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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回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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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來日暖,乾元山上雜樹生花、群鶯亂飛。

杜若蹲在抱枕石旁邊,猶猶豫豫不肯去叩門,被陸吳笑說是近鄉情怯,反駁兩句,脖子一梗,上前輕輕叩叩門首。

真人開門見到兩個人,額頭上疊起的褶子舒展開,刻意壓著要飛起的眉毛,瞪著神色乖巧的杜若,拱手行了行禮,冷聲道:“呦,稀客啊,這是哪陣風把聖帝給吹來了,貧道有失遠迎,莫怪,莫怪啊。”

杜若彎眉笑眼,上前攙住真人:“春風冬風都吹不來,徒兒想您才來的。走走走,咱們進屋去喝酒。”

真人輕哼一聲,拿拂塵柄輕敲一下杜若頭頂:“喝酒傷神,不如飲茶。我昨兒剛采的茶芽,量雖少,三杯卻有餘,你們有口福,來了正好品品鮮。”

石徑間冒著幾點新草,杜若背著手,像只小兔子似的從一塊石頭跳到另一塊。真人在後面見慣不怪的跟著,倒是陸吳鮮少見她這般模樣,蹦蹦跳跳的,不知在樂什麽。

三人在涼亭裏坐下。真人瞧著杜若消瘦些許的臉,憂心道:“今早子奇送來書信一封,說昨夜二更時分,司刑殿李大人攜一紙昭文,闖入貢院澄明樓,二話不說就逮捕了賀閣主,審也不審,直接羈押關進天牢。雖說不是明令,但誰人不知入了天牢就代表此罪當斬。桑和賀氏聽到消息,當晚就追到司刑殿去了,可無論怎麽問,李大人就是一句玉帝敕旨、無可奉告。現在天庭上下流言紛紛,眾仙猜測的罪名千奇百怪,不少都牽扯到了你身上。你這一回去,怕又要遭一場腥風血雨。”

“回去就該判卷了。到時候我把司禮殿門一關,任他們吐沫星子亂飛去。”杜若夾一筷子菜,就茶囫圇吃下去。

陸吳在一邊搖扇烹茶,聞言笑笑不做聲。真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了一圈,見他們沒有要說的意思,便也就不再多問,轉而去誇陸吳釀的酒。

吃飽喝足,杜若拍拍手,起身要去藏書閣,說是要取些來日在朱陵丹臺講道要用到的典籍,不等真人囑咐完,應了兩句保證不把書架弄亂便遁走了。見人沒了影,真人捋須嘆口氣,回頭瞇眼看著陸吳,卻正色幾分:“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回來肯定不是專程為老道我送酒的吧。說說,何事?”

陸吳將扇子放下,不緊不慢的擡起頭對上真人的目光,面色坦然,起身,鄭重一揖:“晚輩確有一事,要請真人幫忙。”

真人深深看了看陸吳:“這禮我可不敢還,你且先說。”

陸吳用手指蘸了一點桑落酒,在石桌上輕點幾筆,真人探頭去看,兩字,回風。

真人垂著眼,不動聲色。

陸吳道:“《回風》為鬼君悼念亡妻所作,後世失傳,已成絕響。真人博聞強識,不會沒有聽說過吧。”

真人拂袖,將水漬抹去:“思卿若風起,蕭蕭不止,瑟瑟難去。此情此意,令人動容。”

陸吳輕笑一聲:“假書禍人,假史惑世。在下不才,略通音律,此曲慷慨激昂,聞之若置身沙場,戈矛縱橫,撕裂肝腸。說是悼念亡妻,未免有些牽強。”

真人斜他一眼:“天神舌燦蓮花,假話能說得同真話一般好聽。小孩子附庸風雅可以,但別以為自己搜羅的幾頁紙就是貨真價實的珍品,藏書閣藏古納今,老道我也不敢隨便亂說。”

陸吳眼神溫潤鋒芒全無,坐下來,笑得好看:“就是因為您護著晚輩,晚輩才敢隨便說話的。您放心,這一路走過來,眼線耳線早就被我們收拾妥當了,胡言亂語也沒人來秋後算賬。”

真人豎起拂塵:“耳線眼線的,我這面前不就立著一個。”

陸吳微微一怔,甜笑換做苦笑:“真人,莫要開晚輩的玩笑。”

真人咧嘴露出牙,手一下一下順著拂塵的毛:“賀家的譜子我是辯過的,妙雖妙,卻非真。話說你那曲子是從哪裏聽到的?”

“三次,第一次是在元柒殿,我帶著游仙枕逃出火海的時候冥冥之中聽到一段琴音;第二次是從符惕六異陣救杜若的時候,一段似曾聽過的琴音引著我走出陣法;第三次,也就是這次,賀雲在華霖郡山頭布下空冢琴陣,奏響的琴音,有一段雖然走調,但的確與我前兩次聽到的有八分相似,錚錚殺伐之音中又夾雜著浩然怨氣。”陸吳眉頭緊鎖,“我與賀雲多年交情,她性情雖然刁鉆古怪,但並非老謀深算之人,這些年相處下來,她的確不知《回風》一曲真正的用途,也未曾隱瞞。而且我至今也沒想明白這三次之間的相通之處。”

拂塵的獸毛掃到臉上惹得真人打個噴嚏,他揉揉鼻子:“賀雲是小輩中的小輩,連鬼族他們本家都不太清楚,她上哪知道去。閻王看似諱莫如深,實則雲裏霧裏,啥也理不清。哎,說得我都頭暈,剛才就不該問你,我本來也不關心這些,行了,別說旁的了,就說讓我幫你什麽吧?”

陸吳側身看向竹林,藏書閣的金頂隱在郁郁蔥蔥的綠意中,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杜若找了閻王送鵠蒼還魂,還魂後需金丹生養、蓮池超生。別人她信不過,定會來求您。”

真人擺擺手,道:“我不殺生,頂多不答應她放到我這來。”

“不答應便好。”陸吳斂下目光,“生死有常,她犯禁一次便會貪欲第二次,無論如何,我也要攔下她。”

真人也側目遠觀在竹林裏露出一頂的藏書閣,慢悠悠道:“鵠蒼從小就跟著女華仙君,後來又隨女華仙君墜下仙臺,算得上是忠魂義膽。杜若與它從小到大、情義深重,誰若傷它,便是自尋死路。不過杜若打不過你,你可以放心惹她,反正死不了。”

陸吳提起嘴角,轉著玉杯,徐徐春風拂面過,亂了額發。

真人瞄他一眼,撇撇嘴,手搭著拂塵,輕輕敲著:“這些年,小輩們走的走,散的散,老夫自己一個人,下個棋還要騰雲千百裏去找棋友。你們回去閱卷的時候若是遇到好苗子,別忘了給老夫這乾元山分幾個啊。”

陸吳收回神,理理儀容:“真人所托,陸吳謹記。除非玉帝欽定的試子,三甲在下都能給您搶過來。”

綠影裏幽幽飄出一聲笑,陸吳回頭,見杜若提著兩摞的古籍竹簡晃晃蕩蕩走下石階,哐當一下把書砸到石桌上。

陸吳眨眨眼,懷疑道:“搬這麽多,你看嘛?”

杜若灌下一口涼茶:“我不看,給木德星官看的,以後朱陵丹臺就是他的道場,我去跟玉帝辭官。”

真人冷哼一聲:“辭官也要在玉帝眼皮底下待著,司禮殿可是最清閑的了,讓你講個道也煩,天庭人才濟濟,你以為老夫給你謀個閑職容易嗎?”

杜若挨著真人坐下,一本正經道:“師父,您不理解我們,比起普度眾生,我更願意去南天門站崗吹風。”

陸吳低低笑起來:“南天門站崗的都是仙家氏族的關系戶,你插不進去,再說了,南天門的油水可比不上幾大殿。”

“也是哦,不撈錢,我上哪逍遙自在去?”杜若撣撣身上翻箱倒櫃落下的灰,“反正有木德星官,我就當庸官坐著睡就行。”

真人往後仰仰身子,活動活動脖頸,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你們反正也是順道來的,我就不多留你們了,一會兒走得時候把這封回帖帶上,幫我捎給黃大仙。”

杜若接過來,杏眼滴溜溜轉,又來了興趣:“黃大仙送您啥寶貝了,鄭重到您要寫謝帖,給我們看看唄!”

真人把信從杜若不安分的手裏奪回來交給陸吳:“不是他給我送寶貝,是我給他送寶貝。你們這消息也不靈通啊,神鬼兩族聯姻都不知道,純禧公主和鬼族二殿下近日就要喜結連理了。”

“這,我們這一個月過得渾渾噩噩,還沒來得及聽東聽西。”杜若怔了怔,純禧畢竟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如今突然外嫁,心中難免酸楚。

真人拿拂塵敲敲她額頭:“天帝非要弄個雙喜臨門,所以他們大婚的日子同封神會是一天,我不想來回折騰,就謝絕赴宴了,送兩葫蘆仙丹聊表心意。你們恐怕就逃不開了。”

提起封神會,杜若低垂的眉又緊繃起來,算了算了,別擔心別人了,自己這一身事還不知道怎麽辦呢。

“那行,我們這就走了。封神會那天徒弟我一定親去南天門候師父您尊駕,給您接風洗塵,漲漲威風。”

“不用不用”真人連連擺手,“你好生在哪待著就算是給師父我長臉了,哪次不是心裏想著出風頭,結果走兩步就跌了跟頭。”

陸吳插進話:“真人您放心,司禮殿給杜若定的禮服繁重堪比戰袍盔甲,那鳳冠,能把人脖子給壓彎了。”

杜若眉頭一挑:“我不是讓他們改了嗎?怕他們不理解我的意思,還畫了圖呢。”

陸吳也跟著她挑一邊眉:“照你畫得做,織女都得掉腦袋,百餘條性命呢,你就忍忍吧。”

杜若狐疑得斜他一眼:“我懷疑,你就根本沒有把我的要求傳達給他們。”

陸吳含笑不理她,轉身同真人作揖:“叨擾多時,晚輩就此別過,來日封神會定去席前敬酒,賞景觀人。”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

轉眼都六月了……

定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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