有人緣,大家都愛找我談談知心話,好像我有多少能耐似的。其實,這世界上的道理,又有多少是我們所不知道的呢?明明白白的,不過就是事到臨頭自己糊塗罷了。我也不曉得言語這個東西有多大的力量,想來當年老祖宗不辭辛苦地發明出來,一定是頗有深意的。你相不相信,一個人,只要是能把自己心裏頭嘈雜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一遍不解氣就兩遍,兩遍不解氣就再加一遍以至N遍,旁邊有個人能安安靜靜地聽,苦主的心事就會解開大半。爹媽既然給我生了這麽一張惹人信任的臉,我就要充分發掘利用。這就是我為什麽要報考心理師的真正理由。”

賀頓若有所思道:“別看同學許久,我還真不知你的心思。不過,你真這樣寫了嗎?”

沙茵用圓滾滾的粉拳擊打著賀頓的前臂,不知道觸到了哪一根神經,賀頓的手臂騰地跳了起來,倒嚇了沙茵一跳。沙茵說:“我哪裏能這樣寫,好像我好逸惡勞似的。我寫的是:我愛我的學生,看到他們在痛苦中掙紮在迷茫中尋找,我希望用一種科學的方法幫助他們……等等啦,這還不容易嗎?反正心理學最不缺乏的就是理論,隨便哪個流派扯上一番,只要能自圓其說就是了……”

賀頓頻頻點頭,目光筆直地註視著沙茵。頭點的是那樣的恰到好處,下頜輕探不疾不徐地向前敲打著,好像信鴿在啄食一碟看不見的小米。

沙茵慘叫起來說:“賀頓,求求你!看在咱們是同窗好友的分上,你就別這樣給我標準的傾聽回應了,於心不忍。我希望看到一個真實自然的反應,你可以仰天長嘯也可以呆若木雞,只是不要這樣給我一個面具。”

賀頓說:“難道老師教咱們傾聽的時候,不是反覆要求這種姿勢嗎?要知道,我對著衛生間裏的鏡子修煉過許久,才算基本合格。你要我改換門庭返璞歸真,就會壞了我的武功。沙茵,雖說咱倆是好朋友,這件事上我也要置若罔聞。你知道嗎,即使在睡覺的時候,我都要戴著心理師的笑容。”

沙茵是息事寧人的好女人,說:“好好,就讓心理師的笑容變成你的第二張面皮吧。好在你千錘百煉的這一笑還中看,我也就忍了。不過說了這麽半天,都是我在嘮叨,你的答案可點水不漏,不公平!”

沙茵微笑著說這話,誰料賀頓突然不悅,說:“這麽一點小事,你就覺得不公平了,那你生在城市,從小吃香的喝辣的,那麽多和你一般大的女孩子,生在農村,吃不上喝不上的,有誰可曾想到她們的公平了?”

沙茵並不生氣,要想讓一個幸福的女人生氣是不容易的。她笑笑說:“賀頓,看不出,你還是一個熱血青年。如果你生在上個世紀三十年代,一準會參加紅軍。你父母幸好是醫生,若是地主,你會把他們的田地拿出來共產。”

這些話提醒了賀頓她是誰,就漸漸安靜下來。空氣中彌漫起沁人心脾的甜香,不遠處有一個燒制冰糖葫蘆的攤子還沒收攤,冒著氣泡的冰糖呈現出令人歡愉的松香色,在冰冷的空氣中為鮮艷的糖葫蘆穿上透明的嫁衣。冰糖葫蘆羞怯地看著過往的行人,不知道哪一口潔白的或是蟲蛀的牙齒將讓它粉身碎骨。

沙茵說:“我請你吃冰糖葫蘆。你要山藥的還是要栗子的?”

賀頓的肚子早已咕咕叫,但她矜持地說:“如果我吃,我要傳統的山裏紅的。但是,我不吃。”

沙茵嘻嘻笑道:“要減肥啊?秋天就不必了吧?馬上就要冷了,大家都裹在厚厚的皮毛中,誰看得清誰啊?減肥是夏天的事業。”

賀頓是多麽想吃山裏紅啊,但是,她有重任在肩。此刻,她看著一邊吃著橘子瓣冰糖葫蘆一邊小心地看著地面以防踉蹌,怕竹簽紮著嗓子眼的沙茵,能夠感到沙茵內心的善良和對沒吃上糖葫蘆的同伴的歉疚。這是一個好機會,機不可失。她對沙茵說:“我最近買資料的開銷比較大,家裏的錢一時沒有寄到……”

她只把話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大家都是學心理學的,話講到這個分上,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

借錢是很忌諱的事情,賀頓走投無路,有棗沒棗打三桿子。

沙茵把半個橘子咽到肚裏,拿出自己的錢包,當著賀頓的面打開。賀頓以為沙茵會揮著癟癟的錢包對著自己說,你看,我實在是沒有富裕的錢……在清冷的路燈下,她看到了沙茵的紅色錢包像一枚豐碩的蘿蔔。

沙茵說:“我正準備去買新上市的風衣。你急需,說吧,要多少?”

賀頓舉重若輕:“我就要兩只袖子。”

沙茵說:“沒了袖子的風衣,就成了大坎肩,穿上像民國時期的老太。這樣吧,我把整個風衣都借你。”

賀頓解了燃眉之急,十分高興,掉轉話題說:“你估計咱們這次能考過嗎?”

沙茵說:“如果卷子上讓貼照片的話,估計我能過關。”

賀頓不解,說:“此話怎講?”

沙茵揚起保養得極好的臉說:“你看我多麽像一個心理師啊,慈眉善目。”

賀頓不知說什麽好,就什麽也沒說。在沙茵的臉上,有一種融合了淡泊平實的和善安詳,那是多少年的豐衣足食濡養出來的。

路燈是昏黃的。走過燈桿的正下方時,黃色就濃郁些,離得遠了,就稀薄些,然而總是黃的。路燈就像一只只挽起的黃色手臂,交替著,接力著,護送晚歸的女子。

分手之後,賀頓又覺歉然。倒不單單是沒讓沙茵穿上時髦的風衣,而是沙茵對她說了那麽多貼心的話,她並沒有對等的回應。如果把兩個人的談話做一個賬本的話,沙茵是純粹的支出,而賀頓完全入超。

不是賀頓不想說,而是她不能說。當一個人有意識地不說真話的時候,累且辛苦。

走在陰暗而美麗的夜色中,很適宜想:為什麽要當一個心理醫生?

簡單的問題。正因為簡單,才不能說真話。連明澈的沙茵都把自己的真實想法隱瞞了起來,賀頓怎能把心裏話拋出來?

賀頓很願意說自己是為了錢。心理師是一個有高額回報的職業,在國外可以和牙醫和心臟科醫生相媲美。

心理師如今如火如荼方興未艾,只要有高中以上的學歷就可報考。這就像開啟了一扇黃金大門,至於你能不能進得門去掘到第一桶金,就要看個人的能力和運氣了。

賀頓知道這樣寫出來,雖是大逆不道,但也勉強說得通。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你在自己取得利益的同時,也服務於社會。可惜,她並不因為這個理由才學習心理師的。坦率地講,這個動機的初起,並無公益之心,完完全全是為了自己。

如果把為自己的想法如實寫下來,會怎麽樣?在幾乎空無一人的末班車上,賀頓饒有興趣地想象下去。

白紙黑字的卷子傳到大名鼎鼎的姬銘驄教授手裏,老先生也許會氣得昏厥,當場休克吧?

按說一個訓練有素的心理學家應該虛懷若谷,不會悲慘到被嚇得半死,但賀頓喜愛這種想象。當一個老師折磨得眾學生殫精竭慮時,無論他的人品多麽高潔學養多麽豐饒,學子們都會喪心病狂地詛咒他,這也是對地位的一種變相尊崇和肯定。

賀頓進門的時候,又碰上了房東太太,深更半夜的,真是不辭勞苦啊。賀頓本想把房費付了,但老太太沒有向她要房費,只是註意地看了賀頓一眼,就進了自己家門。賀頓也就樂得裝糊塗,要支出的錢能晚一天就晚一天,要拿到的錢能早拿到一天就必須早拿。這是猶太人的真理之一。看書多了,真理也相應地多了起來,各種真理亂燉一氣,好像相撲運動員吃的大火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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