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伍．

八年的時間一晃而過，玉璣子在莫非雲身邊修習了八年。這是長達八年的心無旁騖一心獲取力量的年歲，他深谙雲麓各類術法和心訣，也慢慢悟到了武學的精要。

在這八年中，玉璣子從莫非雲身上，從霧華口中，學到了很多東西。

這天玉璣子在後院修煉歸來，本想同往常一樣去尋霧華師叔，和她交流心得

——在霧華師叔的身邊，他總能很快的平靜下來，去思考一些對他來說還十分深奧的東西。

霧華師叔說，這些東西，名叫道。

可是，當他踏進霧華師叔的院落中的時候，感受到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他看到，他的師父莫非雲和師叔霧華兩個人都站在院落中，不知在說些什麽，神情嚴肅。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霧華師叔對著莫非雲師父橫眉冷對，沒有了往日裏的溫柔恬雅。

“師兄，你想帶玉兒去找她是嗎？”

聽到自己的名字從霧華口中出現，玉璣子躲在門柱後面，豎起耳朵屏氣凝聽。

“阿華，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教他的了。”莫非雲仍是那副淡然的模樣。

“所以你想帶他去找她，讓她教會他更多，邪影，還是，把一種幾近於無的妄想，強加到這麽一個弱小的孩子身上？！”

“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莫非雲淡淡地解釋，“他的道，由他自己參悟，如果可以，我只是把自己當成了他的橋，然後，默默望著他走到自己身上，跨過去，走向，一個嶄新的未來。”

“阿華，我這一輩子看得通透，卻是始終不敢去肯定自己存在的意義，所以，我也跨不過那座橋，因為，我沒辦法拋棄自己的心，踏上那座骯臟的橋。”

“呵呵，”霧華輕輕的笑了，“師兄，你還是不曾改變。”

“阿華，你一直都懂的，不是嗎？”對此，莫非雲淡笑著反問，“阿華，你後悔跟了師兄麽？”

“霧華此生，從不後悔。”霧華搖搖頭，然後呆楞了半晌，似是在思考，最後無奈的妥協，“去吧，師兄，我等你們回來。”

“好。”莫非雲淡笑著頷首。

***

那一年，玉璣子十五歲，他的師父莫非雲在走出霧華的院子後，就來找到了他，對他說，他教不了他更多了。

然後，莫非雲帶他到了一片竹林中的小茅屋裏，在那裏，玉璣子見到了莫非雲和霧華口中提到的那個“她”——太虛魔女冷喻。

那是個極美麗的女子，雖然不甚年輕了，卻依舊艷光照人，她身後跟著一個巨大的女性邪影，颯颯的陰風縈繞在影像周圍，平添一股邪魅的華麗。

“你也是帶著邪影的人。”看著她身邊的女性黑影，玉璣子好奇的問，“你不想跟她合為一體嗎？”

冷喻很耐心地向玉璣子解釋了太虛術法裏，邪影的由來。

太虛的通靈真言，雖然能喚出邪影，但這影子裏的靈性被封住了，也就是說，這個被喚出的影子雖然能夠按照主人的指示戰鬥，但他像個被捂住耳朵蒙上眼睛的人，根本不認識操縱它的人是誰，所以，也無法真正與主人心靈相通。所以，太虛弟子哪怕用真言喚出了邪影，卻只能看著一個機械戰鬥工具，近在咫尺卻如遠隔天涯。

不過，當她向他解釋完一切後，卻對莫非雲搖搖頭，說：“我不能收他為徒。”

冷喻給出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的眼裏沒有恨，所以，我不相信他能夠逆天弒神，改變這個汙濁的世界。”

於是莫非雲就這樣沈默的拉著玉璣子走了，莫非雲永遠不會低三下四去懇求第二遍，而這點，後來的玉璣子也秉從著同一法則。

是的，一個真正不凡的人物，他絕不會隨意開口請求，但，當他開口的時候，便重於千金。

莫非雲沈默著拉著玉璣子回到了竹屋，他們的家。

竹屋門口，霧華那白色的身影正靜靜的站在那裏，嘴角掛著熟悉的笑容，等待著他們歸來。

那一瞬間，玉璣子突然就覺得，如果可以一輩子這樣過下去，好像也不錯。

***

可是，玉璣子最終還是成為了冷喻的徒弟，因為他學會了恨，在半年之後。

在那個夏天裏，一個雲麓仙居的中年人來投奔莫非雲，從不與外人為伍的莫非雲竟接納了他。

在那個叫風落的雲麓弟子出現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玉璣子好像在霧華師叔的臉上看到了一抹悲傷和堅定的決絕。

他曾問莫非雲師父為什麽要接納那個叫風落的人，

莫非雲對玉璣子說：“當年，我叛出師門時，就是這位風落師兄放我一馬，讓我帶著師妹從後山逃跑。”

風落是個健談的人，哪怕對沈默寡言的玉璣子，他也滔滔不絕的向他述說門派往事，告訴了他莫非雲和霧華的一些往事。

從風落這裏，玉璣子第一次知道雲麓仙居是女魃創下，並留有三卷天書裏，記載了雲麓術法的至高境界，他還鼓勵玉璣子說，他天資聰穎，假以時日定有大成。

從風落口中，玉璣子也終於知道了霧華雙目失明的真相，原來，是為了救莫非雲所致。

風落說起這些往事的時候，莫非雲和霧華除了沈默還是沈默。

然後，是霧華出聲打斷了風落還要繼續下去的回憶。

“風落師兄，今日久別重逢，為何不再合奏一曲呢？”

然後，他聽到了那首莫非雲時常眺望遠處的時候，口中吹奏的那首曲子。

一時間，兒時的記憶紛湧而來。

***

“故園，師門，這些東西，是一個人無論走多遠，無論變得多強大，只要一回頭，就會看到的東西，”莫非雲曾經這樣告訴他，“雖然我回頭時，始終能看到生我養我的故園，但我知道，有些地方，終究回不去。”

“那就不要回頭。你的師門和故園拋棄了你，你就不要回頭去想那些讓你傷心的東西。”

那時候，小小的他並不明白這些話中的含義，只是憑著自己的想法說到。

“我不傷心，孩子。 想到雲麓仙居的時候，我的感覺，不是傷心。你還小，也許還不理解。故園，對一個人來說，是非常特殊的依戀。”莫非雲摸摸他的腦袋，說道。

“哼，這麽說，你也撫養過我，教過我武功術法，也算我的師門了。”小小的他總是一副傲嬌的模樣，“但我告訴你，如果有一天，你與我決裂，我一定不會想你。沒有什麽東西是不能忘記的，我一定，不會像你這麽沒出息。”

“呵呵，”莫非雲失笑，“是麽，如果你能夠做到，那還真的挺幸運的。能忘記懷念的人，真的會幸福很多。你是與我完全不同的。孩子，也許，你真的做得到呢。”

聽到莫非雲的話，他別扭的別過頭去，紅暈悄然地附上了耳尖。

那一次，他和莫非雲師父在花叢中的大石塊上坐著聊了許久。

後來，是前來尋找許久未歸的他們的霧華來到他身邊，彎下身子，摸摸他的頭，說：“小玉兒，現在我們回家吧。”

回家，多麽溫暖美好的字眼。

其實在他心底，早已把他們當成了他的故園。

然而，他最終還是失了他的故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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