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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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力地打出幅度不大的手勢,這使得他的雙手經常在賀頓面前揮動,賀頓註意到老松的指甲修剪得非常圓潤,縫隙裏沒有一絲汙垢。只有營養極為均衡,並且基本上是四體不勤五谷不分的中年男子,才有這種閃著嬰兒般粉紅色光澤的指甲。那些手勢像強有力的註腳,鑲嵌在老松的述說中,讓人對它們的準確性不敢質疑。老松的目光坦誠地註視著賀頓,與賀頓的目光相撞時並不回避,只是有禮貌地上揚一下,掠過賀頓的發梢再降落下來,得體而有分寸。所有的這一切,都在昭示著這是一個儀表堂堂八面來風的正面人物。

如果是一般人,一定會被老松騙過。但是,賀頓不是一般人。或者更準確地說,賀頓原本是個一般人,但是心理學這門科學武裝了她,再加上不懈的工作和努力,已經讓她具備了某種程度的火眼金睛。她看出了老松的色厲內荏。比如那些手勢。當克林頓總統面對大法官的質詢,也曾有力地打出過類似的手勢。他曾一字一頓地對美國公眾說:“我沒有和萊溫斯基小姐發生過性關系……”在這些話語之間,克林頓都打出了刀剁斧劈一樣堅定的手勢,但事實怎樣呢?克林頓撒了謊。遺憾的是,賀頓的功夫還遠未臻至爐火純青,她的思維時而清晰時而混亂,更多的時候變成了大芳和老松的公共垃圾桶,紛雜而不潔。

如果是審訊,可以把幾個人的口供串在一起分析,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可以詐可以唬,可以虛張聲勢盤根問底。作為一個心理師,這些都是不允許的。

賀頓被真相的奧秘逼得快瘋了。她決定拋出一些材料,看看老松的反應。

“茶小姐,你認識嗎?”

“哪位茶小姐?”老松作出思索回憶的樣子。他的眸子向左上方瞟去,這說明他真的進入了尋索的過程,而不僅僅是敷衍。

“我不記得了。”老松回答。

“你不是和她有過肌膚之親嗎?”一不做二不休,賀頓索性揭開蓋子。

“和一個賣茶的小姑娘?這是絕對沒有的事情!”老松矢口否認。

“那麽,阿楓你總是認識的啦?”賀頓決定在不出賣大芳的前提下,把事實有限度地核對一下。這肯定不是最好的方法,但起碼是她目前能想出的唯一方法。

“你是說很久以前我曾經用過的一個辦公室主任嗎?我當然是認識的了,一個官員不可能不認識他的辦公室主任。不但我認識她,全機關所有的人都認識她。因為辦公室的工作就是面向所有職能部門的。這有什麽奇怪的嗎?”老松睜大無辜的眼睛。

“你和阿楓有過超出一般上下級關系的關系嗎?”賀頓這樣問的時候,覺得自己像一個紀律檢查部門的幹部。

“沒有。”老松矢口否認。

賀頓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如果是偵察刑訊,可以舉重若輕地說,“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啊,就在你們家的客房中,時間是……”

她沒有資格這樣說,但也不會輕言撤離。賀頓按照自己的方針繼續下去。

“那麽,你認識易灣吧?”

“我不認識。”這一次,老松的眼眸沒有向任何方向旋轉,幹脆否認。

“易灣是一個女博士。”賀頓啟發誘導,特別強調了“博士”二字。

“由於工作的關系,我認識很多個女博士。以前女博士比較稀罕,如今也像黃瓜西紅柿一樣,論堆兒撮了。”老松也針鋒相對地加重了“博士”二字。

賀頓傻眼了。

如果說茶小姐和阿楓的故事,可能因為年代久遠,老松有所遺忘的話,這易灣博士的故事近在咫尺恍若隔日啊,如何就能矢口否認?

柏萬福對老松也很感興趣,問了幾次進展如何,賀頓都說:“保密。”

為什麽要保密呢?因為完全理不出頭緒。對同樣的一件事情,你聽到不同的描述,南轅北轍。那麽,誰有可能是真的呢?對別的來訪者,賀頓在合上卷宗的時候,把煩惱和憂愁也隔絕在密閉的塑料袋中。下次來訪之前,再拿出來溫習一下,便進入情況攻防自如了。賀頓在這些人的命運和自己的生活之間,挖出一條防火帶。那裏是不毛之地,不生長同情也不生長思考,借以保持自己的道德中立和精神安寧。這一次,火焰燒過了隔離墻,濃煙滾進了賀頓的生活。

誰是真的?誰是假的?對大芳的引導是否正確?同儕督導的結果是正還是負?這對夫妻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他們應該離婚嗎?大芳是不是一個精神分裂的受虐狂呢?問號折磨著賀頓,走投無路當中,她孤註一擲地問過老松:“你真的沒有和其他的女子發生過性關系嗎?”

老松憤然道:“沒有!你這個念頭如果來自我妻子那裏,我可以非常負責地告訴你,這是她無中生有!她在你這裏放了毒,我就要來消毒!”

老松、大芳,還有一個就是賀頓本人,三人當中,必有一個,撒了謊!也許是兩個!最可怕的,可能是三個!賀頓開始對自己的記憶產生懷疑。

賀頓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碩大的細菌培養皿,充滿了毒素。她開始失眠,不停地轉動著“真的?假的?誰是真的?誰是假的?”的渦輪,直到百骸劇痛。早上起來,她神情恍惚,無法按部就班地看書和學習。甚至在書寫其他病人的記錄的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把老松和大芳的故事寫進去。最要命的是,她在為別的來訪者咨詢的時候,恍恍惚惚地開小差,心想大芳的病情怎樣了?她還會再一次自殺嗎?自己的心理援助到底是幫了他們還是毀了他們?

如果說大芳所言都是假的,她就可能是自莎士比亞和曹雪芹之後最可嘆服的平民作家了。她能把一件子虛烏有的事情勾勒得金戈鐵馬滴水不漏,她能創造出諸多可以亂真的情節和細節,她能把事情的起承轉合結構得水到渠成,令人嘆為觀止。這可能嗎?這不可能!如果真是這樣,賀頓就是天下最傻的心理師,或者說,賀頓根本就不能算是一個合格的心理師。她徹頭徹尾地被騙了還懵懂不知。賀頓啊賀頓,你還打算拯救別人呢,先來拯救你泥沙俱下狼藉一片的大腦吧!

也許,誰都沒有病,有病的是賀頓自己。她太想救他人出苦海了,結果先把自己淹得兩眼翻白肚脹如鼓……

還有那煞有介事的同儕督導,賀頓就是忠誠地遵循同儕們的精神進行了以後的治療,可怎麽就落下了個離婚和自殺?無論誰是誰非,巨大的家庭變故已經發生,一個生命已在懸崖邊行走……唯有這一點,千真萬確!

賀頓陷入深深的恐懼和迷惘之中。心理醫生如果不能救人就是害人,甚至連中間灰色區域都沒有,要麽是黑,要麽是白。因為你給出的意見和觀念,都可能對當事人產生不可估量的後果。一只啄木鳥的長嘴,敲入了樹幹。要麽捉出蟲子,要麽損毀樹幹。

怎麽辦?走投無路。她變得十分沮喪,心不在焉。大芳和老松的故事像噩夢一樣纏繞著她,夜不能寐寢食無安。她覺得自己好像燃盡了的香灰,直直地豎立在那裏,靠的只是慣性了。沒有熱度,沒有能量,也沒有香氣,只有幹燥的灰燼,不定哪一陣輕風掠過,就會轟然倒塌煙消雲散。

工作效率急劇下降。當然了,別人是看不大出來,只有婆婆說:“我看你這些日子不怎麽吃飯,是不是害喜了?”

賀頓淡淡說:“不是喜,是病。”

“什麽病啊?趕緊瞧瞧去,別把小病拖成了癌癥。”婆婆擔心。

柏萬福說:“癌癥不是拖出來的。要是,一開始就是了。”

話雖這樣說,剩兩個人在飯桌上的時候,柏萬福說:“我看你不對勁。”

賀頓懶洋洋地說:“我也知道不對勁。”

柏萬福說:“是不是抑郁癥啊?”

賀頓說:“要真是抑郁癥倒好了,馬上到神經內科抓藥去。但是,我不是。”

柏萬福說:“那是什麽呢?”

賀頓說:“這個案例鬧得我焦頭爛額,我想是職業枯竭吧。”

柏萬福說:“如何是好?”

賀頓說:“沒關系。我會自我調理,也許過一段就好了。”

時間一段段過去了,但賀頓的委靡狀態並不見減輕。她的內心深處滋生出一種恐懼,對自己的整個人生和事業都開始了懷疑。這種精神上的艾滋病瘋狂地蔓延著,好似妖霧,你既不知道它是從哪裏生成的,也不知它會向哪裏飄蕩。

這一天,賀頓收拾停當,對柏萬福說:“下午沒有候診的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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