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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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照做了一場夢。夢裏的他脫胎換骨,從一個街邊賣酒的俊俏小郎官變成了蓄著三縷長須、一身道袍的土道長。土道長守著一座孤山。山上有一株花樹。他盤腿坐在樹下,酒壇繞身,一杯接一杯喝得暢快淋漓。

花開花落不知過了多少春秋,恍惚間,一道驚雷將山劈得粉碎,也讓安照從夢裏驟然驚醒。

光影黯淡,床帳繡著花鳥雲紋在光影裏時隱時現。安照眨眨眼,想起夢中的長須道士,心裏有些發毛,手不由自主的擡起來,緩而遲疑的伸向自己的下巴,嗯?

被拉起來的黑長須在風中瑟瑟,安照顫了顫,眼一翻,險些又暈過去。

“呦,醒了。”屋子裏嗑瓜子的聲音頓了一下,一陣兵荒馬亂後,三張完全陌生的臉湊在一起,強行擠進他的視線。

兩男一女,都長得明眸皓齒、細眉秀目,一個賽一個的白凈。

不,這不是重點。安照及時剎住腦海裏源源不斷往外蹦的讚美之詞,深吸一口氣,手指勾住胡須,咬牙一扯,嘶,好痛!

噩夢,這絕對是噩夢!安照震驚的瞪大眼,片刻,又猛然閉上,開始努力回憶並試圖去理清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那是一個晚霞飄紅的傍晚。櫃臺上的竹筒裏盛滿了銅錢,攪一攪,還能翻出一兩點碎銀。他倚著櫃臺,輕輕撫摸著竹筒。就在這時,一夥膀大腰圓的紅巾山賊闖進店裏,喝酒不給錢,還張牙舞爪想要掀桌踹蹬。他星眼圓睜,瞪著這幫惡徒,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睜開眉下眼,咬碎口中牙,舉起手邊酒壇擡腿就向前面沖……然後,然後,安照睜開眼,然後他就不記得了。

“噗嗤”杜若瞧著安照懵懵懂懂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身子一側,坐到旁邊椅子上,翹腿繼續嗑瓜子去了。

安照瞅瞅這三位恍若天仙的謫仙人。長得這般好看,他應該不是入了賊窩吧。

那位一身白衣纖塵不染的公子眉眼彎彎,搖扇開口,聲音也是清亮的好聽:“這位兄臺,你可還記得自己姓甚名誰?”

呦,這位公子長得好生面善。安照眼睛一亮,心安些許,再偷偷分些餘光去瞄另一位,雖然白凈,但橫眉冷對、神色陰沈,不太像好人。安照不敢看他,只對著看著和藹可親的白衣公子,扯扯僵硬的嘴角:“記得記得。二,二位公子,敢問這是何處啊,我這是怎麽了?”

白衣公子笑得更加燦爛,沖他臉上扇了一陣風:“我們是隱居深山修仙的道人,下山游歷的時候,看見一群山匪在你家酒肆鬧事,便出手相助平息了事端。店家你並無大礙,只是在往前沖與歹徒搏鬥的時候被椅子腿絆倒,酒壇砸在臉上,暈過去了而已。”

安照揪著自己的長須,眼皮抽搐,他這是暈了多久,胡須才會長得如此之長。

白衣公子繼續道:“此處是我們門派所居的仙山,遠離凡世,你在這裏躺了三天,凡間差不多”他掐指一算,桃花眼笑成瞇瞇眼,“差不多也就過了一百來年吧。”

一百年!安照張張嘴,手一松,胡須飄飄蕩蕩落下來,那他現在算是活神仙了嗎?

白衣公子看著他瞠目結舌的樣子,笑得更開懷:“店家可是被嚇到了。”

“還,還好。”安照擦一把頭上冷汗,又掙紮著坐起來,拱拱手,神色鄭重道,“救命之恩無以為報,望恩人能把安照留在山上,安照願做牛做馬,聽從恩人差遣。”

白衣公子擺擺手道:“道家本就以濟世度人為己任,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待店家休息好了,我們便送您下山去。酒肆都已經安置妥當了,還在原來的地方,不過百年來朝代更疊,那裏已經成了繁華都城一角,想來生意也會愈發興隆。”

陸吳細瞧著安照,見他垂頭盯著錦被上的暗紋,眉頭擰緊又舒開,片刻再擡頭,望著他的眼裏竟隱隱有光:“我無父無母,在人世無牽無掛,只要還有一條性命在,山上山下,在哪裏都一樣。說出來諸位道長可能覺得好笑,但安某一直以來都崇奉玄門,想修習大道,卻苦於無門。如今因難得福,幸入仙門,如此機緣,可遇不可求,懇請諸位道長留下安照,便是守門砍柴做雜役,安某也心滿意足了。”

“你,想留下來?”陸吳將扇子一合,神色鄭重了些,餘光撇向板著臉計蒙,後者盯著安照,目光銳利的像是一根針,“入此道者,需忘卻一切往生,摒棄凡世種種雜念,千錘百煉,步步是劫。尋常人只看得到成仙得道長生不老的好,卻看不到砥礪心志修身養性的難。安公子,你可想清楚了?”

“道長您這樣一說,我還真有點怕了。但是,我還是想留下來。”安照笑了笑,繃緊的身子卻在一瞬間軟了下來,微駝著背,抵著瓷枕,聲音也越發輕松自然,“說來也奇怪,我這個人一直都神神叨叨的,活在人堆裏,卻總覺得自己不屬於那裏,常常做夢,夢到的事物光怪陸離,卻覺得特別親近,像是,像是我其實應該是夢裏的樣子。”

安照對上陸吳剛偏回來的眼睛,七分陳懇三分可憐:“我一直自己一個人,所以很會幹活,手腳麻利,吃得還不多,留在這裏能幫不少忙。”

“我做主,你留下。”杜若把最後一把瓜子扔嘴裏,拍拍手站起來,無視計蒙略帶怒意的眼神,撥拉開陸吳,坐到床邊,“我們平日裏都不在,你自己一個人住可能有點無趣。不過沒關系,等過幾日,我會給你搜羅來個小師弟,他也喜靜,你們性子挺合的,到時候兩個人可以做個伴,多……”

計蒙眉頭皺的緊,未等她說完,一手拎起她的衣領,一手扯住樂呵呵的陸吳,雙臂使力,拖著兩人往外走。

杜若踉蹌的往後倒的同時,還不忘咧嘴同安照揮手作別。

春雨細微,屋子像一條漁船,被圍困在四周霧蒙蒙的水氣之中。陸吳手中的扇子幻化成一柄油紙傘,高高舉起,遮住自己和杜若。

杜若把領子理好,掃一眼計蒙頭頂滴答滴答落雨的小片烏雲,撇撇嘴,“他想留下來就留下來唄。反正以你的性子,把他丟到人間去你也放不下心,還要時不時去看看。與其那樣,還不如現在就放在身邊,省心又省力。”

陸吳附和道:“仙元已廢,安照也不過幾十年光陰了。之前我以為他會喜歡人間,可剛才那番話卻否了我這種以己度人的武斷看法。既然他願意在山上安安靜靜的度日,我們又何苦推他去人間受罪,留下也不失為一種好的選擇。”

計蒙沈默地望著被雨水打濕的蔓草,微不可聞的嘆口氣,片刻,擡起眼,面無表情的審視杜若:“你不要往我這裏塞人。我不同意。”

杜若嘿然一笑,眼裏的機靈勁讓計蒙看著就頭疼:“再說,再說,那孩子能不能通過甄試還不一定呢。”

計蒙輕哼一聲,道:“你們在這裏也休整得也差不多了,早些回天庭吧,司禮殿的事還需要你們把關。”

陸吳點點頭:“今日就回。”又看一眼杜若,“回去的路上,順道再去一趟乾元山。”

杜若眼睛一下睜得滾圓:“去乾元山做什麽,我師父沒捎信讓我回去呀?”

陸吳笑道:“我可記著呢,你偷丹砸壞丹爐的帳還沒算清。若再不去給你師父賠罪,你怕真要去金光洞裏做一年雜役了。”

“哦。”杜若想到烏煙瘴氣的金光洞,眉毛眼睛嘴巴一起耷拉下來,拿腳尖點點地,想想又疑道,“那我去賠罪,你去做什麽?”

“送酒啊。我不是每年都會給真人送一壇桑落酒嘛。”陸吳無奈的搖搖頭,“你還真是什麽也不記得。”

杜若眉頭一挑,用胳膊肘擊了一下陸吳的肚子,“又不是給我送,我記著幹嘛。”

陸吳偏著身子躲:“你要是想喝,來昆侖山啊,我釀的酒都給你喝。”

計蒙看著兩人打鬧,抿抿嘴,轉過身要走開。杜若揪著陸吳袖子,瞥見他要走,趕緊揮揮手,“計蒙兄,甄試之後的封神會再見啊,我在我們身邊留一個席位給你!”

計蒙腳步頓了一下,擺擺手,轉個彎,沒有回臥房,而是往煙雨更盛的竹林裏去了。

“走吧。”陸吳看著漸漸淡去的計蒙的背影,拉拉杜若。

雨後初晴,飛霞奕奕。杜若聽著山谷裏輕靈的鳥啼聲,心頭忽然有些雀躍,任由陸吳拉著,轉過頭,笑出一口白牙,往前跳了一步,“走吧。”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

五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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