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叁．

馬車奔跑在山道上，車軲轆壓上地上的枯枝發出輕微的響聲。

鹿羽妃緊緊的靠著顧汐風，拉著他的衣袖，屏氣凝神，聽著車外人的交談聲。

“哈哈，這一票到手那是絕對的賺個滿缽，沒想到那兩個小娃娃洗幹凈了生得如此漂亮，買到那種地方，一定很受歡迎！”

“哈哈哈哈，本來只是在那個破廟休息一下，沒想到發現一個灰不溜秋的小女娃，本來只是想抓起來賣到哪個大戶家做丫鬟，誰知後面又冒出個男娃娃，兩個乳臭未幹的小娃娃怎麽跑得過我們，自己跳到水裏反而被我們抓住，沒想到運氣這麽好，洗幹凈的兩個人都生得如此精致，說不定是哪個富貴人家偷跑出來的大少爺大小姐呢！”

“哈哈哈，到了那種地方，管他是大少爺還是大小姐，還不得被調丨教得服服帖帖的……”

“是呀，這種漂亮年幼的玉娃娃，那裏的鴇媽媽些可是最喜歡了！哈哈哈……”

男人粗聲粗氣的大笑傳到車內的兩人耳中，是那樣的刺耳。

鹿羽妃緊緊的抓著顧汐風的手，那雙清澈的眼睛微紅，掛著淚珠強忍著不讓它落下，“汐風哥哥……”鹿羽妃壓低了聲調的軟糯的聲音在馬車內響起，委屈而又絕望，“為什麽老天爺就是不肯放過我們……”

顧汐風緊緊回握住鹿羽妃的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可以安慰她的話。

是呀，老天爺為什麽就不肯放過他們呢？

一夜之後，家中巨變，滿門被屠，親人慘死，只有他和鹿兒逃了出來，流落街頭，兩人相依為命，日子卻也就這樣過去了，可是老天爺似乎還嫌他們不夠慘，當他去山間尋了些果子歸來，回到他們這些日子棲身的破廟，卻看見本該乖乖等在廟裏的鹿羽妃被兩個大漢抓了起來，那張多日沒有水清洗，布滿了灰塵泥濘的臉上滿是淚痕，看到他，眼中迸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一直沒有掙紮的鹿羽妃在兩個大漢沒有註意到的時候，狠狠的咬了抓著她的大漢的手，在大漢吃痛松開的那一剎那，朝著他的方向向他跑來。

“媽的，那小丫頭跑了，快去抓住她！還有個跟她一起的臭小子！”

顧汐風牽著鹿羽妃飛快的在山林間奔跑著，身後是罵罵咧咧追隨而來的兩個大漢。

他們借用身小地熟的優勢在山林間竄來竄去，拖延了兩個大漢一段時間，然而，兩個久久沒有好好休息，沒有吃過一頓飽餐的兩個幼小的孩子，怎麽可能耗得過成年男子的體力。

在一處河邊，顧汐風和鹿羽妃知道，他們已被逼入絕境，身前是不知深淺的河，身後是追趕而來兇神惡煞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的惡漢，是被抓，還是賭一把生死，決策就在一瞬之間。

顧汐風看著鹿羽妃那臟兮兮的卻還是堅定的看著他等著他的決定的小臉，無聲的笑了笑，“怕不怕？”

鹿羽妃似是已經明白了他的決定，堅定的搖搖頭，“不怕。”

兩個人手拉著手，相視一笑，在大漢追趕到面前之際，縱身一跳，只是——

他們倆傻傻地站在河中，那河水淺淺的只達到他們的胸前。

望著邪笑不已，慢慢向他們走來的兩個大漢，他們知道，他們逃不過了。

***

再次醒來，他們已是在馬車上，兩個大漢似是很放心他們不能逃跑，並沒有用繩子拴住他們。

“汐風哥哥……”似是想通了什麽，鹿羽妃沖他甜甜一笑，獻寶似的從懷中掏出了一個做工粗糙的藍色絡子遞給他，“我曾經說過要送給汐風哥哥一個最特別的禮物，讓我以後只要看到它就能夠認出你來，”

短短的時間裏經歷了如此多劫難的女孩以一種飛快的速度成長起來，再也不見往日裏的肆意俏皮。

看著顧汐風盯著那個做工粗糙的絡子不做聲，以為他是嫌棄那絡子樣子不好看的鹿羽妃飛快的解釋道：“雖然這個絡子……嗯……樣子有點醜……但是是我跟著娘親……學了好久才學會的……”似是想起了那慘死的娘親，鹿羽妃的眼神暗了暗，聲音低了下去，轉眼又恢覆了神采，“我記得汐風哥哥說過，禮物是要自己動手制作才更能顯得誠意的，雖然樣子沒有外面賣的那些那麽好看……但是總歸是我自己動手打的，而且汐風哥哥你看，這裏我有做標記哦，也算是獨一無二啦……”

絡子的一角，掛著一個小巧的玉石，那個小小的玉石上，歪歪斜斜的刻著【汐】和【鹿】兩個字，中間有一條線一樣，把兩個字連接起來。

“汐風哥哥總是鹿兒鹿兒的叫我，說我是汐風哥哥的小鹿兒，所以就刻了一個‘鹿’字和汐風哥哥的‘汐’字連在一起，這樣就代表我們一直在一起永遠不分離了啦~”鹿羽妃語調輕快的說著，似是很滿意自己的傑作。

顧汐風伸手接過這個盛滿了鹿羽妃那天真純潔的心意的絡子，仿佛它有千斤重，沈甸甸的讓他擡不起頭，隱藏在發絲下的眼中，有什麽溫熱的液體正緩緩流下。

然而，鹿羽妃下面超乎她年紀的冷靜說出來的話，卻讓他大驚失色，心中翻湧起萬千波濤。

她說：“汐風哥哥，我知道汐風哥哥從小就聰慧不已，汐風哥哥一定有辦法讓自己逃走的對不對？”

他震驚的擡頭，卻看到鹿羽妃笑容甜甜，眉眼彎彎，就像還未經歷這些巨變，仍是那個被人寵著慣著的鹿家小姐那樣。

她說：“一會兒我去引開一個大漢，還有一個肯定會留下，我會想辦法制造點混亂，汐風哥哥一定能夠有辦法跑掉的對不對？”

鹿羽妃笑得眉眼彎彎，只是那劃過的淚痕，以及急切的聲音似乎在訴說著，她並沒有想象得那麽冷靜。

看到那含淚的帶著乞求的目光，顧汐風終究還是閉上眼睛，狠下心來點點頭。

鹿羽妃滿意了，她眼中含淚深深的看了顧汐風一眼，像是要把他的模樣刻進骨子裏，掛著笑容，安慰似的對他說道：“只要汐風哥哥帶著我送你的絡子，無論在哪，無論變成什麽樣子，我都能認出你來，就像汐風哥哥認出我一樣……”

她晃了晃頭，發絲間的鈴鐺隨著她的動作發出清脆的響聲。

“汐風哥哥，”似是在給自己打氣，又似是在確定著什麽，鹿羽妃望著就這麽震驚的看著她說不出話來的顧汐風，小聲問道：“無論我變成什麽樣，汐風哥哥一定會認出我的對不對？”

看到顧汐風含淚點頭，她似乎是滿足了，留下一句話，轉身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她說，“汐風哥哥，我們一定會再見的！”

車外，一簾之隔，他還能聽見鹿羽妃撒嬌賣萌的說話聲，以及大漢罵罵咧咧卻還是無奈同意的聲音。

她說，“大叔，我想如廁！”

……

***

顧汐風緊緊的握著手上的絡子，無聲的流淚，從來沒有一次是像這般無力過，也從來沒有像這一次瘋狂的渴望力量……

透過晃動的簾子，他仿佛看到被大漢帶走的鹿羽妃笑得像個得逞的小狐貍，眼中卻是堅定與相信。

她始終相信，她的汐風哥哥一定不會讓她失望，一定能逃出去。

顧汐風鄭重的將絡子仔細收好放入懷中，那個離心臟最接近的地方，狠狠的擦去眼淚，掀開簾子走了出去，對著另一個守著他的大漢說道：“我想如廁。”

那個大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個小丫頭也是這樣說，你們倆不會在計劃著逃跑什麽的吧？”

他挺直了胸脯，坦坦蕩蕩地說：“我不走遠，就在馬車後面。”藏在衣袖中的手心全是汗水。

大漢半信半疑，但是看他又不像是有什麽計劃似的，還是放任他走下了馬車，自己也在一旁守著。

他在大漢狐疑的目光中，走到馬車後面，磨磨唧唧的疑似要脫褲子……

突然，不遠的樹林深處傳來大漢的一聲慘叫，以及罵罵咧咧的聲音：“你個小丫頭片子，還敢給爺爺玩花樣，看爺爺我不好好教訓你一頓！”

“你！別跑！黃毛丫頭給我站住！”

看到不遠處監視著他的大漢被樹林那邊的動靜吸引了目光，顧汐風咬了咬牙，狠下心來看準時機逃跑——

“媽的！居然被兩個奶娃娃擺了一道，二狗子，快回來！那個小子跑了！”

等到一旁監視著顧汐風的大漢意識到不對勁，身後怎麽沒有聲音，回頭一看發現顧汐風逃跑了的時候，顧汐風早已借助著山間地形的優勢，跑沒影了。

這頭，被大漢抓回來的鹿羽妃看著顧汐風跑走的方向，滿意的笑了。

她的汐風哥哥，果然沒有讓她失望。

然而，接下來等著她的，卻是無盡的如同地獄般地折磨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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