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值得期待的重逢 (13)

關燈
“好啦,你難得求我一次,我不幫你會後悔的!”

笨丫頭靦腆地笑了,眉眼舒展就像花開一般,絢爛而奪目,她對錢秦說:“小秦,你真好!”

錢秦樂呵呵地不知又回了句什麽,只聽見笨丫頭“嗯”了一聲,電話那頭就收了線,她放下電話,然後電腦登陸郵箱,很快把她寫的那本書電郵了過去。

錢秦辦事效率超高,不到兩個月,笨丫頭就收到了一百本出版書,笨丫頭有些疑惑,微信上問錢秦:“怎麽這麽多?”

過了好一會,錢秦回覆一大段過來:“別疑惑,我朋友當時問我,Why?Why?Why?這是搞什麽飛機啊?那個作者是個傻叉嗎?我當時就說啊,‘是啊!就是個傻叉!你有本事坐飛機過去咬她啊!’,然後我想了想,就跟他說把五十本數量提到了一百本,你慢慢賣,賣不掉還可以分給左鄰右舍當廁紙,嗯?”

笨丫頭正在喝水,看了錢秦的回覆差點被嗆到,她小聲地咳著,一邊哭笑不得地敲了三個字發過去:“知道啦!”

錢秦很快回了個再見的表情,而我盯著那個表情仿佛看見了迷之雙關。

關了和錢秦聊天的微信後,笨丫頭看著那封面很開心,手指輕輕地沿著書的輪廓游移。封面上兩個漂亮的鎏金大字“舊門”,而書名下方,一個撐著油紙傘站在破舊的青石板路上的穿旗袍的長辮子姑娘的背影,裊裊娜娜地站在一扇破舊地快要倒在地上的門扉之前。這本書的故事我在笨丫頭寫的時候就看了個大概,基本可以確定,這是一本有真實人物模型的小說,主人公實際上是笨丫頭的爺爺,故事中化名張懷德。

故事講述的是張懷德的前半生,張懷德跟著給資本家開車的爸爸在上海生活,順便陪著資本家的兒子李佑一起讀書,□□爆發後,資本家破產,那一家人死的死,逃的逃,李佑被他的爸爸更是送去了香港。張懷德那跟著資本家討生活的爸爸失去了工作,便帶著懷德回家了。回到家鄉小鎮後,張懷德沒再能去學校上學,只能自己在家看書習字,而當司機的爸爸則拿起了鋤頭。鄉下的日子沒有上海的十裏洋場那般熱鬧張揚,張懷德很是寂寞,這時候,他家前院鄰居的女兒杜清婉出現在了他的身邊,這個不大識字的少女異常地恬靜,且非常喜歡聽懷德講上海的十裏洋場,他倆朝夕相處,日久生情······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瞬就是七年,張懷德和杜清婉青梅竹馬,到了該成婚的年紀,張懷德自然想娶自己的心上人,可他的母親卻不同意,反而讓他娶另一個陌生的女子何慧,張懷德極力反對,母親說的那女子性情溫婉,可卻不是自己喜歡的那個。懷德的母親強制他們結婚,懷德便想跟杜清婉私奔,兩人在一天夜裏相攜跑出了村子,一直跑出很遠,最後在路邊的一個麥垛子邊上坐下······

那一夜,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只知道第二天懷德一個人回家了,接受了母親的安排,而杜清婉也表現得很奇怪,兩人的態度轉變讓懷德母親十分滿意,懷德很快跟何慧結了婚,一年後生下了一個小男孩叫承運,杜清婉也在一年裏迅速地嫁了鎮上的一個男子,從此再沒了跟懷德的聯系······

三年後,□□終於過去了,改革開放的時代來了,懷德不願呆在村子裏潦倒一生,他開始想去大城市重新打拼一番,做出一番事業來。他還在鎮上遇到了來鎮上辦廠的老朋友——那個資本家的兒子李佑。他與李佑一番交談後,李佑十分同意他的想法,並認為現在都改革開放了,而且就算□□之前,五四運動後也是批判包辦婚姻的,他還認為懷德應當幹脆一點,響應現在新出的離婚法,跟包辦婚姻來個決裂。懷德接受了他的建議,開始想法子離婚並讓母親接受,最終,他找了一個算命的,塞了點錢,讓他將何慧的面相說成克夫,並告訴自己的母親,他母親聽了之後,同意了離婚,而何慧卻成了這場鬧劇的受害者,背著克夫的罵名被休回家中。懷德成功離婚之後,一邊教書,一邊開始攢錢計劃下海經商。一個午後,他帶著他的兒子承運去學校,讓承運在教室外邊自己玩,而自己則給學生們上課,一節課很漫長,懷德也沒發現,門外的承運早就不見蹤影,等到發現時,那個一刻鐘之前還在他身邊活蹦亂跳的孩子已經變成一具濕漉漉剛從河裏撈出來的屍體,懷德抱著兒子的屍體整個人都僵住了,而何慧也很快得到消息趕了過來,她被休回家日子並不好過,整個人頭發散亂,衣服破舊。

當她看見兒子的屍體時,她“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她揪住懷德的領子,聲淚俱下,問他:“我們母子哪裏得罪你了?讓你這樣對我們!包辦婚姻有錯?可你當初是自己選擇接受的,我有逼過你嗎?你連跟著杜清婉私奔的勇氣都沒有,卻怪在這段婚姻和我的頭上,這樣就是你所追求的自由、平等、開放,你自己想想,我何慧不也是受害者嗎?”她聲聲泣血,張懷德抱著兒子的屍體茫然地盯著何慧,他開始疑惑,他真的如自己所願了嗎?

懷德想彌補何慧,可何慧卻再也不願見他,後來又嫁了個身體不怎麽好的男人。懷德很茫然,很無助,他覺得本來計劃好的美好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了。就在這時候,他終於遇見了長辮子姑娘邱梅因,這個姑娘活潑靈動,但說起話來總有些咄咄逼人,像把機關槍似的。她認識了懷德後,別人問她:“看上張懷德了?”邱梅因大大方方地跟張懷德對視了一眼,然後白了那人一眼,臉上泛起的紅暈迅速褪去,她笑著反問:“嘿,這不明擺著麽?”

······

故事的最後,懷德問邱梅因:“我愛著一個姑娘的時候娶了另一個姑娘,愛著的那個姑娘遠嫁了,娶的那個姑娘過得很不好,這些都是我帶給她們的,這樣的我,你還想嫁嗎?”

邱梅因反問道:“你還愛著第一個姑娘嗎?”

懷德搖頭。

她又問:“那你會像對第二個姑娘那樣對我嗎?”

懷德還是搖頭。

邱梅因笑了:“那你這輩子註定是我的了,還不娶我過門?”

笨丫頭爺爺奶奶輩的故事小時候她便講給我聽過,只是沒想到,時隔多年,她竟然會將它寫成書。不過,因為故事裏的人物原型基本都不在了,所以她只能自行補全了故事中一些疑點,而對於張懷德為何沒跟杜清婉私奔這一件事,笨丫頭沒有寫清楚,我想她大概是不願相信吧,明明都已經決定一起離開,為什麽兩人最終結局卻是各奔東西,再無瓜葛?

☆、第四十六話 風塵仆仆遠歸客

國慶的時候,笨丫頭的店裏來了一個很奇怪的客人,那個人一身風塵仆仆,渾身上下裹得密不透風,在這個還有著夏季餘熱的十月,我不免為她捏了把汗。那人的背上還背著一個大大的旅行包,很突兀地出現在笨丫頭的店門口,認真地盯著門口那塊畫滿了貓爪子的小黑板上的內容看了半晌,忐忑地走進了店裏,笨丫頭正在擺明信片,看到她進來,熱情地招呼她。

“要看看我這裏的明信片嗎?都很漂亮哦~”笨丫頭笑著問她。

那女人一聽,抓著包帶的手緊了緊,轉頭真的仔細地看起了明信片,她看了好一會,驀然道:“這裏的明信片很漂亮,你去過很多地方吧?”

笨丫頭搖頭:“一點都不多,最遠也就到過北京而已。”

“那······那些是?”她指著架子上擺著的那些手繪明信片的相框轉頭看笨丫頭,笑道,“這些好像跟邊上的很不一樣。”

笨丫頭笑著伸手拿下一個相框,遞給女人細看,一邊解釋道,“這是我的青梅竹馬以前出去旅行帶回來給我的,都是手繪,不過因為是他送的,所以,這是非賣品。”

“畫得真好,他是畫家?”那個女人猶豫了一下,沒有接過相框,目光在那張手繪上流連一番,便移開了。

“不是······他還是個學生,”笨丫頭搖頭笑了笑,將相框放回了架子上,“你是從外地來的吧,來旅行,還是要定居?”

那女人抓著背帶的手又緊了緊,她猶豫地問道:“門口黑板上寫得是真的嗎?我······就想找個人說說話,可能故事內容······很乏味,但是看到門口黑板上的字,總忍不住進來問問,你能陪聽我說說話嗎?”

笨丫頭稍稍有些訝異,但她很鎮定,溫和地擡手示意那個女人將背包放下:“你把東西放下吧,看你風塵仆仆的樣子,不如我們先喝杯茶再慢慢講如何?”

那女人遲疑地點了點頭,將背上重重的旅行包卸下,又脫掉了那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外套,露出了自己略顯消瘦的身板,笨丫頭示意她坐下,順手將蹲在茶幾上的我抱了下去,擡手給了我一個腦崩兒:“西餅,今天自己玩去,嗯?”

我迎著她的動作身子立馬軟趴趴地側倒在地上,然後可憐兮兮地朝她“咪咪”地叫喚了一聲,惹得笨丫頭又在我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站起身去了進了裏間。

“你的貓叫西餅是麽?真可愛!”那女人蹲下來順著我的背脊輕輕摸著著我的毛發。

“是啊!”笨丫頭拿了裝了水的瓷壺出來,然後插上電放在架上的格子上,轉頭笑著問,“你想喝什麽茶?這裏紅茶、烏龍茶或者花茶都有哦。”

“有茉莉花茶嗎?”

“有。”

······

當那個女人面對面坐在笨丫頭面前,她手指把玩著茉莉花茶的茶杯,顯得有些緊張,她自嘲地嘆了一聲,說:“我其實是這裏的人,只是······離開的時間有些長,現在回來了,對這裏陌生了很多。”

笨丫頭點了點頭:“回來是想看什麽人嗎?”

“有想看的人,可是······他大概看到現在的我應該認不出了吧,哦,對了,忘了自我介紹了,我叫劉藝。”那個女人說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低頭靦腆地笑了笑。

笨丫頭這下更吃驚了,上次張阿婆和張嬸子嘴裏的女主角竟然這一刻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這感覺有些微妙,而眼前的她,有些出乎笨丫頭的意料。畢竟,阿婆口中那個溫柔可親,和趙家寶感情很好的胖女孩,實在無法跟眼前這個身形瘦削,捧著杯子總是有些局促的女人重合。

笨丫頭:“你這些年在外過得如何?”

劉藝怔了怔,囁嚅著說道:“怎麽說呢?說好,呵,說好說不上,說壞吧也壞不到哪去,我一直在西南那邊輾轉流浪,不少城市都走過,可是······總想家,可······可是,我不敢回來······我不敢啊······”

劉藝還沒說上幾句話,就已經泣不成聲,她用雙手捂著自己的臉,整個人抖得像是暴風雨摧殘下一棵纖細的小樹,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風折斷。

笨丫頭默默地遞了一張紙巾給她,劉藝伸手接過,胡亂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繼續道:“我以前特別胖,大概一百六七左右的樣子,因為長得高,所以總不招人喜歡······但這些都沒關系,我一點都不在乎······我是這樣認為的,可後來······我遇見了那個人,我才發現自己是那麽自卑,甚至不需要別人過多的言語,我自己就已經被自己打敗了······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回來,可卻發現,自己的勇氣僅僅只夠支撐自己重新站在這片土地上,卻不能支撐我站到他的面前。”

笨丫頭嘆了口氣,開口道:“那是曾經的你,現在的你已經很瘦了,這樣你還在怕什麽?”

劉藝聽了這話,淚眼婆娑地看向笨丫頭,搖了搖頭:“不,不,不······”她不停地重覆著“不”字,卻偏偏說不出原因。

笨丫頭無奈道:“平覆一下情緒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慢慢從頭開始說可以嗎?”

劉藝聽了點了點頭,用手上已經沾濕的紙巾將眼角的淚珠擦去,情緒微斂,她講起了她跟趙家寶的往事,因為跟張阿婆們站的立場不同,倒讓笨丫頭揭開了回憶的面紗,腦海中對那段影影憧憧的往事的印象慢慢明晰起來。

劉藝很早就認識趙家寶了,雖然不是同班,但總是能聽到班主任拿他做例子,猛敲著黑板誇上半天的勵志學生。

那時的劉藝很自卑,明明是個女孩子,卻是班裏面體積最大的人,別別扭扭地跟著班上最淘氣的孩子王坐在最後一排,所有同學都說她太胖了,要不嘲笑她體型壯碩,要不就是說她成績不佳就是因為太胖,有意無意的那些話語,,她脾氣溫吞,總是將不滿憋進肚子裏,然後留到深夜再一股腦倒出來暗自懊惱。

她很羨慕他,每次做操,她的右前方站著的就是他,十二歲的男孩,身形有些清減,可他的笑容卻莫名溫暖,至少······劉藝好幾次與他不經意視線相觸,在他的眼中,她沒有看見嘲笑與鄙夷。

劉藝不知道,那是不是算喜歡,但是,她很願意離這個叫趙家寶的男孩子近一點,再近一點,再再近一點。

可是,他出事後,她卻始終鼓不起勇氣見他,她問心有愧,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個男孩子······

“當年那件事情有隱情?”笨丫頭有些詫異地問道。

劉藝點了點頭:“那件事······其實我也在場的······”

“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但上天也給了我報應,就算過了這麽多年,我還是經常夢到那天的情形······”劉藝頓了頓,繼續道,“那件事······”

趙家寶出事的那天,是小升初成績出來的日子,劉藝去拿成績才知道,趙家寶考了全年級第一,被市裏最好的初中錄取了,而她只能在鄉鎮上初中,這樣想來,以後能見到他的機會不多了。

劉藝拿著成績單出了校門,意外地看見了趙家寶,她便慢慢地跟在他後面。五米遠左右的樣子,沿著護城河一直走,她邊走邊想,一直往前到小鎮唯一的大橋那裏,他們倆便會分道揚鑣,從此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再無交集了吧。

這樣想著,她突然很珍惜這一段路,雖然她跟他並不認識,可是想著這是最後一次見他,卻又莫名開心,真是一種很奇妙的體驗。

可是,偏偏天不從人願,快到大橋的時候,他們班幾個男生騎著車從邊上呼嘯而過,嘻嘻哈哈的聲音在劉藝耳邊響起:“胖妞,怎麽走這麽慢?要不要我載你一程?”

“哎呀,你還載她?當心連人帶車拐進護城河呦!”

“哪那麽容易,說不定劉藝一上去,輪胎就爆了!”

“哈哈哈!你說什麽呢?”

“哈哈哈!瞎說什麽大實話呢?”

······

劉藝擡眼瞄了一眼那個清減的背影,卻看見他回頭朝她這邊瞄了一眼,不知為何,本來強壓於心頭的羞惱一下子湧上了心頭。

她擡頭瞪了那三個男生一眼,然後急匆匆地埋頭過馬路,可——

她只記得身後有人喊了一聲:“同學!”,然後就被人猛地推了一把······等她從地上翻過身爬起來時,他已經躺在地上了,腦袋上全是血,那三個騎車的男生紛紛上前,其中一個跑去橋下的小賣部打急救電話,她當時整個腦子都懵掉了,她知道她應該上前的,可她卻不知為何,渾渾噩噩地跑回了家,身後是那三個男生的喊聲,可她卻沒有回頭······

雖然事情過了那麽多年,沒人知道本來應該被車撞的應該是她,當年那三個男生也因為種種原因,沒有將她供出來,可她卻因為這件事,問心有愧了一輩子。

每次有人提及他的事,每次他媽媽哭著質問她,雖然她心裏清楚,他的媽媽對那件事情一無所知,可她卻還是莫名地心虛,莫名地想要逃開······

☆、第四十七話 不如歸去

劉藝抹了一把眼淚,擡起頭看笨丫頭:“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敢去見他,我躲在醫院的角落,看見他媽媽哭得很絕望······他家本就不容易,他需要手術需要錢,可我把儲蓄罐打破數了半天硬幣,數到最後蹲在破碎的儲蓄罐邊上哭了······對不起,我真的······對不起······”

笨丫頭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只能將抽紙盒推到她面前,然後從中抽一張遞給劉藝。

“謝謝。”劉藝接過擦了擦眼角。

笨丫頭看她情緒平覆了很多後,才開口道:“那你後來就去照顧他了嗎?”

劉藝輕輕點了點頭,繼續道:“沒······其實,我本來沒想打擾他的······他車禍後的情況不能繼續上學了,就經常在鎮中心的一條街邊幫他媽媽守攤子,上初中了,我上學會路過那裏,很多時候都能遠遠地看上他一眼······我不知道那是愧疚,還是像以前那樣的感覺,但是,不管是怎樣的心情,我就是想跟他說說話,問問他還好嗎——”

那一年,劉藝初三,她穿過人行道,終於鼓起勇氣走到那個鞋攤前,胖胖的身影瞬間將這個瘦削的少年籠罩,她有些懊惱地皺了皺眉,那少年擡起頭朝她燦爛一笑,問道:“姐姐!你要買鞋嗎?我媽媽不在,她待會就回來。”

“姐?”劉藝有些失落地低下頭,看著自己幾乎並不攏的雙腿,突然有些心酸。

“姐姐,你要買鞋是嗎?”那個少年見她不說話,重覆了一句。

他永遠也不會再喊自己同學了吧······

劉藝這樣想著,猛地擡頭,對上了少年澄澈的眼眸,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是啊,可是我的腳太胖,店裏的鞋子都穿不上······”

“這樣啊······你穿幾碼?我媽媽有做大碼的布鞋,有幾雙很漂亮哦~”少年笑著看她,眼神中隱隱有期待。

“39碼······”

少年在攤上瀏覽一圈,又在邊上的大籃子裏找了半天,找出了一雙淡粉色的布鞋,圓圓的鞋頭,鞋尖部分微微上翹,讓這雙大碼的鞋子瞬間看起來小巧起來,少年將鞋子遞給她,又站起來將劉藝拉到他坐的地方,讓她坐下試鞋,劉藝不好意思地朝少年笑了笑,她真的將腳上穿的男式球鞋脫下,然後穿上了那雙鞋子,大小確實合適,只是劉藝的腳背微微隆起,看起來有些突兀。

劉藝遺憾地看了少年一眼,將鞋子脫了下來:“看起來,還是不大合適,唉······”

少年皺著眉頭撅著嘴,雖然看起來應該比自己年紀大些,可喜怒哀樂全寫臉上,她心念一動,問少年:“你還記得我嗎?”

少年朗聲道:“姐姐你是誰啊?我好像以前沒見過你。”

“沒見過嗎······”

沒見過是不是代表她能夠靠近他、照顧他,彌補自己心中的愧疚與不安呢?

劉藝抱著試試的心態,慢慢地跟趙家寶熟識了,雖然他的智力永遠停留在稚兒階段,可她卻不介意,慢慢地她就發現,她喜歡跟這個少年在一起,喜歡跟他一起在河邊玩水,喜歡跟他一起去破舊沒人居住的木屋後面抓螢火蟲,喜歡跟他坐在院子裏的拖車上,讓他枕著自己肉乎乎的大腿,然後心滿意足地看著他閉著眼的清秀模樣,那些時候,她常常忘記是個胖子,或者慶幸自己身上的肉總算派上了用場,大概喜歡一個人,總是那麽得患得患失的,雖然她時常還會愧疚不已,心中的不安也沒有消減半分······

他還記得那一年,他被兩個放學回家的搗蛋孩子扔石子,那孩子一邊扔一邊說道:“傻子,傻子,娶個胖子,生個胖傻子,哈哈哈,哈哈哈······”

劉藝她正好過來,聽到那兩個孩子的話,既羞惱又憤怒,她羞惱的是,小孩子的話戳中了她的傷口,而他本沒有必要去承受一個熊孩子的嘲笑,她可以忍受別人對她體型的嘲笑和諷刺,可她卻不想讓他受到傷害,她每天耍著小心機跟他搭話,裝著順路地繞遠路過橋邊,裝作順路路過他家拉他出去玩,她那麽喜歡的人吶,你們怎麽可以這樣嘲諷他?她更憤怒,這個世界為什麽如此挑剔,他們兩個不就是一個胖了一點,一個撞壞了腦子,既沒礙著這個世界,也沒有讓這個世界有任何的動蕩,可你們這些人啊,端著一張無辜的面孔,漫不經心地指指點點,我們又何其無辜?

她從橋邊拿了一把環衛阿姨放在垃圾桶邊上的大掃帚,然後沖上去想要趕走那些小孩,可在她拿起掃帚的時候,坐在鞋攤上的趙家寶突然拾起腳邊的一塊石頭,朝著那兩個小孩狠狠地扔了過去,其中一個孩子機靈地閃開,而另一個則被砸到了頭,那頭上瞬間青了一塊,腫了起來。

趙家寶叉著腰氣鼓鼓道:“你才傻子!你們才是傻子!誰讓你們說小藝姐姐的?哼!要再敢說,我砸死你們!”

那個被砸的少年哭著跑遠了,另一個少年也飛快地跑掉了,劉藝卻不知該如何上前,她是真心喜歡他,可他的心中,自己大概永遠只是個對他很好的小藝姐姐吧······

還沒等她難過,他的媽媽卻找上了門,這個小鎮眾人口中的可憐人此刻在她面前神情淒厲,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她不停地念叨:“你放過我們孤兒寡母吧,你放過我們吧,你放過我們吧,我們家寶,應該有個很好的女孩去照顧她,可那個女孩子絕對不應該是你,你們一個胖,一個傻,你們在一起,他只會受到奚落,受到比以前更加過分地奚落······所以你放過我們母子行不行?行不行!”

趙姨的手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她的肉裏,可劉藝一點都感覺不到疼痛,她感覺自己的心更痛,像是被匕首狠狠地紮了一下,疼得無法自已。她一點都不怪趙姨,這個可憐的女人並非真的刻薄,她甚至記得當初家寶將她穿不上合腳的鞋子的事情告訴趙姨之後,她也是像這樣找上門來,不像現在這般咄咄逼人,反而很和善地提出幫自己量尺碼專門做一雙,她拍著自己肉乎乎的雙手柔聲保證:“你放心,姨做了那麽多年鞋子,保管幫你做雙既合腳又漂亮的,胖怎麽了?姨的鞋子胖子穿著照樣好看!”

她甚至臉不自然地發燙,明明趙姨的質問沒有一句跟當年有關,可她卻不知為何慌不擇路,想要逃離這裏······

“我還是被自己打敗了,我是個逃兵,卑鄙的逃兵······”劉藝苦笑著捧起茉莉花茶,埋頭輕啜了一口。

笨丫頭沈默著聽劉藝將這個故事講完,沈吟了一下,認真地看著她說道:“今天坐在我面前的姑娘,明明那麽勇敢地坦誠自己的過錯,又怎麽能說是個逃兵?你有用自己的行動去彌補自己的過失,而那件事情,無論怎麽說也不能怪在你的頭上,當年那三個男孩子大概也是這麽想的吧。”

“所以,你只是暫時的示弱,而你現在不是又回來了嗎?去見見他吧,他一定很想念你,而且······這一次,他一定記得你”笨丫頭笑著問她。

笨丫頭在笑,而我蹲在店門口靜靜地望著笨丫頭的側影,無悲無喜,只是心中還是忍不住得想問問她:那你呢?是打算跟這個世界反抗到底嗎?

“她跟我倒是越來越像了,哦不,應該是我們三個都很像,你有沒有發覺?”身邊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大概半年多沒聽到了,轉頭一看,消失了大概半年多的老黑頭邁著貓步慢悠悠地走過來。

半年不見,體積又大了一圈,我忍了忍,一個沒忍住還是問了出來:“你這半年去哪了?胖這麽多······”

老黑頭一個踉蹌,前爪一個踩空,差點五體投地,他郁卒地瞪了我一眼,嘆道:“你這孩子咋那麽討厭呢?不知道身高、年齡、體重是三樣最問不得的東西嗎?”

我打了個哈哈:“不好意思,太久沒見你了,一個沒忍住就······嘿嘿,你大人有大量哈。”

老黑頭翻了個白眼:“我當然是不會跟你這小崽子計較的,哼!”

我:“對了,你剛那話什麽意思?說清楚行不行?每次都神神叨叨,跟你溝通累不累啊?”

“那話?沒啥意思······我就覺得你家笨丫頭也挺喜歡聽人講故事的,其他真沒了,你不也從我那兒順走不少故事麽?別不承認啊!”老黑頭連忙解釋道,可我總覺得它有些心虛,但又說不上它到底哪裏不對。

我無奈地扯了扯嘴角:“你不願意說就算了,你怎麽突然來找我了?我還以為你大概要到我死的時候才會再次出現呢!”

老黑頭囁嚅道:“沒······之前怕你不待見我,可是······今天就來看看你和她過得如何,你嘴角的疤怎麽回事?”

“呸呸呸!剛還嚷嚷什麽問不得的東西不能問,你現在直接拋個問題往我臉上招呼,居心何在?”我並不想讓老黑頭知道笨丫頭自殺的事情,畢竟,他是個接引生魂的主,不該跟人事扯上太多關系。

“半年沒見,你這小子還是這麽無理取鬧!”老黑頭一臉“你沒救了”的神情覷著我。

我朝他微笑:“半年沒見,你大爺還是這麽為老不尊你上司知道嗎?”

老黑頭撇撇嘴:“太不可愛了,唉——”

“奇怪,這只貓跟北京那只經常來家裏找你玩的貓好像,難道是那只貓的親戚?”笨丫頭的聲音突然從頭頂傳來,甚至蹲下來伸手擼了擼老黑頭的下巴。

什麽親戚呀?分明就是同一只,還比以前胖了一圈!

老黑頭:“餵!說好的不貓身攻擊呢?”

笨丫頭自言自語:“應該是親戚吧,要讓那只小胖貓從北京跑過來,估計肯定得瘦一圈,這只明顯比北京那只還胖,西餅你說是不是?”

“喵~”我心情甚好地坐直了身子,得意洋洋地看了老黑頭一眼。

老黑頭:“······”他一臉呆滯得看著我,內心大概已經崩潰。

“晚曦,我先走了,過些天再來看你,嗯,我的故事你如果不覺得乏味,我願意讓你寫下來的。”劉藝沒有披上那件來時將她裹得嚴嚴實實的大衣,她單肩背著旅行包,一手拿著衣服,站在笨丫頭的身後。

笨丫頭:“回去看看你想見的人吧,我相信他們當初也不是真的嫌棄你,要知道,人口是心非的時候,多了去了,還有,重要的事情再說一遍······他啊,一定很想念你。”

劉藝怔了怔,猶豫著點了點頭,然後走出了店,笨丫頭伸手摸著我的腦袋對著劉藝的背影突然喊道:“打個賭吧,我賭你這次一定會留下的。”

劉藝腳步一頓,旅行包往前一甩,整個人側過身子朝笨丫頭燦爛一笑:“謝謝!如果我輸了,給你當一輩子的小跑堂,怎麽樣?”

笨丫頭一聽,忍不住笑了:“那你可虧大發了,不過我是做生意的嘛,這賭我打得。”

劉藝眨了眨眼睛,雙肩顛了顛旅行包,然後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近鄉情更怯,那個風塵仆仆、滿臉疲累的歸客,此刻身上有了倦鳥歸林的安然,可她輕快的步子卻仍有些凝滯,她時而快走兩步,時而又像慢動作回放一般躊躇······

“妹妹你大膽的往前走哇~咿兒呦~咿兒呦~大河向東流——”一人兩貓靜靜地目送著夕陽下歸去的那抹身影,老黑頭卻突然打破沈寂,唱起了不知道串到哪裏去的歌。

“你閉嘴吧······”我忍無可忍地瞪了一眼老黑頭。

這貨簡直就是一破壞氛圍小能手,餵!你這麽不靠譜你上司知道不,大爺?

聽隔壁張阿婆說,劉藝去見了趙家寶,那個長不大的老小孩時隔多年再次看到劉藝,先是一怔,然後拼命將她往外推,可劉藝真的轉身,他又死死抱著她的胳膊哭得昏天黑地,那家夥嚎得撕心裂肺,仿佛天都要塌下來了,看著都讓人心酸。

劉藝說,那時候本來有些失落的她,被他這一嚎哪,整顆心都都軟成了一彎三月裏的陽春水,那漂泊數年無處安放的靈魂在那一刻終於沈澱了下來,回首過往,自己竟發現心酸苦楚全不見了,剩下的只有對眼前這哭成小花貓的笨蛋濃濃的思念,而那思念沾染了舊時光沈澱下來的味道,一經打開,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般,一發不可收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