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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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室的大婚,普天同慶。漫天漫地的大紅,整夜整夜的喧囂擾攘。林淑兒輾轉難眠,心中的不甘仿若無底洞一般,一陣又一陣地折磨著她,一寸又一寸地將她拉著往看不見的地方墜去。

簡直同三年前一模一樣。

當年也是這麽盛大隆重的婚禮,那個人仿佛恨不得將天下最尊貴最精致的所有全擺到她面前以得她對他一個笑一般,又仿佛是恨不能讓天下人都看到他對她的用心和寵愛一般,真是讓林淑兒恨透到了骨血裏去。

也是從那場婚禮之後,林淑兒才真的信了,婚禮這樣的身外之物真的能體現出男人對女人的愛來。

再看今日這一絲不茍、傾盡財力、極盡奢華的婚禮,就是林淑兒再能騙自己,都沒有辦法相信蘇墨弦對那南詔公主沒有心。

可是為什麽呢?

蘇墨弦明明那麽愛傾城,愛到了骨子裏,恐怕他化成灰了都能自動往傾城飛去,卻為什麽可以在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再愛上那南詔公主?若說時間讓男人變心,那為什麽他變心的對象不是她呢?林淑兒到底比那南詔公主輸在了哪裏?

林淑兒總覺得這其中有什麽極為重要的關聯被她忽略掉了,卻又一時怎麽也想不通。她煩躁地從床上坐起,迅速穿了衣服,沒有點燈。她輕手輕腳躲到房門後,往外觀察了良久,又故意扔了石子出去,如此試探了幾回,外面從始至終一如平靜的湖面,絲毫波瀾不起。林淑兒這才拉開了房門。

主院有著奇異的安靜,外面的喧擾聲傳到這裏,也讓人有恍若隔世的感覺。林淑兒一路躲躲藏藏潛入新房,她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麽心態來到這裏,難道是要偷窺蘇墨弦如何疼愛另一個女人嗎?為了偷窺蘇墨弦床上的事她竟要冒著生命危險來主院?

林淑兒當年可是親身領教過這周圍的暗衛有多麽厲害,守得有多麽的滴水不漏。想想當年她將傾城放出去,蘇墨弦只看到了結果,只顧著將她恨透,又怎麽知道為了做成這件事,她犧牲了多少親信?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她多年來苦心經營的親信全死在了那一次!

真是代價慘重的一役,好在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至少傾城這心頭大患總算除去。

然而今夜一路走來卻是出乎意料的順利,竟一個暗衛也沒有。

這並未讓林淑兒覺得慶幸,相反,她的眼底一陣陰狠。

洞房之夜,一個男人是為了什麽才會將所有人全部屏退得遠遠的?這個答案讓林淑兒的腳步鬼使神差的加快,連她自己都不懂自己是個什麽詭異的心態。

是要迫不及待去偷看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聽到的畫面嗎?

……

“糟了,王爺已經不能吞咽了!”

正在試圖為蘇墨弦解毒的憶昔忽然驚呼一聲。

傾城無力軟倒在地上,聽得這聲,雙目陡然一縮,條件反射就要站起身來,剛剛撐離地面分寸,卻又因無力重重倒回。當下,她眼中的淚水又是一大片湧落,無助又絕望。

微雨見她形狀,眼底輕諷,冷笑一聲,轉身上前去察看。

蘇墨弦此刻已是渾身冰涼,臉色徹底烏紫,脈搏幾不可察,氣息微若游絲。

來不及了。

微雨只覺眼前一黑,連忙道:“我去拿水。”

“把解藥給我……”

傾城虛弱地阻道。

微雨猛然看向她,只當傾城是後悔了還想把解藥要回去,當下冷斥,“你還要執迷不悟嗎?你不要忘了,他是為了救你才會中下凡聽君的毒!你真的要讓這世上唯一一個真心愛你的男人去死你才甘心?”

傾城只管定定望著憶昔,現在解藥在憶昔手上。

憶昔自然是全聽傾城的,她其實並不太在意傾城是否要讓蘇墨弦死。雖然微雨說的那些讓她動容,蘇墨弦今夜的安排她也很感動,但只要傾城高興……反正明天傾城就會將這些全都忘了。那麽,那個愛她的男人是活著還是死了其實並沒有什麽重要。

憶昔毫不猶豫就要將解藥拿去給傾城,微雨當然不肯,出手去攔。

兩人立刻打在一起。

傾城遙遙望著床上奄奄一息的蘇墨弦,淚如雨下,他沒有時間了……

傾城急中生智,低吼一聲,“我再一次懷了他的孩子,我不會讓他死的!”

果然,打鬥的兩人聽得這一聲,霎時僵住,齊齊往她看來。

下一刻,兩人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不對。憶昔已迅速跑到了傾城身邊,微雨正要來追,卻猛然間臉色頓變,大喝一聲,“誰在外面!”

說話的當下,手中暗器已從門內破門而出。

躲在門外的林淑兒臉色刷白,險險避開,當下什麽也不管,顫抖著雙腿往外逃命。

微雨一時躊躇,正不知是先該管裏面還是先管外面,卻見傾城已極快將解藥放到了自己口中,用力嚼爛。

微雨心頭劇震,已瞬間明白過來,傾城是要如此去餵蘇墨弦吞咽下去。可是,下凡聽君的毒是劇毒,那麽相應的,解藥也自然是劇毒。不說別的,單是微雨親自從南詔王那裏騙來的誅心草就是見血封侯的劇毒之物。

卻只見傾城目光堅定,一直緊緊凝著床上的蘇墨弦,而憶昔早已被她此舉震驚在當下,慘白著一張臉,楞楞望著她。

微雨連忙道:“快,快扶她去王爺身邊。”

憶昔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去扶傾城。微雨再不耽擱,發足追了出去。

傾城剛剛碰到蘇墨弦,立刻將他抱住,俯身,唇碰上他的,舌頭探入他的口中,將解藥哺餵給他。

然而,蘇墨弦此刻已毫無動靜。他緊緊閉著雙目,唇下冰涼的觸感讓傾城幾乎絕望,若不是兩人唇齒相交,她還能凝神感覺到他微弱的呼吸,她幾乎就要將口中的毒物一口吞下,如此一了百了。

她睜開眼睛,分分寸寸的距離裏望著他。只見他又長又美麗的睫毛安穩地落下,一點動靜也沒有。她的眼淚又是一大串滾落,悉數落到了他的皮膚上,又滾落到了兩人唇邊。

舌尖早被苦得麻木,竟也隱隱能嘗到濕鹹的味道。傾城心中又急又痛,索性什麽也不管了,不管他能否吞下去,只管發狠一般一股腦將解藥全渡到他口中,頂到他的咽喉處。

然而,他卻仿佛已徹底絕了氣息一般,不管她如何惱怒,如何賭氣,如何硬來,他就是不肯吞咽。

傾城見狀,心中大大悲慟,她絕望地哭道:“蘇墨弦,你吞下去啊!你不是愛我嗎?你不是口口聲聲說為了我願意粉身碎骨只要我開心嗎?那麽為什麽我讓你吞下去你不願意?”

傾城痛哭著指控,“蘇墨弦,你騙我,你又騙我!”

一邊痛哭,一邊將他緊緊抱住,雙手緊緊纏著他的脖子,像是恨不得就這樣讓他窒息一般。力氣全用在了這裏,嗓音便只剩下了虛弱無力,她附在他耳邊,低低地哭,“你不是說你愛我嗎?騙子,你根本不愛我。如果你真的愛我,你怎麽會看不懂,看不懂……我也愛你?”

“就是因為我愛你,所以我才那麽恨你啊!我有多愛你,我就有多恨你。”

“我一直以為,我受盡折磨,我讓自己生不如死地活著,只是因為恨你殺了我父皇,恨你篡了他的皇位,你我之仇不共戴天,我身為一國公主,要麽死,要麽報仇,你我之間,恩斷義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直到你告訴我,父皇還活著。其實,其實我也騙了你,我沒有像我表現出來的那麽不相信,因為情蠱,我心中隱隱約約知道你沒有騙我。但是知道又如何?我不願意相信啊。因為,即使父皇還活著,我對你的仇恨也絲毫不減。”

“我的仇恨那麽多那麽多,我一定要為它找一個最與愛無關的理由。我一直不願意承認,我心中最恨的其實是你殺了我們的孩子,恨你騙了我的感情十八年,恨你最終親手毀了我們的愛,恨你不愛我!因為,若我承認這些,就是在承認我還愛你啊!沒有愛,哪裏來的這些恨?”

“可我不能愛你,在你做了那些以後,我怎麽可能還愛你?我告訴自己,我只想殺了你。我受傷,你將我留在身邊;我發燒,你為我心痛欲絕。我那時恍然大悟,原來殺你也就這麽簡單,我處心積慮兩年,我付出了慘烈的代價,到頭來才發現,原來只要演技好就可以。我主動去書房找你,做出慢慢接受你的模樣,我主動親近你,你果然就開心得不得了,行止間愈加的無所顧忌,迫不及待要與我破鏡重圓。可是我不開心啊,因為即使我讓你開心了,我也一時找不到辦法殺你。那幾日我真的好痛苦,我既要逢迎你的親密纏綿,又不能立刻為自己找到一個理由。直到那一日在藥房,我看到你在做解藥,你告訴我你也中了毒,那一刻,我忽然就放下了,不再痛苦。”

“因為,我找到了殺你的方法,我也就為自己找到了理由。我想,你馬上就要死了,你就要被我殺死了,既然如此,我願意承認我愛了你這幾天。反正不久之後,你就會死在我手下,你我之間的恩怨,愛過也好,恨過以後,最後都將歸於塵土。”

“可是蘇墨弦……”傾城痛哭道,“你這院子裏有無數的暗衛,我知道的,我其實不該親自動手去拿,我的輕功一點都不好。夜闌的武功很好,我將她叫來,我本可以告訴她解藥在哪裏,讓她自己去拿。可是我沒有,因為我知道,慕玨的野心在皇位,而他通向皇位之路,最大的阻礙,是你。若是夜闌去拿,她必定只會留一顆,而將另一顆毀去。所以我不告訴她有兩顆,我自己去拿,我告訴自己,即便是要毀去,我也要自己親手毀去。”

“可我終究下不了手,我猶豫再三,將解藥藏到了你裝我們定情信物的盒子裏。蘇墨弦,你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嗎?”

傾城低低哭泣著,她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忽然說這麽多。他沒有辦法吞下解藥,她這個時候說這些,是想讓他臨死前至少不要有那麽多的遺憾嗎?

或者,遺憾更多?更舍不得離開?

傾城思緒已經開始混亂模糊,眼前也已經忽明忽暗,幾乎不能看清,哪怕他就近在眼前。僅存的意識殘留,她摩挲到他的唇,將自己的唇湊上去,想要最後再努力一次。

然而,舌頭剛剛探進,便立即被一陣濕.滑糾纏了過去,抵死纏綿。

舌尖的味道太覆雜,有劇毒的苦,有蝕骨的血,有眼淚的濕鹹,還有……彼此再熟悉不過,曾經纏綿相伴二十年的彼此的滋味。

傾城眼角一串眼淚滾出,終於再也強撐不下去,眼前一黑,昏倒在男人的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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