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貳．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

山不厭高，海不厭深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

庭院花樹下，席地而坐的少年郎嘴角含笑，十指在琴弦間翻動，白衣如雪，君子如玉。

明明是一副如此嫻靜美好的畫面，卻因為撫琴的少年郎彈奏的曲調給生生的破壞掉。

一首氣勢滂沱的《短歌行》，似是在述說著少年溫潤如玉的外表之下，那懷惻著的壯志雄心。

然而——

“汐風哥哥！”

遠遠的，一個粉色團子向樹下的少年郎狂奔而來，發鬢間系著的精致小巧的鈴鐺“叮當”作響。

穩穩的接住向他撲來的女孩，那個動作像是已經上演了數千遍般熟練。

“鹿兒，又在胡鬧了。”明明是呵斥之詞，卻因少年眉目間的溫柔無奈，以及對懷中人兒的在意，盡數化為對懷中人兒的滿滿寵溺，“萬一摔著怎麽辦？”

只見少年懷中的粉團兒在少年身上好一陣蹭蹭，半晌才滿足了似的擡起那個毛茸茸的小腦袋，露出一張精致如畫的面容，沖著少年傻笑，“嘿嘿嘿，我才不怕呢，因為有汐風哥哥啊~”說出來的話是那樣理所當然。

因為知道有你，所以我才如此肆無忌憚。

白衣少年，也就是顧汐風好笑又無奈的摸摸鹿羽妃的腦袋，目光不經意的看到那發鬢間系著的，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除了沐浴洗發就沒有取下過的他送的鈴鐺，眼中的笑意更深，看向她目光愈加溫柔。

手上的動作卻是沒有絲毫停頓地把賴在他身上不肯下來的鹿羽妃放到地面上，雙手負在身後，語氣嚴肅，一副嚴師做派，“下來站好！你都多大了還整天一副瘋丫頭的模樣。”

鹿羽妃乖乖的聽話站好，只是那清澈如墨的眼珠直溜溜的轉著，一看就知道這小丫頭又在打什麽壞主意了。

“汐風哥哥~”

果不其然，小丫頭拉拉他的衣袖，嘴上掛著甜甜的笑容，那糯糯軟軟的聲音不知道比起平日裏的聲調增添了多少甜度。

“汐風哥哥，你剛剛彈的什麽啊，叮叮咚咚的就像是街上賣藝的那敲鑼打鼓的聲音。”

“你都聽懂了些什麽？”顧汐風哭笑不得，差點沒噴出一口血來，也就只有他面前這個小丫頭才有那個本事能把一首氣勢滂沱的曲子給說成敲鑼打鼓賣藝的了。

“聽懂了！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聽懂了！”小丫頭挺起胸脯，義正言辭的說道，“這首詩是出自《詩經》對不對？嗯……是講一個男子在等著他戀人的……”

“……”

顧汐風無語，內裏已經對這小丫頭無可奈何了，名面上卻是一副“你別想轉移話題”，不為所動的模樣，

見到轉移話題失敗，鹿羽妃也不氣餒，大眼珠子轉了轉，掛著她那甜甜的笑容對顧汐風說道：“汐風哥哥，我近日新學習了一支舞，哥哥求了我好久我都沒有跳給他看呢，我來跳舞你來撫琴幫我伴奏可好！~”

說罷，便不管顧汐風同不同意，自顧自的站到庭院中央，擺好了姿勢等著他的琴聲起。

顧汐風無奈的搖搖頭，卻又拿她沒辦法，或者說，甘之如飴的這般寵著她。

袖袍一揮，顧汐風席地而坐，和庭院中央的鹿羽妃對視一眼，看到鹿羽妃沖他俏皮的眨巴眨巴眼睛，扮了個鬼臉，無奈而又寵溺的一笑，擡手，琴弦微動，音樂聲起。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榮曜秋菊，華茂春松

髣髴兮若輕雲之蔽月

飄飖兮若流風之回雪

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

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淥波……

即便是女孩面容稚嫩，年歲甚至不足十歲，但是，不知是不是因為跳給重要之人所看，她的一步一姿，都是那樣認真。

即便是，少年郎還只是剛滿十歲的少年郎，還沒有長成日後那風華絕代狂傲不羈的翩翩公子模樣，然而，十指飛舞間，悠揚的琴聲配合著庭院中女孩的還稍顯稚嫩的舞姿，不禁意間擡眼間望向女孩的眼神，溫柔得似是要溢出水來，當是真應了那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庭院中，翩翩起舞的女孩，一旁淡笑著撫琴的少年，形成了一幅完美無瑕的畫卷。

兩小無猜不知情愁，只道當時還曾年少。

此時年幼沒有過多憂愁的兩人都不還知道，日後已經經歷了太多背負了太多的他們，再次相見時，又是怎樣一般，相見不如不見的，愛憎交織。

***

是夜，

是淚，

是血，

是利器劃破身體的悶哼聲，

是家人還來不及呼救就慘死刀下，只留下瞪著那雙驚愕恐懼的屍體靜靜的沈睡在冰冷的地上…….

血，蔓延了一地。

***

鹿羽妃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躲在娘親那臨死前拼命擋住的衣櫃裏，透過櫃子的縫隙，看著那群黑衣人提著沾滿鮮血的長刀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不知道在尋找著什麽。

淚水，大顆大顆的從那雙充滿驚恐害怕和絕望的眼中流下，鹿羽妃不明白，為什她被娘親從睡夢中急切的喚醒過來，又在迷迷糊糊之中被娘親藏進了衣櫃，等到她回過神的時候，眼前的一切都變了……

她看到那群黑衣人提起長刀邪笑著對著娘親的背一刀穿心，她的娘親，那個會對她溫柔慈愛的笑，無條件的寵著她的娘親，就這麽倒在了血泊裏，嘴角卻掛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至少護住了幼女不被發現的滿足的笑……

她聽到，屋外傳來的利器劃破肉體的悶哼聲，以及什麽東西一個接一個倒下的聲音。

那巨大的恐懼感和無助感籠罩了她，可她一直不敢出聲，只能死死的捂著自己的嘴，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接一個倒在血泊之中……

強撐到黑暗的天邊露出一絲魚肚白，那群黑衣人已經離去，屋裏屋外再也沒有一絲響動的時候，鹿羽妃終於是撐之不住，暈倒在衣櫃裏。

陷入黑暗之前，那張狼狽不堪還掛著淚痕的臉上眉頭緊鎖，似是陷入夢魘之中，低聲囈語著：“汐風哥哥……”

***

再次醒來時，看到那張有些狼狽，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面容，鹿羽妃楞住了。

一張原本精致秀美的臉上沾染了一道道不知道是灰塵還是泥濘，往日裏最是潔白不染的白衣上不知道沾染了什麽幾乎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顧汐風看到蘇醒過來的鹿羽妃，即使無論是身體還是心上都已疲憊不堪的他還是勾了勾嘴角，對著鹿羽妃勉強露出一個笑容，柔聲說道：“鹿兒，你醒了。”

經歷了已經無法用言語表達的一夜，顧汐風溫潤的嗓音染上一絲暗啞，眼中布滿了血絲以及，一片狠辣與陰霾。

聽到最為熟悉不過的聲音，鹿羽妃終是控制不住撲進顧汐風的懷中放聲大哭起來，“汐風哥哥……娘親……哥哥……他們…他們都……”

顧汐風同樣緊緊的抱著放聲大哭的鹿羽妃，想到兩家的一夜巨變，眼神暗了暗。

***

那一夜，他們的親人都慘死黑衣人刀下。

那彌漫著鮮血和淒涼的一夜，他藏了起來，赤紅著眼，親眼目睹著他們的暴行，一直到黑衣人盡數離去，他突然想起偶然間聽到的隔壁那邊傳來的同樣的響動，心頭一緊，來不及去管這滿院的屍體，只是跪在門口，沖著倒在血泊中的爹娘深深磕了幾個頭，起身往與他家一墻之隔的鹿府跑去，

“鹿兒，你可千萬不能有事啊……”

踏進鹿家的大門，看到和他家如此相似的場景，躺了一地的屍體，他身子一軟幾乎就要站不住腳，鹿兒，他的鹿兒呢？！

他如同瘋了般在滿院的屍體中翻找，他不信，只要沒見到屍體他就不會去相信他的鹿兒已經……

……

最後，在鹿夫人房間的衣櫃內找到已經昏迷過去的鹿羽妃的時候，他才徹徹底底的送了一口氣，還好，還好他的鹿兒還沒有死。

只是，看著滿地的鮮血，顧汐風的眼中染上陰霾，現在這裏仍舊還不安全，還不知道那群不知什麽目的滅他們兩家滿門的黑衣人會不會殺個馬回槍。

拖著已經疲憊不堪的身子背起昏迷的鹿羽妃，顧汐風小小的身體就這樣堅強的走著，一直到在城外尋到一處已經荒廢的破廟，確認了暫無危險，才安頓下來，卻強撐著不讓自己倒下，守著昏迷中一直哭喊著他的名字的鹿羽妃，目光空洞漆黑一片，似是在醞釀著極大的風暴。

***

懷抱著已經漸漸平靜下來的鹿羽妃，顧汐風眼中漆黑一片，不知道在想著什麽，感覺到鹿羽妃的心境已經平覆下來，顧汐風用那仍舊清潤的嗓音，語氣平靜的對鹿羽妃說了一句話：“鹿兒，我們都沒有家了。”

感覺到懷中的人因此身體微微一頓，卻是什麽也沒有說，沒有哭鬧，沒有如他所想的不接受，就是這麽呆在他的懷中，安靜得不像話，顧汐風的目光閃了閃，卻是什麽也沒有說。

良久，鹿羽妃才從顧汐風的懷中擡起頭來，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眉眼間，卻滿是堅定：“我相信汐風哥哥！”

有你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從今以後，就只有我和你相依為命，但我始終那樣堅定的相信著你，因為，你不是別人，你是我的，汐風哥哥啊。

看著這樣的鹿羽妃，顧汐風在心裏輕嘆一聲，把一切都化作一個擁抱，“鹿兒，我顧汐風今日在此起誓，此生，畢以生命護你的周全！”

“我鹿羽妃，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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