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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值得期待的重逢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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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家去辦了他們的死亡證明,你爸媽的保險應該還能讓你獲得一大筆錢,還有遺產公證,你家就你一個人了,你就等著繼續繼承遺產繼續懵逼吧。”

笨丫頭一聽,有些猶豫:“能不要嗎······”

“你傻啊?保險本來就是你爸媽辦了來以防萬一的,就像你身上也有一樣,你爸媽走了,也只有留下的這些東西能夠讓你這輩子好好過下去了,所以你幹嘛不要?”錢秦不同意地點了點笨丫頭的額頭,“回家之後反正我和孫楚也沒事,一定要拉你去辦好叔叔阿姨的身後事再走!”

“還有啊,你要真覺得這錢用著不舒服,大不了等自己的生活穩定下來,拿一部分出來資助一下福利院或者貧困山區什麽的,也能求個心安不是嗎?總之,先讓自己過好是最重要的!人都是自私的,我希望你過得開心一點,舒服一點,拯救世界什麽的先緩一緩,嗯?”

笨丫頭想了想,點頭:“你說得在理。”

“我說你們東西理好了?”孫楚從下面爬樓梯上來,看到錢秦和笨丫頭站在門口說話,不由攤手,無奈地說道,“有什麽話路上繼續說不行嗎?箱子我拎下去,你們倆鎖完門快點出來!”他說著便一手一個大箱子拎著下樓了。

錢秦吐了吐舌頭,用鑰匙把門鎖上,然後推著笨丫頭往樓下走:“走吧走吧!有啥事路上再說?”

三人磨磨蹭蹭,在路過簋街附近的時候,錢秦還拍著孫楚的肩讓他停車,孫楚無奈地找了個地方停車,然後看著錢秦拉著笨丫頭下車,迅速消失在來來往往的路人之間。

我看他那略有些無奈的表情,心氣順了不少,一直覺得這家夥脾氣太好了,好到令人發指,不過現在看來嘛,哪怕脾氣再好的男人,遇上出遠門磨磨唧唧的女人也會煩躁吧······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當年不知道被錢秦坑了多少回,初中每次周五晚上放學,說好三個人去下館子,她卻老是拉著笨丫頭,先去逛服裝店,再然後就是飾品店,接著就是······呃,內衣店,總之啊,每次她們感興趣的我都表示非常尷尬,好多次頭頂冒火想對她們發火,可看著笨丫頭一臉期待地看著店裏面的樣子,整個人都沒脾氣了。

喜歡一個人,哪怕對方做著自己覺得沒趣的事情也會被磨得很沒脾氣,很多次,我站在內衣店門口狠狠地摁著PSP的按鈕,狂虐裏面的小人,錢秦還很不識趣地喊我:“阿臨餵~你說這兩個哪個好看?”

“我怎麽知道啊!你們自己決定就好了嘛?問我是要幹嘛啊!”我頂著門口不斷走過的路人詭異的目光,朝裏面吼道。

笨丫頭眨著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錢秦手中的兩個bra,躊躇道:“還是你覺得這兩個都不好看?”

我抿了抿嘴,快速地瞄了一眼,撇了撇嘴:“白色!”

錢秦哈哈大笑:“就知道你喜歡這個,哈哈哈哈!”

我:“······”這還能好好做朋友嗎?

我正胡思亂想著,孫楚突然打開箱子的小門,將我抱了出來,然後伸手摸了摸我嘴角的疤痕,問:“疼嗎?”

我歪頭看他,然後親昵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雖然一直嫉妒他的好脾氣,但不得不說,我對他還是很喜歡的,因為,我總能在他的目光裏找到溫柔和暖意。

此刻,這個高大挺拔的男人嘆了口氣,驀然道:“一定很疼吧,你可真勇敢······你知道嗎?我大概小學的時候是被爸媽寄養在家鄉的舅舅舅媽家,當時我家還沒發跡,舅媽很討厭我,所以那些年啊,寄人籬下的滋味真的不好受,不過還好,我養了一只和你差不多樣子的小花貓,那些年都是它陪我過來的······哦,對了,它呀叫小花,名字沒那麽講究,當時隨口取的,唉!”

孫楚頓了頓又道:“它和你一樣,特別的勇敢,你知道嗎?我的家鄉,村屋年久失修,夏天暴雨的時候時常會漏雨,每到下雨的時候,家裏面到處都是鍋碗瓢盆,我一開始沒怎麽註意,後來有一天舅舅說,你養的那只貓也算有良心,你床尾那裏的洞每次漏雨,它都幫你擋下來了,這你知道嗎?我哪裏知道這呀,聽了舅舅的話才留心起來,後來一個下雨天,我在黑暗中,伸手摸到床尾,你猜怎麽著?”

“那小家夥,就趴在床尾處那個角落,我手一摸,它的整個後背的毛發都濕漉漉地粘在一起,但是它就趴在那裏,一動不動的,當時,我就哭了······那小家夥總不願近我身,但卻以另一種方式默默地守在我的身邊,多麽可愛!當時我就覺得,貓是世界上最可愛的生物了。”孫楚順了順我背脊上的毛發,笑道,“果然沒錯吧,你也一樣,很棒!”

小花大概是報恩吧,我是這樣想的。

“我和小花在一起的日子就持續到初一下半學期,我爸我媽開著轎車回來接我,他們生意成功了,就把我接走了,但是卻沒有帶走小花······後來我初二又回去了一趟,卻再沒有看見它,聽舅舅說,小花前些日子在鄰居家院子裏偷魚吃,被打斷了一條腿,後來就再也沒看見它了······當年特別後悔,為什麽沒有強烈要求爸媽把小花帶上,才讓小花······”

孫楚的神情充滿了愧疚,我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便擡爪子輕輕地在他的手心點了點。

他怔了怔,輕輕握住我的爪子搖了搖,說:“謝謝!這件事情我連阿秦都沒說過,你可不能告訴別人。”

我不由翻了個白眼,我倒想說,前提是我得會說人話不是嗎?親!

孫楚不知想起什麽,一個人笑了起來,然後將我抱著放在他的大腿上,幫我繼續順毛:“你知道嗎?我覺得這輩子最幸福的兩件事,一件是遇上小花,一件就是娶到錢秦,我這個人最怕安靜了,也最怕一個人了,小花選擇默默地守護我,讓我覺得那些年身邊是有陪伴的,可錢秦不一樣,她雖然——”

“我怎麽啊?”

車門“啪”地一聲被打開,錢秦坐進副駕駛座,雙目炯炯地盯著孫楚,仿佛他要說出什麽有關她的壞話,她的目光就要化為實質將他戳個洞,笨丫頭鉆進後排座位,然後伸手:“西餅!”

我十分順從地跳到後排座位上,然後蹭到笨丫頭腿邊坐下。

孫楚笑了笑,看著錢秦拎得滿手的特產,笑道:“就覺得你最近好像變圓潤了。”

“什麽?有嗎?我怎麽不覺得?不過我確實覺得我的臉上最近好像長肉了······”錢秦摸著臉有些驚恐。

胖大概是這個世上最讓女人崩潰的事情了吧······不過,孫楚剛才沒說完的話我應該可以猜個大概,他其實想說——

她雖然話很多,但卻讓他總覺得身邊很熱鬧,不是那種身處人潮湧動的大街感受到的那種將自己排斥在外的熱鬧感,而是屬於他自己的熱鬧,更重要的是,她會讓他永遠都不會覺得自己是一個人,而是有人陪伴著的。

錢秦猛地捶了一下孫楚的肩膀:“都怪你!每次我想吃東西,你都說什麽,吃吧吃吧,想吃就吃,你攔一下我會死啊!”

孫楚轉動方向盤,一邊無辜道:“別鬧!開車呢!而且不管你是瘦是胖,我都不嫌棄你,你怕啥?”

“這不一樣,不一樣,自己會嫌棄自己的好麽?”錢秦抓狂地解釋道。

孫楚淡定地瞥了她一眼:“你現在這樣挺好的,摸起來也舒服。”

“你······你,你耍流氓!”錢秦紅著臉指控孫楚。

“噗——”笨丫頭忍不住笑出聲,抱歉地摸摸鼻子,伸手示意紅著臉轉過頭看她的錢秦,說,“抱歉,沒忍住,你們繼續,不用管我,真的!”

錢秦:“······你都這樣說了還能繼續嗎?”

笨丫頭默了默,一手擋住我的臉,一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後開了條縫看她:“這樣行了嗎?”

“······”錢秦無語地看著我和笨丫頭,那表情像是要表演胸口碎大石。

☆、第四十一話 落葉歸根

孫楚駕著車出了北京市就直接上了高速,開車開了大概九個鐘頭,才到上海邊界,三個人都很累了,再加上天色已晚,便找了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一晚。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便開著車,又上了高速,只花了兩個小時,終於回到了小鎮,當從小鎮入口的那個圓形鳳凰柱的轉盤處轉進小鎮的時候,笨丫頭讓孫楚停車,孫楚依言停下,笨丫頭便開車門下了車,將我放在後座上,伸手安撫似的摸了摸我的腦袋,然後一手捧著一壇子骨灰盒在車外站直了身子,將車門輕輕關上。

錢秦難得沒有開口說些什麽,只是默默地將車窗打開,窗外,笨丫頭的聲音響亮。

“爸!媽!我們回家了!”

“爸!媽!我們回家了!”

“爸!媽!我們回家了!”

笨丫頭喊了三聲,然後抱著兩壇子骨灰鄭重地邁步往前走,孫楚開著車慢慢地在後面跟上,而錢秦吸了吸鼻子,對孫楚說:“以前,覺得那些老一輩叫魂很傻,現在真到自己體會,才感覺心酸······”

孫楚看了看走在馬路邊上邊走邊叫魂的笨丫頭,開口說道:“我爺爺走的時候我才知道我們那兒的習俗,是水葬,將人放在竹筏上,然後擺上冥錢紙幣和花圈,再用大火點燃,推下河筏子會順流而下,越飄越遠,村裏的老人說,這樣的話一個人的一生的罪孽會被大火燒盡,靈魂也會得到水的洗禮。後來來了大城市,才知道很多地方流行土葬,寓意後土安魂,而送屍首或骨灰回家則寓意落葉歸根。”

“一直覺得喪葬儀式是個很莊嚴的儀式,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莫名地會覺得溫暖,你說我這個想法是不是很怪?”孫楚說著說著自嘲似的問錢秦。

錢秦眨了眨眼睛,撲了上去:“不會啊!我覺得那樣能安定人心啊,不論是活著的還是死去的人。”

孫楚忙坐直身子打好方向盤,無奈地瞥向抱著他脖子的錢秦:“坐好!開車呢!”

“哦!”錢秦松開手,然後坐直了身子,朝孫楚吐了吐舌頭,轉頭又看向窗外抱著骨灰壇慢慢走著的笨丫頭,她看了半天,突然道,“孫楚,我們如果生孩子的話,第一個給晚晚好不好?”

孫楚看了她一眼,說:“我是沒有問題,但你不要擅作主張,先問問晚曦的意思吧,而且,她一個人獨身,□□並非易事,其實我們的孩子都認她幹媽完全沒問題啊,我們可以生兩個,孩子們寒暑假的時候就送他們來這裏,陪陪晚曦,這樣子,孩子們的童年在小鎮上會很輕松,晚曦也不會太尷尬,你覺得呢?”

錢秦伸手搭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笨丫頭,嘆了口氣:“我也覺得她不會同意,但你說的這個提議,我覺得她一定不會拒絕的······”

她驀然轉身,伸手將我擄了過去,用手拍著我的腦袋認真說道:“西餅啊我的小西餅,你一定要多活幾年,做一只長壽的貓!她那麽在乎你,你一定也舍不得她吧?活久一點知道嗎?”

我比你更想活久一點,更想陪她多走一段路,可是你讓我怎麽自己去扛過天命,超越生命應有的長度?

從小鎮的入口走到笨丫頭熟悉的家的門口只花了半個鐘頭,可我卻覺得時間很漫長,當笨丫頭在自家門口停下的時候,我幾乎懷疑時間已經走到下一個世紀,笨丫頭松了一口氣,對著那道鐵門輕輕說道:“爸!媽!到家了······”

鄰裏很多人家都聽到了動靜,紛紛跑出來看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當他們看到笨丫頭手中的兩壇子骨灰時,不少人都震驚不已。

人群中隱隱有人嘆氣:“上次看到他們夫婦倆高高興興地出門,問他們要去幹嘛,當時兩夫妻還眉飛色舞地說要去北京陪女兒過年,給她一個驚喜,哪知道呦——”

“晚家丫頭這下家裏一個人都沒啦,唉,真是個可憐人兒······”

“前幾年顧家那小子也走了,要是他不走,好歹還有個人照顧她,命運作妖哦——”

“人都死了你還拿出來說項幹什麽?我們鎮上哪家哪戶沒有過困難,沒有出過這樣那樣的事情,不都是鄰裏幫忙照顧一二的嗎?晚家丫頭也是我們那麽多人看著長大的,我們能幫就幫,大家就說願不願意吧?”

“當然願意!晚家爸爸是鎮上最早辦廠的那批人,你看其他的走的走,出國的出國,有的連戶籍都改了,打定主意不認自己是小鎮出來的小門小戶,可晚家爸爸呢?他用工廠這些年幫了鎮上多少?大家說是不是?小鎮口的那根鳳凰柱還是他出錢修的,鎮中心的鳳凰臺,他找人出錢重新上色,還有書記不是說要發展小鎮旅游資源嗎?晚家爸爸二話不說就掏錢了,現在咱們這兒也算有了些發展,大夥兒開茶館的開茶館,開農家樂的開農家樂,飲水思源吶!沒有晚家爸爸,咱們小鎮現在還是個空有著古文化的破爛小鎮,你們說說看,是不是這麽個道理?”

······

一群人嘰嘰喳喳地討論開,我卻慶幸不已,小鎮還小,民風依舊,大家七嘴八舌,說得都是日後如何照顧笨丫頭的話題。

真好!依舊是我們深愛的小鎮呢,笨丫頭。

晚爸爸晚媽媽下葬那天,幾乎全鎮的人都來了,大家都幫襯著笨丫頭將葬儀該有的儀式補全,雖然只是個形式,但卻包含著活著的人對亡者最深沈的敬意。

那一天,小鎮下起了小雪。那是年後的第一場雪,洋洋灑灑地飄落在小鎮的每個角落,很快將除了馬路之外的其他地方全部覆蓋,常青樹的枝幹被雪壓彎了枝頭,晚上總能聽到“啪嗒”地折枝聲。

笨丫頭日日抱著我幾乎穿梭在附近的各戶鄰居家,蹭了好幾頓飯,還去孫楚錢秦家蹭了不少好吃的,她總是自嘲,雖然年紀大了點,但卻像吃起了百家飯,可她卻很開心,因為那些叔叔阿姨熱忱的問候總帶著溫暖,而鄰家阿婆絮絮叨叨地感慨也無不是對笨丫頭的關懷,笨丫頭第一次覺得,被人嘮叨其實也不錯······但她又覺得自己悟得太晚,曾經不懂事地跟晚爸爸晚媽媽擡了不少杠,現在沒了機會,感覺有些遺憾,更有些寂寞了。

錢秦在笨丫頭將晚爸爸晚媽媽好好安葬後,這才抽了個時間帶著笨丫頭去開了死亡證明,然後拉著笨丫頭去保險公司,向保險公司提供了相關的證明,笨丫頭收到那一大筆錢的時候,整個手都是抖的,她幾乎想把手機扔出去,錢秦握住笨丫頭直搖頭:“你呀!這是你應得的,你理虧個什麽勁?”

最後,她不得不又拽著笨丫頭去做了遺產公證,當然,笨丫頭也是做遺產公證才發現,爸媽賣了廠子,錢大多花在北京那套巨貴的房子上了,而如今除了家裏這棟洋房,就還剩下一間面朝南臨護城河的鋪子,一直空著,是當年出錢支持小鎮開發旅游資源時訂下的,後來一直空著,既沒租,也沒賣,就一直空著。

笨丫頭去看過,那個鋪子在進鎮的那個拱橋下方,臨水,門前還種著兩棵小小的櫻樹,像是今年剛栽下的,鋪子的墻壁重新刷了一遍,非常的幹凈整潔,她沿著木制的小梯子爬上二樓,空空的二樓只有一扇小窗子,她伸手將窗子打開,就能看見悠悠流淌的護城河穿橋而過以及沿岸的一排夜櫻。

笨丫頭抱起我笑道:“西餅,你看,我的家鄉漂不漂亮?”

漂亮!漂亮!當然漂亮!咱們的小鎮最漂亮了!

“吶!我們在這兒開個店吧,二樓弄成小書吧的樣子,將窗子這兒改成有柵欄可以憑欄坐下賞景的陽臺,一樓就賣些明信片什麽,我們還可以將來來往往的客人的故事做成創意的手作書給他們,如果他門願意的話,那些手作書還可以放在明信片一起展覽出售,你覺得怎麽樣?”笨丫頭目光灼人地看著我,我聽著她的描述,不自覺心馳神往,那不正是我那時候幻想的嗎?跟她開一家小店,然後安安穩穩地過完這一生······雖然故事的最後少了那個叫顧西臨的男孩,但我依舊很期待,因為那個故事裏面會出現一只貓,一直長久陪伴在女孩身邊的貓,一只用一生作伴再沒有中途離開的貓。

沒有了顧西臨的笨丫頭,還有一只叫做西餅的貓,一直守護在她的身旁,悲喜與共。

☆、第四十二話 擷花迎歸客

三月初的一個午後,笨丫頭整理自己從北京帶回來的東西時,翻出了那本曾經夾著合影的筆記本,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卻發現這些年竟然一個地方也沒去過,遺憾之餘,她開始著手計劃,要把筆記本裏的地方全部走一遍,也算是圓夢了。

錢秦和孫楚兩人早在二月底就回了北京,一個還要工作,一個則是編輯催稿,也趕著回去,總之沒人有空再管著她,她也樂得自在,為了以後出遠門方便,笨丫頭買下了一輛二手車,剛開上手,她就忍不住感慨,第一次感覺考了這麽多年沒怎麽用的駕照總算派上了用場。

她開著車,一開始還繞著小鎮轉悠,後來還試著上高速開了兩回。俗話說,一回生,二回熟,開車這技術,你不熟悉的時候千怕萬怕,真的開習慣了卻又覺得其實也就那一回事,只是,就算你是個老司機,也不能掉以輕心,車禍,不知有多少是發生在熟練開車的老司機身上。車技有好有壞,可在死亡面前,卻是人人平等。

鄰家張阿婆知道笨丫頭要開車出門,總有些擔心,她勸笨丫頭說:“晚家丫頭,自己一個人開車多不安全吶,實在要出去,坐大巴不好嗎?”

笨丫頭拍了拍車門朝阿婆笑道:“以前還有我爸載我,想去哪都沒問題,可現在不行了,我想啊,還是自己把車技練練好,以後去哪都方便一些,你說是不是啊張阿婆?”

張阿婆見拗不過笨丫頭,只得拉著她的手再三叮囑她:“既然自己開車,一定要減速慢行,小心點知道嗎?”

笨丫頭使勁點頭:“阿婆,我知道的啦,您放心!”

三月中旬,笨丫頭帶上家裏年代略有些久遠的單反相機,將我扔在副駕駛座上,確認該帶的都帶齊了,不該帶的也帶了不少之後,才慢悠悠地開著車轉出小鎮。

笨丫頭開車很小心謹慎,可能也是因為自家爸媽喪生於高速的連環車禍上的緣故,她上了高速之後幾乎全程都不怎麽說話,只是小心地盯著路況,活像在打CF,下一秒就要把前方那個的敵人爆頭一般,而我能做的,只有安靜地坐在副駕駛座上,默默地陪著她。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兩個小時,直到到了目的地才結束,笨丫頭將車停到停車位上的時候,整個人呼了一口氣,癱在了駕駛座上,轉頭看向坐得筆直的我,擡手按了按我的腦袋:“我開車,你緊張個什麽勁啊?對啦!我們到了,蘇州光福香雪海。”

路盡隱香處,翩然雪海間,梅花仍尤在,雪海何處尋?

眼下正是三月中旬,香雪海的梅花開得正盛,遠遠遙望,那滿園的梅花就像一片白色的雪海,不少梅花如雪花紛紛飄落,落了游人滿頭滿臉,你抖落滿身的梅花瓣,卻抖不散那四溢的清泠梅花香,香雪海大概就是因此得名吧。

笨丫頭為了方便帶著我出游,用家裏沒用的牛仔褲和硬紙板做了一個可以斜背的挎包,硬板紙墊底後鋪上一層厚厚的棉花,最後再以用一小塊絨布墊在棉花上,笨丫頭將我放上去的時候,我甚至可以感覺得到,它比起那個常年被我霸占的墊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此刻的她單肩背著放我的那個挎包,胸前還掛著單反,我看著有些心疼,這瘦弱的小身板怎麽可以背這麽多東西呢?可笨丫頭卻並不覺得,她站在香雪海的園子外面,閉著眼睛輕輕嗅著,仿佛已經嗅到了那似有若無的暗香。

她舉起相機“哢嚓”一聲記錄下了那一園的茫茫雪色,輕輕念道:“2018年3月18日,蘇州光福鎮香雪海,梅花開得正好,總算沒錯過花期。”說完後輕輕放下單反,歪頭伸手摸了摸我露在外面的半個腦袋。

當年聽到香雪海的名字的時候,我和笨丫頭還在念初中,對這個美麗的名字念念不忘,又沒機會一起去,只能把它記在本子裏,等日後長大再去實現,可等長大後,真的來看香雪海,發現這園子略有些小,滿園的梅花適合攝影愛好者取景和梅花愛好者賞梅,若是我還在的話,或許會畫一幅香雪海寄給笨丫頭。一直覺得我倆算是情懷界兩朵奇葩,對一個地方感興趣,永遠只是因為那地方的一樣東西魂牽夢縈,比如,宋慶齡故居的香樟樹,香雪海梅園的名字又或者是貓咪島的貓咪。

笨丫頭帶著我進了園子,漫無目的地繞了園子閑逛,然後卡著某個角落拍上三兩張照片,她將我放在梅園的梅花樁上,撚起樁子上零落的梅花瓣放在我的頭頂,然後微笑著退後,拖長尾音,帶著笑意喊我:“西餅~西餅~”

我將目光轉向她,她恰巧捕捉下那個畫面,興奮地抱著相機跑回我身邊,紛紛揚揚的梅花雨中,我看著她向我跑來,那短暫的對視中我看見她眼眸裏瞬間出現的某些東西讓我不禁恍惚起來。

那一年,和爸媽去桂林游玩回來,暑假已經過了大半,黃昏的時候,我在拱橋上找到正坐在鎮上最大的木板鋪成的湖浜頭邊摘蓮蓬的她,當時的她正用手勾住一枝蓮蓬摘下來,而身側放著半碗白凈的蓮子和一堆剝剩下的蓮蓬,還有一個塑料桶,裏面隱隱約約有紅色的東西在動,看邊上長長的網子也知道,這家夥啊,又跑到河邊來抓龍蝦了。

我在橋頭對著那個方向大喊:“晚晚!晚晚!我回來啦!”

她猛地擡頭看向我,然後臉上揚起大大的笑容,隨手摘下邊上一朵藕粉色的荷花,用力拋向我,大聲喊道:“阿臨!這次怎麽玩了這麽久?河裏的龍蝦都快被我捉光啦!不過還好,今晚來我家吃龍蝦吧!”

“好啊!”我擡手接住那朵漂亮的荷花,舉在手中朝她揚了揚,“花開的這麽好,摘下來可惜了。”

笨丫頭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大聲道:“折柳送故人,擷花迎歸客,哪裏可惜了?”

她扔下那半碗蓮子和半桶龍蝦,赤著腳叮叮咚咚地跑上了橋,一邊跑向我一邊舒展雙臂撲向我:“這次帶了什麽?”

我一手接住了撲過來的笨丫頭,另一只手從身後變出那張花了很長時間才制成的明信片舉起在她眼前揚了揚:“小生不才,筆墨贈佳人如何?”

“阿臨,你的畫愈發好了!”笨丫頭接過那張明信片,愛不釋手地翻看了好幾遍,搖著頭感慨道,“可惜你送的這個人是個鄉村野丫頭呦~”

我不以為然地按了按她頭頂翹起的一縷發絲,笑著說:“沈從文筆下的翠翠不一樣是個村裏撐船的小丫頭,她算得佳人,你自然也算得,再說,就算你做不了世人眼中的白月光,也一定是我胸口的朱砂印。”

“天哪!這個暑假到底改變了你啥?”笨丫頭抱著我的臉一臉震驚,“看來我得把詩經背完才能贏過你了······”

我拉著她的手瞄向她光溜溜的雙腳,忍不住數落道:“你穿個鞋會死啊?”

笨丫頭撇嘴:“剛還說我是你心口的朱砂印呢?你見過哪個人對自己的朱砂印說死啊死的,嗯?”

我挑了挑眉,拍著她的後背催促道:“走啦走啦!天色不早了,穿上鞋!把東西拿上,我們回家。”

“好啊!反正我蓮子也采得差不多了,”笨丫頭一手扶著我的肩膀,說,“你去桂林到底去幹了啥啊?”

“玩了幾天,然後拜訪了一個住在那裏的國畫大師,我被我爸媽往那兒一扔,他們第二天就不見蹤影了,昨天才又看到他們······”我攤了攤手,也不知該說自己是幸運還是悲催。

“嘖嘖,真是親生的!”笨丫頭拍著我的肩搖頭,又指了指自己,“你看我就是野生的哈哈!”

“去你的!我要是能像你這樣不知道該多爽,暑假摸摸魚,爬爬樹,打打盹,扯扯淡,多舒服啊!”我一手拿起塑料桶,一手將捉龍蝦的網子挽起,用腳輕輕踢了踢笨丫頭的小腿肚,“把鞋子穿上,現在八月底,晝夜溫差還挺大的,最容易著涼了,你可別大意!”

笨丫頭趿拉著早市的地攤上10塊錢買的穿了五年依舊沒壞的涼鞋,嘟囔道:“知道啦!知道啦!”

我們走在長長窄窄的護城河道上,夕陽將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笨丫頭突然轉頭對我說:“你知道嗎?我那天收網子竟然抓到了一條水蛇,嚇死我了!”

“那你後來怎麽辦的?”

“哦,我請住在船上的那個郝大叔把那條蛇抓出來扔回河裏了。”

“聽說蛇肉美容,你竟然扔了?”

“那你看過人蛇大戰不?蛇超記仇的!我才不吃它們呢!”

“又看什麽亂七八糟的,小時候看個僵屍家族一個禮拜沒睡好覺的教訓你忘了!”

“天哪!那件囧事你提它幹嘛?”

······

那些遺失在時光長河中的記憶,在某個不經意間回想起來,真的沾染上了當年的荷香,而那些或玩笑或真心的話語,裏面總隱隱有著期待,原來,我們都在等對方長大,只是命運在下一個轉角處不經意拐了個彎,脫離了自己設想的預定軌跡,終究將青澀的少年和靈動的少女永遠地銘刻在流年裏,熠熠生輝。

☆、第四十三話 掃墓與銘記

笨丫頭回小鎮後其實曾經路過我家門口,當時她發現那棟房子似乎已經空了,問了很多鄰居才知道,我爸爸帶著我媽媽還有小阿衍一起移民澳洲,並且已經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笨丫頭當時皺了皺眉,又問他們清明節還回來麽?

我家的鄰居姜叔叔擺擺手道:“回來一趟多麻煩啊,他們啊拜托守墓人仇大爺每年幫他們掃掃墓什麽的,我們鄰裏有時候多出來的紙錢也會勻出來燒點,反正那也是個形式,大家都不是很在意。”

本以為笨丫頭落得個吃百家飯的現狀挺讓人哭笑不得的,沒想到已經死了的我還能享受這待遇,這感覺很微妙啊······

笨丫頭聽了默默地點了點頭,可不知又想起什麽事情,眉毛動了動,終究垮了下來,無聲地嘆了口氣······

三月份一過,清明節就近了,而笨丫頭的生日也近了,今年好巧不巧,她的生日與清明節重合,都在四月五號那天,往年都有晚爸爸晚媽媽記著,雖然他們也有可能忘記,但笨丫頭總會撒嬌似的提起,然後收獲兩個豐厚的紅包,她過生日永遠在乎的不是過程,而是她在乎的人都知道而已。

可今年,晚爸爸晚媽媽一走,沒人再記著她的生日,她只有自己記著,今天要掃墓,順便帶個蛋糕去提醒那些個躲在地下偷懶的人,自己的生日到了呀,你們沒忘記吧。

四月五日清晨,笨丫頭就起來準備掃墓該帶的東西,之前從未弄過,所以搞得手忙腳亂的,比如那個蓋在豆腐幹上的蛋皮要在平底鍋上滾圓了,可笨丫頭滾了三個蛋,第一張焦了,第二張戳壞了,第三者沒焦也沒壞,就是看著不像圓的,倒像是方的,笨丫頭對著煎鍋裏的成品無語,而我遠遠瞧著,覺得這也算是一種天賦吧······畢竟,一個圓的小煎鍋你能做出方形的蛋皮,那是相當的不容易啊!

還有就是那個紅燒肉,這個笨丫頭自己在外就煮過,所以沒那麽難做,除了賣相難看點,難為聞起來還挺香的。清蒸魚那個時間比較長,笨丫頭便去把做好的飯盛出六碗,可是記得那天張阿婆說那個形狀要像堆起的小山丘,這個就有點難為人了,第一碗的時候笨丫頭試著像晚媽媽往年那樣,將它顛個面,可顛了半天,也沒見它變成一個漂亮的小山丘,她只能伸手將它捏做成一個勉強能看的小山丘,第二碗笨丫頭討了巧,用家裏來客人時盛湯的大勺子舀一勺子飯,然後扣進去,發現這個主意還不錯,接下去的幾碗飯就如法炮制,很快就弄好了,弄好之後,打開鍋蓋,笨丫頭用筷子戳了戳那條魚,感覺差不多了,還有昨天晚上就做好的蝦,她很有成就感地將那一碗碗祭祖要用的菜裝盤,然後放在家裏的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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