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叁．

“師兄，我幫你。”

莫非雲看到這個突然出現卻什麽也沒有問幫他采集草藥的師妹，默默無言。

看著師妹秀美認真的側臉，他的心裏，說不出的感覺。

“阿華……”輕輕的一聲呼喚，卻包含了他內心覆雜的情感。

“嗯？”霧華認真尋找著所需要的草藥，沒有回頭，所以也沒有看到莫非雲那蘊藏了各種覆雜感情的深深的一眼。

“你知道了。”莫非雲這句話，用的是肯定句。

霧華沒有回頭，只是手上的動作一頓，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師兄，霧華曾經說過，師兄只繼續做自己就好，霧華會一直陪在師兄身邊。”

“霧華不管冷喻的出現讓師兄發現了什麽，又在懷疑著什麽，霧華只想告訴師兄，霧華的初心，始終未變。”

把最後一株草藥放進藥簍，霧華轉身看著莫非雲，淡淡一笑。

她的初心，就是莫非雲師兄。

“這些應該夠了，老頭子……應該沒有下死手。”霧華把裝滿草藥的藥簍交給呆呆看著她楞神的莫非雲，一句話，似是承認了什麽。

“阿華……”莫非雲接過藥簍，呆呆地看著霧華，他的師妹還是那恬雅的模樣，只是這些年來多了些成熟和內斂，可是，莫非雲突然覺得，他好像，從來沒有看清過他這個師妹內心的想法。

“師兄，霧華年少立下的重誓，仍舊未變。”

看到莫非雲那空洞的神色，霧華笑著說到。

“浮雲又如何，我霧華此生定會捕縛這天邊浮雲！”少女稚嫩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回響。

“師妹……可是你……”莫非雲不解，她一面又說她的誓言未變，一面又說著，讓他繼續做自己……

“師兄，”看到莫非雲迷茫的深色，似是知道他在迷茫什麽的霧華淡淡一笑，可是，這笑中充滿了苦澀，“這世間有一種感情，師兄永遠不會明白，無論是白雲還是羽毛，都不需要沾染的……”後面的話，幾近自語，聲音低得讓人聽不清楚。

“阿華……”從未見過他的師妹會有如此低迷的樣子的莫非雲擔憂地喚到，即使沒有聽清她剛剛說的話，卻也沒有再問。從霧華的神色看出她並不想過多的解釋的莫非雲無奈，只是如同昔日一般，摸摸她的頭，替她順著披在腦後柔順的發絲。

“師兄，”霧華突然擡頭，看著莫非雲，眼中充滿了哀求，“師兄離開的時候，一定要帶上霧華。”

莫非雲手上動作微頓，良久，才露出一個同往日裏一樣的笑容：“傻丫頭，說什麽呢，師兄怎麽會離開呢。”

“……”

霧華沒有說話，看著莫非雲揉揉她的腦袋，看著他帶上藥簍踏雲離去，看著那白色的身影化成天邊的一個點，直到再也看不見。

“我怕，師兄一個人，太孤單……”

少女幾近於呢喃的話，似是再回答什麽，最終，消散於空中。

這時的莫非雲沒有想到，少女的話，會在不久之後，一語成箴。

***

雲麓仙居長老卓成文曾經收養了一個孤女，名冷喻。

可是，這個收養從一開始就是別有用心的。

卓成文收養了冷喻，給她下了毒蠱，逼她不得不受制於他，後來推薦她去中原太虛觀修習邪影真言。更無恥的是，卓成文篤信采陰補陽之術，他讓冷喻修煉邪影真言，為的是讓她陰氣聚集，供他□□……

這一切，被卓成文的弟子，莫非雲偶然間發現了。

莫非雲悄悄地尋找解藥，解除了冷喻的蠱毒，並勸她從此歸隱。

莫非雲是寡淡的男子，可冷喻是烈性的女子，蠱毒解除後，她想為自己討個公道，於是，她把真相盤托給自己的太虛師父李豐武，希望她為自己討個公道。

卻未想到，李豐武和卓成文本是一丘之貉，他們竟聯合起來，誣陷這少女習練邪影真言，要將她正法！

那場震驚大荒的大戰裏，冷喻喚出了邪影，她瘋狂地毀滅著周圍的一切，四周的鮮血如煙花般燦爛……

卻還是寡不敵眾，身受重傷，最終，再次向她伸出援手的，還是莫非雲。他帶著她且戰且退，在師兄風落的幫助下，從後山逃跑，從此脫離門派浪跡江湖……

——摘自《天下三·冷喻傳》

***

那場震驚大荒的大戰在眾人心中留下了怎樣的印象，不由得之。

只是，隨著莫非雲脫離雲麓，帶著冷喻逃跑，隱居山林之後，這場大戰的真相被隱藏在少數人的心中。

冷喻，從此成了江湖上人人誅之的女魔頭。

如果說，冷喻欠了莫非雲一個本該是眾望所歸耀眼的未來，那麽，莫非雲卻是生生欠了他最疼愛的小師妹霧華一輩子的光明——

在那場大戰最後，莫非雲帶著冷喻從後山逃跑，而他的小師妹，擋在他的身前為他擋下了師父卓成文竭盡全力的一擊火炎鳳，在燃燒的大火中，在那淒厲的鳳鳴聲中，他的師妹霧華，因為火焰的灼燒，那雙眼睛，再也不能目視。

莫非雲還記得，他帶著重傷的冷喻，和雙目泣血的師妹，在風落師兄“快走！”的一聲怒喝和掩護之下逃離，選了處適合隱居的竹林安頓好冷喻，而面對著雙目失明的師妹，他卻不知如何開口，只是心口一鈍一鈍的疼痛蔓延開來。

“阿華……”

莫非雲看著霧華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不知如何開口。

恨嗎？

他是該恨，恨他曾經尊敬的師父居然是如此的小人偽君子！對著養女和愛徒也能痛下殺手……

可是，莫非雲從來不知恨，也不會恨。

悔嗎？

他該後悔幫了冷喻，連累他也失了雲麓弟子的身份，再也回不到師門嗎？

可是，莫非雲總是像一片羽毛，看不得人間臟汙的，雖沒有十足的勇氣反抗，但在千鈞一發的時刻，往往能做出最勇敢，最幹凈的選擇。

莫非雲做事，從來都隨心，所以，他亦無悔。

自責嗎？

因為他做的這些決定，連累了他最疼愛的師妹，連累她失去了眼中的光明，從此只能生活在黑暗之中……

他是該自責，可是——

“師兄不必自責，霧華這麽做，不僅僅是為了師兄，還是為了自己。”

“師兄，你看，霧華做到了，霧華立下的誓言，現在不就做到了嗎？”

是呀，她以她的一雙眼睛和雲麓高階弟子的身份為代價，化成一把無形的枷鎖，把莫非雲給捆在了身邊。

她曾經立下的誓言，此生定會捕縛天邊的浮雲，她做到了。

——以這樣的一種方式.

莫非雲生平第一次學會了苦笑，

你看，他的師妹連他要自責都不讓。

“傻丫頭……”千言萬語最終只能化為這一句，莫非雲目光疼惜地摸摸霧華的頭，一如既往，只是那眼中，似乎有多了些什麽東西，“今後，就讓師兄來照顧你吧。”

“……好。”回應他的，是一個大大的笑容，一如既往。

可是那雙空洞無神的眼中，再也不會閃過狡黠、歡快……這般神采。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