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比那些人還不好，卻還被人說是資產階級文化流氓，唉——可他毫不猶豫地娶了我。我和他結婚後，才慢慢發現，他這個人真的很好，雖然是農民出生，沒讀過幾年書，但對我跟他說得新事物總是能很快接受，他甚至偶爾還學著西式浪漫送我玫瑰、旗袍，帶我去照相，他甚至帶我又重新出了村子，來到了大城市。後來，他憑借著自己的一股子拼勁，真的成功了，開了廠子，賺了大錢，可接觸的圈子聲馬犬色，我從小看慣了，總是很擔心，擔心他有一天會不要我······可是他卻還是對我很好，幾十年來始終如一，他真的是個好人，遇上他是我的福分呢。”

婆婆說著說著笑了，好像回憶起了什麽開心的事情，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來，就像綻開的菊花瓣，每一絲笑意都藏在那花瓣之中，隱約可見。

“都說好人不長命，他才活了六十歲，就那麽去了，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吶，就那麽去了，當時的我真的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心痛地無法自已，想著孩子們也大了，自己要不就隨他去吧，遺書都寫好了，農藥就擺在床頭，差一點就······可能是上天的安排吧，大咪就是那天來的，我的孩子們將它抱進屋，放在我的懷中，我小心地托著它，都不敢大動作，第一次感覺到，原來一個生命是這麽的脆弱，可大咪卻一點也沒感覺到自己的弱小，她轉了個方向，用小小的爪子扒著我的手指，小心地蹭了蹭，又蹭了蹭，還伸出它那粉嘟嘟的舌頭小小地舔了一下，當時我的心都軟化了，心想，有這麽個可愛又黏人的小東西在身邊也不錯，你說是不是？”她說著伸手握了握我的小爪子，認真說道，“謝謝你啊，我可愛的小聽眾~”

我跪坐在墊子上，努力坐直了仰起頭認真傾聽，原因無他，每一個生命的故事都應給予認真和尊重的姿態。

婆婆繼續道：“和大咪生活了十五年，慢慢發現，自己這一生也算不虧，前半生找到了能讓自己依靠的人，後半生又在大咪身上感受到了自己也是能讓一個弱小的生命依靠，給它三餐溫飽、遮風避雨和一個溫暖的懷抱。不過啊，無論是人，還是動物，生命總是有限的，我活了這麽大把年紀才總算看透了，要是換了十幾年前的我，指不準又是怎麽回事呢？”

“人生哪，從來都是不偏不倚，剛剛正好，它給你一些東西，總會讓你再失去一些，所以啊，在生命的面前，它最公平的，有錢也好，沒錢也好，就算滔天的權勢在手，它也不會給你半分便宜······哎呀！跟你說這幹嘛，說了小家夥你也聽不懂，不講啦，不講啦！”婆婆說完連連擺手，她怕我聽不懂，可如果可以，我真想跟她說聲謝謝，我聽懂了，並且非常感謝她。

“喵~”再見，婆婆，雖然不知道你叫什麽？但我必須去回去見我的笨丫頭了。

“小家夥是要走了嗎？唉！是想起回家的路了吧······”婆婆的聲音飄進我的耳朵，我咧嘴笑了，是啊，全想起來了，全想明白了。

我的家就是笨丫頭，我這一生的依靠哪！

☆、第三十七話 命懸一線

傍晚時分，我沿著水管爬進了二樓錢秦家的陽臺，然後鉆進了屋子裏，仔細一聽，浴室裏貌似有水聲，我松了一口氣，心想，她可算是回來了。

我悄悄地躥到沙發邊上，調上墊子，準備等笨丫頭洗完澡出來，然後自己躥到她的腳邊，賣個萌什麽的，摸爬滾打樣樣來一遍，這樣······應該能行吧？不管，反正一定要讓她看到我又萌又弱的蠢樣子，我這樣想著側躺在墊子上擺了個pose，然後耐心地等她出來······

屋子裏黑漆抹烏的莫名有些陰森，我總覺得自己像等了半個世紀似的，可笨丫頭還不出來，反而是空氣中出現了一股濃重的疑似鐵銹的味道，聞起來像——

我的心猛地一沈，“嗖”地一聲從沙發上躥起，跑到浴室門口，那味道更重了，我用頭擠著門縫鉆了進去，可映入眼簾的情景卻讓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身子不自覺地打了個戰。

笨丫頭穿著衣服坐在浴缸裏，上面的淋浴頭嘩嘩地放著水，浴缸裏的水幾乎被染紅，而她拿著一把水果刀沖著幾乎已經鮮血淋漓的胳膊又是一刀，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鮮血從皮膚內滲透出來，唇角突然勾出一個冰冷的笑意，然後緩緩地舉刀，對著手腕——

我幾乎下意識地沖了上去，跳上了浴缸一把咬住她手上那把刀的刀刃，鮮血的味道瞬間在我的嘴邊蔓延，一股巨大的疼痛也從嘴角處蔓延開來，我死死地咬住那把刀，整個身子有一半浸到那水裏，那冰冷的自來水裏······

三九天，開著冰冷的自來水、一刀一刀地割自己的手臂，甚至想要對著手腕那樣一下子結束自己的性命，你瘋了嗎？你有沒有想過你死了我怎麽辦？流落街頭？還是又變回那只饑一頓飽一頓，冬天縮在路邊凍死也沒人知道的野貓？你既然撿回了我，這輩子對我負責到底好不好？畢竟······畢竟我是那麽喜歡你才留下來的，所以······你不能讓我自私地把你留在這個世上，哪怕只是短短的五年，好不好？

我的眼睛模糊起來，溫熱的液體在眼眶中聚集，大顆大顆地往下，我不知道渺小的我能不能阻止眼前心愛的她下刀，可我希望她活著，我希望她像從前那樣抱我、捏我的小鼻子、擼我的下巴，我希望傍晚時分能看到她在門口換鞋的身影，手中拎著飄著香氣的小魚幹，我希望聖誕節的時候她給我套上閑暇時織出的小毛衣，雖然被我一爪子就扯散架了，可你卻笑著握住我的爪子說：“沒關系，我下次會織得更好哦~”

我希望你傷心難過的時候哦，還能像從前那樣，將臉埋在我的頸窩處，雖然我說不了話，更無法開口安撫你，可我一直在你的身邊啊，我一直都在陪著你，無論是顧西臨還是西餅，都一直一直陪著你，答應我好嗎？不要死！你的世界那麽大，可我的世界只有你一個，不要死好嗎？

“松嘴！西餅！”笨丫頭終於開口了，她伸手過來企圖掰我的嘴。

可我趁著她松手的那瞬間咬著刀刃淌到浴缸的邊緣，哆嗦著爬出水面，腳下一滑，整個身子摔在了鋪著瓷磚的地面上，我幾乎靠整個身子使勁拖動那把看似小巧的水果刀，可我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把它扔掉，統統都扔掉，你看不見就不會死了······

突然覺得自己好傻，明明······如果她想死，自己根本阻止不了，甚至連喊人的本事都沒有，狗還可以狂吠引起鄰居的註意，可貓叫，不被人咒死才怪呢······所以，所以，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留住你？我的笨丫頭！

臉頰上的毛發濕了一片，像是要把這輩子的淚水全在今日揮發個徹底，可那又怎樣？留不住她，哭有什麽用？你個廢物！你個廢物！你個廢物！

“西餅！松嘴！你乖啊，乖，松嘴！”笨丫頭爬出了浴缸，三兩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伸手想要拿走我嘴邊的刀刃。

我惶恐地往後仰，突然心中有了決斷，狠了狠心，將刀刃對著地面狠狠地一砸，拿刀片陷入嘴邊的肉裏而產生的疼痛讓我的頭皮發麻，幾乎要暈過去，可我死死地盯著笨丫頭的眼睛，狠狠地咬著刀刃對著堅硬的瓷磚又是一砸，笨丫頭顫抖著伸手過來，哭腔很重：“你別砸······別別······別砸，我不死了，不死了，我不死了，真的······我真的不死了······嗚——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麽——”

笨丫頭捂著臉哭了起來，手臂上的血跡有些許粘在臉頰上，讓我看了有些觸目驚心，可那顆心總算安定了下來，總算，總算她不死了······

我的眼前更加模糊起來，耳邊卻依稀聽到笨丫頭哭道：“怎麽拿不下來？你是不是很痛？西餅！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撐不下去了，我忘了，我還有你，明明我還有你啊，對，我還有錢秦，我還有很多認識的人，明明······”

她好像在我耳邊哽咽著說了很多話，可我的意識已經模糊，什麽都聽不清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被嘴邊一陣鉆心的疼弄醒，掙紮著睜開眼睛，無力地想要爬起來找笨丫頭，邊上一只手輕輕地放在我的頭頂摩挲了一下，說：“別怕！我在的，我在的，我在的······”

邊上的醫生語氣抓狂：“姑娘！你把貓放這兒吧，沒事的！自己快去醫院吧，看著糟心，血要流幹了昏在我們醫院我們還救不了······”

“我······西餅它膽小啦，有點怕醫院，我怕我要是不在的話，它會鬧的，我等你——”笨丫頭小心地說道。

那醫生擺手：“真不用！過會要去手術室縫合嘴邊的口子，你也不可能進去是吧？還不如快點去止血，去吧去吧······唉，也不知道這麽長的口子怎麽弄得，還有你也是，年紀輕輕的，玩什麽自殘？很好玩嗎？很好玩嗎？很好玩嗎！還不快去！”那醫生恨鐵不成鋼地跺了跺腳。

笨丫頭：“行吧······那你輕點啊······”

醫生：“······”

我莫名想笑，可嘴邊劇烈的疼痛讓我不得不繃住上臉的笑意，心裏還有些遺憾：唉！這下可毀容了······

☆、第三十八話 小心翼翼

我和笨丫頭就這樣成了同病相憐的傷號，她的大半條胳膊綁著繃帶，而我腦袋上的毛因為要縫合傷口而被剃掉，嘴角用線縫合的兩道口子讓我整只貓看起來十分猙獰，而那畫風從小清新轉變成成這樣，其實我自己也是拒絕的······

笨丫頭因為這兩道口子特別心疼我，但我又不能張嘴吃東西，她只能變著法的每天把牛奶、葡萄糖以及醫生開的藥混合在一起，然後用塑料針管註射進我的嘴裏，平時也小心地幫我帶上嘴套以防我打哈欠或者張大嘴巴撕裂嘴邊的傷口。

我倆的視線總能碰到一起，她心疼而無奈地看著我，而我緊張又心疼地看著她，一人一貓戰戰兢兢地相互對望，我能在她的眼中看到小心與害怕，可我又何嘗不是？何嘗不怕？

養傷的這段日子裏，笨丫頭將晚爸爸和晚媽媽火化了之後帶了回來，她將從前任我攀爬的墻架打掃了一下，然後把那兩壇子骨灰小心地安置上去。毒舌卻豆腐心的晚媽媽，好脾氣又妻管嚴的晚爸爸，他們曾經能哭能笑，活生生地站在過我的面前，他們曾經寵溺地抱著笨丫頭任由她撒嬌賣萌，好像只要她開心，他們就願意把整個世界捧到她的面前，可如今只剩眼前兩壇小小的骨灰，他們早已走過輪回鏡，只留下還有記憶的人將他們牢記，記得他們曾經在世上的點點滴滴。

笨丫頭沒有再哭過，只是偶爾視線掃到墻架的時候，總會多看幾眼，好像怎麽都看不夠似的。

她將在北京的工作辭了，並且去找到晚爸爸晚媽媽買下的房子所在位置之後，又用手機拍了一些房間圖和房子全景，然後交給房屋中介出售，那時候我大概知道，她是不願意再在北京待下去了。

我的嘴巴拆線那天，笨丫頭帶著我去醫院，她想看又不敢看地在一旁非要盯著我，這讓那個醫生再一次感到牙疼，那醫生勸她：“姑娘，不敢看就轉過去嘛！這是拆個線又不是拆炸彈，你看你家貓多乖，你可要多跟它學學啊！”

笨丫頭漲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撓完之後還是眼睛覷著我，小心地掃了那醫生一眼，咬了咬牙，繼續看著我即將拆線的臉。

我：“······”

醫生：“······”

拆了線之後，笨丫頭小心地幫我戴上嘴套，然後又用帶來的小毛毯將我裹緊，那醫生哭笑不得：“姑娘，你這伺候祖宗呢？”

笨丫頭將我抱起來，看著醫生昂了昂下巴：“它就像我的家人一樣，對它好不應該嗎？你看不慣那是你嫉妒，因為沒人像這樣疼你，哼！”然後不知哪來的勇氣，瞪了那位中年大叔年紀的醫生一眼，抱著我頭也不回地出門左轉。

醫生：“······”

我十分同情這位容易牙疼的大叔醫生，不過笨丫頭應該潛意識裏滿喜歡他的吧，不然也不會這麽任性了，畢竟她對陌生人很少會像今天這樣，可轉念一想，就是不知道這莫名其妙被糊了一臉“沒人疼”的大叔是幸運呢？還是不幸呢？

晚爸爸晚媽媽買的那套房地段還行，所以賣得也容易，因為是全新的，所以雖然是二手房，但還是賣了相當不錯的價格，笨丫頭收到那筆錢的時候，正在和錢秦打越洋電話，她瞄了一眼那個數字，不由嘟囔道：“怎麽就突然變成了有錢人了呢？”我坐在她身旁，想起前幾天她拿到巨額賠償金的時候，那筆錢對笨丫頭來說也無異於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而她被砸得生疼。

錢秦在一旁聽了納悶：“你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笨丫頭打了個哈哈，笑道：“沒啥，你們現在到哪裏了呀？”

錢秦旁邊有孫楚和另一個人的交談聲，用的是美式英語，語速極快，聽起來有些吃力，錢秦笑道：“在孫楚的導師家呢？我們打算過年前回來了，在國外待著突然感覺沒啥意思。”

笨丫頭有些詫異：“你們也就去夏威夷玩了半個月，現在回了母校，其他地方不去了？”

錢秦搖頭：“在家的時候總嫌棄過年沒意思，可現在在國外，又覺得不回去吃大年三十那頓飯，有點虧，你說人是不是都這麽犯賤啊？”

笨丫頭嘆氣：“唉！你都說你自己犯賤了我還能說什麽？”

“長出息了啊你······”錢秦訥訥說道，突然想起什麽，“啊”地叫了一聲，說，“對了，你今年不回家了麽？怎麽還在北京？”

笨丫頭掃了墻上的兩壇子骨灰一眼，淡淡道：“我家那兩位祖宗都在我身邊，我回去幹什麽？”

“咦，你爸媽今年來北京了呀？真好！這樣可省下你家小祖宗的航空托運費了。”錢秦開玩笑道。

笨丫頭：“你可別這樣說，姐姐我現在已經是身家好多個零的人了。”

“你就吹吧！我能不知道你，你那小存折能有幾個零？最多四個也就差不——”錢秦顯然不信，話說一半卻似乎被人打斷，電話那頭孫楚用中文催她“別聊了，實在要聊回酒店再聊唄”，不一會兒，錢秦在電話那頭說道，“晚晚，我和孫楚今天請了他的導師吃飯呢，先不聊了，我們很快就會回北京的！”

笨丫頭：“行！你們忙你們的！先這樣吧。”說著便收了線。

她將平板甩在沙發上，然後一把抱起了我，用臉蹭了蹭我的背脊處，嘆息：“我寧願存折裏只有四個零，也不想用他們的死換那麽一大筆的錢······還是暫時別告訴錢秦了，她和孫楚一年到頭難得有機會在外面好好玩一次，掃人家興總不大好，唉！”

“西餅。”笨丫頭沈默了很久，驀然叫了我的名字。

“喵？”喊我做什麽？

“西餅。”笨丫頭又很喊了一聲。

“喵~”好吧，知道你心裏難過了，喊我只是玩玩。

“阿臨。”笨丫頭又喊道，喊得卻是那個名字，我沒有吱聲，只是歪過頭來看她。

笨丫頭：“爸爸、媽媽、肥肥、茍大爺、司令，他們都不在了······你說他們是正在天上看著我們，還是走過奈何橋喝了孟婆湯將我們忘了呢？”

大概是不記得了吧，輪回之後迎來的是新生，不記得不是很好麽傻丫頭？

“西餅，等我把爸爸媽媽帶回去安葬之後，我們去流浪吧，把想去的地方一次性去個遍，然後再回小鎮，開一個小店，安安穩穩地過我倆的小日子。”笨丫頭平靜地說著，我腦海中卻閃現了她計劃的未來，其實挺不錯的，只是——

“算算日子，總覺得你能陪我的日子不多了，我把你害成這樣子，小魚幹也不能吃，你不討厭我嗎？”笨丫頭的情緒莫名地低落下來。

她說得雖然都是事實，但我又怎麽舍得去討厭她，小魚幹不吃就不吃，嘴角破相就破相，一起流浪就流浪，那些都沒什麽大不了，而我最害怕的只不過是自己時日無多，不能常伴你的左右而已。

☆、第三十九話 不團圓的團圓夜

除夕那天晚上，笨丫頭打電話在附近的酒店叫了一小桌年夜飯，再擺上三副碗筷，算是一家人的團圓飯了。

笨丫頭將我抱上椅子，給我的貓盆倒上貓糧，又加了半條小魚幹，把它剁得碎碎的，然後混進我已經吃膩的貓糧裏。

她在我身旁的那張椅子上坐下，對面空蕩蕩的只剩下兩副空碗筷，她看了一眼對面，然後伸手擼一把我的下巴，又舉起了小酒杯，小聲道：“開飯！開飯！”

我嚼著許久沒有吃到的小魚幹，卻味同嚼蠟，心裏酸酸的，明明記得去年過節的時候，對面桌上的晚爸爸和晚媽媽還在秀著恩愛，言笑晏晏的樣子仿佛就在眼前，可現在卻全都不見了，只留下笨丫頭一人。

擡起頭偷偷瞄了笨丫頭一眼，她正專心地用筷子夾菜吃飯，吃著吃著視線瞄向我，看到我正仰著頭看她，就彎起眼睛朝我笑，我別扭地轉過頭躲開她的視線，而她卻用手指蹭了蹭我光禿禿的臉頰，自言自語：“有長毛哦~”

我伸爪子推開她的手，然後將頭埋進了貓盆，實在不想管這個臉頰邊上到底長沒長毛的問題，而她卻將手掌放在我的腦袋上，說：“你乖啊~以後可不要再亂跑了，至少也要讓我知道你到底去了哪裏······哪怕是那個地方，一定要讓我知道，好不好······我一點都不喜歡驚喜，也不喜歡不辭而別，他們卻都喜歡這樣······”

我聽了她的話，心裏頭愈發難過了，無論是晚爸爸晚媽媽，還是顧西臨，他們都很想跟你道別，只是好像總是來不及，去超越生命的長度。

我停下咀嚼的動作，小步挪動到椅子邊緣，低聲“咪咪”地叫了一聲，然後從椅子上跳到笨丫頭的大腿上，側躺下來不再動了，越過頭頂，只聽她幽幽一聲嘆息，便再無話了······

吃過晚飯，笨丫頭打開電視，春節聯歡晚會已經開始了，她將我放回我睡覺的墊子上，然後關了客廳的燈，拿了條毯子窩在我的身邊看節目，晚會的節目唱歌跳舞，很熱鬧，也很無趣，往年沒有看春晚習慣的笨丫頭，今年大概是真的寂寞到不知該幹什麽了吧，她盯著屏幕才看一小會，頭就開始小雞啄米似的打瞌睡，最終身子一歪，睡著了。

周圍寂靜一片，除了主持人說著串詞的聲音，就是她輕淺均勻的呼吸了，我小心地往前挪了兩步，挪下了墊子，慢慢地蹭到她的手邊，用腦袋輕輕地蹭了蹭她的手背，沒了毛發的阻擋，我可以更加清晰地感受到她手背皮膚細膩的觸感，那一瞬間，我甚至回想起了拉著她的手一起走過小鎮大街小巷的小時候。那時候啊，好像總是覺得以後的日子很漫長，拉著笨丫頭一步三搖，慢悠悠地走在桂花小道上，大概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會有那樣一天，躲在某個黑暗的角落，悄無聲息地窺探她的一切，只敢在她睡覺的時候，去觸摸她的手背，然後流露那麽一絲絲的眷念與懷戀。

眼淚止不住地開始在眼眶裏打轉，最近實在太愛哭了，可我卻不敢出聲，怕她沒有睡熟聽到什麽動靜，所以只能默默將自己蜷縮一個結實的毛球平覆情緒······

也不知過了多久，電視上的晚會終於磨到了結束，主持人開始倒數計時，而身邊的她已經睡得很熟了，黑暗裏，我的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著電視上的數字翻滾，等到著來年第一秒送出自己的祝福。

五！

四！

三！

二！

一！

吶！笨丫頭，新年快樂！

還有就是——

晚安，笨丫頭！

大年初一一大清早，家裏的門就被敲響了，笨丫頭皺縮在毛毯裏，艱難得露出頭來，懵懂半天，這才反應過來有人敲門，她站起身走向玄關，一邊用手理了理自己雞窩一樣亂的頭發，我跟著她跳下沙發，一直跟到門邊。

她打著哈欠開了門，錢秦和孫楚就站在門外，拱著手幾乎同時說道；“新年好啊！”

笨丫頭楞了半天，擺了擺手：“新年好啊！大年初一，一人一個大紅包怎麽樣？”

錢秦、孫楚：“······”

他倆估計大清早起來就是出來拜年的，只不過剛被笨丫頭一身的壕氣糊了一頭一臉，那發怔的模樣倒比笨丫頭還像沒睡醒似的。

先反應過來的錢秦，繞開笨丫頭往客廳走，一邊說：“我說叔叔阿姨呢？孫楚手上的東西可是我孝敬給他們的，他們應該起得比你早吧，怎麽屋裏一點動靜也沒有？你不會讓他們住——”

錢秦的目光很快掃過原本供我玩耍的那個墻架，上面一左一右擺著的骨灰壇子讓她整個人僵在那裏，孫楚跟著她進來，順著她的目光自然也看見了，他回頭看笨丫頭，深吸了一口氣問道：“這······是怎麽回事······我們走了之後發生什麽事了？”

笨丫頭平靜地掃了墻架一眼，垂下眼眸淡淡道：“一個多月前，北京京郊高速公路上的重大連環車禍，我爸我媽他們大概本來想給我一個驚喜吧，所以什麽都沒跟我說就自駕來北京了······人算不如天算，他倆大概怎麽也沒想到會被這場車禍殃及吧。聽醫生說，在送醫院的路上就沒氣了，所以，嗯，我連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所以你那天說他們在你身邊指的就是這倆骨灰壇子？”錢秦緩慢地轉過身子看向笨丫頭，開口問道。

笨丫頭也不知該怎麽回她，沒有開口，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錢秦：“所以你昨天一個人過得除夕？”

笨丫頭還是點了點頭。

錢秦閉了閉眼，聲音有些喑啞：“你······你又沒想過告訴我是不是？”

笨丫頭走過去拉住錢秦的手，解釋道：“不是的，我想過跟你說，但是你們不是說快回來了麽？我就想說等你們回來慢慢跟你說的，我沒有想一個人扛，真的！”

錢秦瞄了一眼笨丫頭的左手，手腕一翻便抓住，伸手將笨丫頭的袖子撩開，上面一道道已經結疤的傷痕觸目驚心，錢秦還想繼續往上擼，笨丫頭伸手擋住她的動作，搖頭：“別看了，求你。”

錢秦的手指摩挲著笨丫頭的手腕處，輕聲道：“這就是你不想一個人扛的意思嗎？你這麽狠，怎麽不一刀往這裏下去，一了百了不更好嗎？”

“錢秦！你亂說什麽呢？”孫楚一聽錢秦說出這樣的話，忙開口制止她。

錢秦眨著眼睛朝笨丫頭笑了笑，眼淚卻倏然掉了下來：“你要是想自殘，你叫我啊，我在旁邊看著你，這樣你要是失血過多，我還能及時送你去醫院，可你手上的這算什麽？你知不知道你當時要是腦子一時發懵一刀劃在這裏，我和孫楚要是開門進來會看到多麽震撼的場景？”

“你現在這樣倒好，讓我能用什麽狠話砸你？顧西臨死了你消沈，我還可以罵你不就是死了個戀人嗎，大不了再找一個，可現在呢，你讓我罵你什麽？晚曦！你這個女人怎麽這麽倒黴啊？死了青梅竹馬還不夠？還要父母雙亡，這老天爺到底他媽到底有沒有良心啊？！”她說完伸手抹了把臉，將臉上的淚痕抹去，然後重重地吸了吸鼻子，見笨丫頭沈默不語，便輕輕地推了笨丫頭一把，哭腔濃重，“你說話啊？你剛才不是很理直氣壯的嗎？現在啞巴了？”

我有些無奈地看著比當事人還哭得稀裏嘩啦的錢秦，依稀記得上一次她和笨丫頭爭執，最後哭成狗的也是她，唉，這丫頭啊······

笨丫頭輕嘆了口氣，彎腰將一直膩歪在她腿邊的我抱起來面向錢秦，苦笑道：“你以為我沒想過嗎？當時知道他們就那麽去了，我也特別不甘心，我想啊，老天爺它憑什麽這麽對我？我這輩子雖然沒做過什麽行善積德的大好事，但起碼我自認自己沒有做過任何壞事，可是它悄無聲息地先搶走我喜歡的人，又像這樣帶走我的爸媽，我到底哪裏得罪它了讓它這樣把我往絕路上逼······可是，不甘心又有什麽用呢？小秦，你說的沒錯，我當時真的就想就這麽一刀割下去，可是你看······西餅不讓我死，它跳上來跟我搶刀，然後自己咬著刀往地磚上一下一下地砸，那刀子插在它的嘴唇兩側，我當時就被嚇傻了，我看著它疼得幾乎昏過去，你讓我怎麽舍得去死？你讓我之後對著它的兩條疤痕，怎麽有勇氣再去提死字？”

我唇邊的兩條疤痕因為沒有毛發的遮掩很明顯，且又對稱，其實看起來確實有些嚇人，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自我感覺良好，我每次照鏡子的時候總能在鏡子裏找到那兩道疤痕零星的可愛之處，至於嚇人嘛——

我朝錢秦呲了呲牙，她也就剛開始有些被嚇到，但還是慢慢大著膽子上前，最後伸手摸上了那兩道疤痕，喃喃問道：“所以，你只是想活著好好照顧一只貓？那你想過它能活幾年嗎？你是準備它一死你再自殺一次是不是？”

笨丫頭嘆了口氣：“不然你讓我怎麽活下去？我都快已經找不到自己活下去的理由了······幸好，還有西餅，我既然把它撿回來了，就要對它負責，你說對不對？至少我現在找到支撐我活下去的希望了是不是？雖然那希望渺小得可憐······小秦，我這麽可憐，又這麽倒黴，所以，你要不要繼續做我的朋——”

“你說什麽傻話？都這麽多年的交情了，你怎麽說得出口這種話？多傷人心吶！”錢秦哭著上前抱住笨丫頭，將可憐的我擠在中間，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頭頂上方她抽噎的聲音響起，“既然你那麽可憐，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幫晚爸爸晚媽媽照顧一下你好了，時間也不長，就一輩子而已，你說好不好？”

“你說你這人怪不怪？世間不知道有多少人為了死可以翻出無數的理由，只有你，為了活著，就為了活著，找到的理由卻微乎其微······你以後不可以死知道嗎？你有西餅，還有我，還有你的幹兒子幹女兒，以後你得年年給他們發紅包，寵他們愛他們······既然你找不到理由活著，那我幫你找，我們不僅是朋友，是家人，是親密無間的家人，你有家人，所以你的家人絕不會允許你在世上孤苦伶仃地一個人活著，你聽到了嗎？！”錢秦松開笨丫頭，雙手抓住了她的肩膀，目光炯炯地看著她的眼睛。

一旁一直充當布景板的孫楚微微笑著上前攬過錢秦的肩，說：“阿秦說得沒錯，我們都是你的家人，所以，請好好活下去，好嗎？”

笨丫頭默了默，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那個······冒昧問一句，小秦有了？”

錢秦、孫楚：“······”

“晚晚！你——”錢秦紅了臉，不好意思地將頭埋進孫楚的胸膛。

孫楚一手輕輕拍著錢秦的肩，一手靠在嘴邊輕聲咳了咳，憋笑道：“呃，我努力······”

☆、第四十話 離開北京

大年初五，孫楚開著車等在樓下。

笨丫頭和錢秦將兩個大行李箱推出門的時候，錢秦看她：“真的決定回去了嗎？”

笨丫頭點點頭，走進玄關拿出那個航空托運箱，然後擡手招呼我：“西餅，進這裏來！我們回家了哦~”

“喵嗚~”我仰起脖子朝她叫了一聲，然後小跑著自己躲進了箱子。

“真乖啊！”笨丫頭將手伸進箱子摸了摸我的腦袋，然後將箱子關上，提著箱子交給錢秦。

“以後有什麽打算？”錢秦又問道。

笨丫頭回身進屋小心地將兩個骨灰盒抱在胸前走出來，看著錢秦搖了搖頭，聳肩：“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要知道，一個人突然得到一大筆錢，整個人都是懵的，我想想自己既不缺錢又不用買房，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錢秦：“那你可得做好準備了，我猜你爸幫你買房應該是把家裏的那個廠子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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