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值得期待的重逢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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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跑去了笨丫頭他們那一桌,然後軟糯糯地對著笨丫頭叫。

笨丫頭伸手將它抱起,摸了摸它的腦袋:“咪咕醬,又變漂亮啦~”

咪咕醬看向我,咪咪地叫了起來,歡快極了,店主人招呼完別的客人,走過來撓了撓咪咕醬的下巴,問笨丫頭:“點餐了嗎?”

笨丫頭點頭:“服務員剛去。”

錢秦看了看咪咕醬,又看了看坐在笨丫頭腳邊的我,捧著心道:“天哪!簡直會心一擊!老板,你家的貓真可愛!”

店主人哈哈一笑,說:“叫我禾子吧。”

笨丫頭擡頭看禾子,問:“今天會唱歌嗎?”

“當然!”禾子點了點頭,又拍了拍咪咕醬的腦袋:“下去跟西餅玩吧~”

咪咕醬聽話地跳了下來,坐在我身邊,興奮道:“除了主人,她是我最喜歡的人類啦~”

我心情頗好,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笨丫頭這一桌點的餐上的差不多的時候,禾子站起來,走向了店中央那個椅子,拿起靠著椅子吉他,大聲道:“雖然,今天是聖誕節,但這個日子對我來說很不一樣,所以,這首歌,獻給大家,也為了紀念那位遠方的朋友,希望大家喜歡~”

她彈著吉他輕輕地唱了起來,嗓音柔軟動人:

“『風(かぜ)さそう木陰(こかげ)に俯(う つぶ)せて泣(な)いてる

(俯臥在隨風起舞的樹陰下哭泣)

見(み)も知(し)らぬ私(わたし)を私(わたし)が見(み)ていた

(望著那個素不相識的自己)

逝(ゆ)く人(ひと)の調(しら)べを奏(かな)でるギタ-ラ

(吉他為逝去的人而彈奏)

來(こ)ぬ人(ひと)の嘆(なげ)きに星(ほし)は落(お)ちて

(流星因不歸之人而隕落)

行(ゆ)かないで、どん なに叫(さけ)んでも

(不要離我而去即使是這樣懇求)

オレン ジの花(はな)びら靜(しず)かに揺(ゆ)れるだけ

(也只是換來橙色花瓣的靜靜搖曳)

······”

這首歌旋律很美,我看見邊上的咪咕醬嗅著鼻子幾乎要哭出來,不由問道:“那個人是你主人很重要的人嗎?”

咪咕醬搖頭:“沒有見過,一面都沒有見過的人。”

它頓了頓,說:“是主人的筆友,是個中國人呦~從初中開始,主人和他開始互通書信,整整三年,從沒有斷過,可是······初中畢業後,主人寫去的信再也沒有了回音。”

“她來了中國,去找過嗎?”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抵不住好奇心問了出來。

咪咕醬點點頭:“主人大學畢業後來了中國,按照那個地址去找了,發現那個地址已經變成了一幢大廈,她四處問很多年前住在那裏的人會去那裏,失敗了很多次,才找到了那戶人家。可是那家人告訴主人,給她寫信的人是他家的大兒子,幾年前就死了,主人很失望,便準備離開,但是那戶人家的媽媽不知想到了什麽,回屋找了好半天,拿出了一封沒有貼郵戳的信箋交給了主人。主人拿著它很難過,卻又忍不住地打開了它。”

“那人在信上說,禾子,想見你,想去那裏見你,在櫻花爛漫的季節見到你,想見你。”咪咕醬低頭輕聲道,“他想見主人,主人又何嘗不是呢?可是,他們甚至連一面都沒有見上過呢······後來,主人便留在了中國,現在已經第三年了······”

“『懐(なつ)か し く芽吹(め ぶ)いて行(い)くも のがあるの

(懷戀的嫩芽正在破土而出)

暁(あかつき)の車(くるま)を見送(みおく)って

(目送拂曉的列車)

オレンジ の花(はな)びら揺(ゆ)れてる今(いま)も何処(どこ)か

(橙色的花瓣現在又在何處搖曳)

いつ か見(み)た安(やす)ら かな夜明(よわ)けを

(在已迎接過無數次的黎明)

も う一度(いちど)手(て)に する まで

(再次來到之前)

消(け)さ ないで燈火(とも しび)

(不要熄滅手中的燈火)

車(くるま)は廻(まわ)るよ

(車輪啊 旋轉吧)”

禾子低著頭堪堪把它唱完,店裏面爆發熱烈的掌聲,很多顧客都感動不已,禾子站起來看向笨丫頭,發現笨丫頭站在那裏看著自己,兩人默契似的相視一笑,甚至用不著太多的言語。

我看著禾子,隱約在她身上看到了笨丫頭的身影,心想:怪不得能成為朋友呢?原來是經歷相似呢。

“你的主人打算等到什麽時間?”我問咪咕醬。

咪咕醬搖頭:“或許就是明天,又或許會很久,久到我都不在的時候,這很難說的!”

那家店的名字叫“ここで待ってい”。

那家店的主人叫筱原禾子。

那家店有只名為咪咕醬的貓。

那一年聖誕,笨丫頭和孫氏夫婦去了一家名為“ここで待ってい”,只是沖著那盛讚的口碑,而我卻意外邂逅了又一個美麗的故事,我將它講給老黑頭聽,它撓了撓頭:“呦,這都跨國了。”

我問它:“你見過一個固執地想見一個日本姑娘的生魂嗎?”

老黑頭想了想,說:“或許見過啊,又或許沒見過。”

這個答案模棱兩可,讓我不由疑惑地看向它,老黑頭舔了舔爪子,淡淡道:“就算我告訴你了又能怎樣呢?那個姑娘永遠不會知道的。”

它頓了頓又道:“你也一樣,她不會知道的。”

沈默了一會,它又似乎想起了什麽,說:“雖然現實很殘酷,但不得不說起一句老話。”

“什麽老話?”

“一切都會過去,節哀順變。”

“······你今天吃了火藥還咋的,嘴這麽損!”我沒好氣地白了它一眼。

老黑頭無辜地擡起頭,說:“有麽?我有麽?”

我認真地看了看它的臉,說:“有啊!左臉寫著‘心情不佳,諸公回避’,右臉寫著‘回避未果,後果自負’。”

老黑頭抹了把臉,憤憤道:“看出來也不要說出來嘛!人家很難堪的!”

我:“······”

☆、第三十四話 我心系之

元旦的時候,笨丫頭收到了一份從一千多公裏以外的小鎮寄來的快件。

笨丫頭打開了它,翻開看了第一頁便拿起手邊的手機,撥出了那個幾乎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很快就接通了,那頭傳來晚媽媽略顯興奮的聲音:“小曦,怎麽這時候打電話啊?”

晚爸爸在一旁也很激動:“估計是收到了!”

晚媽媽笑嘻嘻對笨丫頭說:“丫頭你是不是收到快件啦?怎麽樣?是不是很驚喜?”

笨丫頭納悶:“你們哪來的錢在北京買房子的?”

晚媽媽:“小看你爸爸媽媽,你爸媽要沒錢,能把你養得這麽白白胖胖、沒心沒肺嗎?”

“我哪裏沒心沒肺了,上回吵架歸吵架,吵完我們不是和好了嗎?”笨丫頭有些無辜地摸了摸鼻子。

晚媽媽:“誒!對了!我們呀還給你這個小丫頭寄了一份超大的禮物,過幾天記得簽收哦~”

笨丫頭好奇:“啥禮物?不會是一個超大號的人偶吧?”

晚媽媽神神秘秘:“不告訴你,掛了掛了!”

“欸,說來聽——”笨丫頭還沒說完,電話那頭的晚媽媽已經非常幹脆利落地掛了電話,她郁悶地放下手機,摸了摸我的腦袋,“怎麽覺得有種被砸到的感覺呢?”

我趴在桌上瞇著眼打盹,回想起元宵節那件事之後的一段日子,笨丫頭一開始總是不接晚媽媽電話,等她的別扭勁過了,打電話回家,家中二老可不就這麽算了,不接電話也就罷了,還發了個短信過來,上面只有兩個明晃晃的大字“冷戰”。笨丫頭無語,但也只能認栽,自己挑起的火,總歸還是要自己來滅的。於是,接下去的一個禮拜,笨丫頭鍥而不舍地打了N個電話回家,這才平息了這場沒有硝煙的拉鋸戰······

只不過,二老一接通電話就一連串的問題拋過來,什麽“最近北京冷不冷啊?”,什麽“最近瘦了還是胖了”,再什麽“今天晚飯吃了沒?吃了啥呀?”雲雲之類的。

笨丫頭當時囧了,訥訥道:“真心不像是吵了架的······”

晚媽媽聽了不由“噗嗤”一笑,說:“真是個傻丫頭!再怎麽吵你也是我和你爸爸的心肝寶貝,吵也吵了,彼此也都冷靜下來了,還有什麽不能翻過去的?”

笨丫頭楞了楞,低聲笑了,臉上帶著釋然的笑意,說:“那倒是我沒想明白呢。”

晚媽媽嘆了口氣:“爸爸媽媽也不逼你了,你想怎麽活著都好,一個人也好,找個人搭夥也罷,都沒什麽要緊的,更何況,我和你爸爸還能陪著你呢,不是嗎?”

“媽媽——”笨丫頭的聲音有些澀然,她的心頭仿佛一下子湧上了千言萬語,嘴唇嚅動著想要說什麽,可是話到嘴邊卻縮成了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了,她輕聲感慨,“你們對我真好!”

那或許就是家人的意義吧,無論之間發生過什麽,都能夠相互妥協,而那些激烈的爭吵,或者無聲地對抗,細細想來,還不是因為今生絲絲縷縷的羈絆與牽掛?就像晚媽媽說的,家人之間,有什麽是翻不過去的呢?

錢秦和孫楚訂了3號淩晨的飛機飛往夏威夷,因為時間太早,所以就讓笨丫頭不要去送了,兩個人元旦盡顧著理行李忙得昏天黑地,也抽不出身來禍禍笨丫頭,而笨丫頭一邊期待著晚爸爸晚媽媽許諾的超大份禮物,一邊幹勁十足的幫錢秦的房子大掃除,陽光下的她整個人都bringbring的,總讓我有種久違的感覺。她開始期待未來,而我也期待著,往後的漫長歲月會不時有希望閃閃發亮。

笨丫頭的脾性是極好的,哪怕到現在也是如此。可童年時的她就算脾性再好,也絕不是如今常有的溫吞模樣,現在的她,安靜了許多,也沈默了許多,而跟著她一起長大的我,又怎麽會察覺不到她身上細微的變化呢?很多時候,我看著笨丫頭的背影,總會不經意地想著,那時候的她是個怎麽樣的呢?

那時候的她,雖不如錢秦那般彪悍,但也算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瘋丫頭了。

我們雖然一起長大,但爸媽的教育模式還是天差地別,晚爸爸晚媽媽從來都是放養模式,他們認為,孩子的童年是玩出來。所以,童年時候的笨丫頭總是對著外界有著濃烈的好奇心,她能扭著屁股搞定四個她那麽大的三輪車,也能晃晃悠悠地在鎮邊的田埂上推動一個輪子的小推車,更能拿著小鐵鍬去挖釣龍蝦的蚯蚓,眉頭都不皺一下。

相比之下,我家則是精養模式,琴棋書畫樣樣要學,媽媽和爸爸認為,孩子學東西要趁早。就算到今天我還是難以想象,他們夫婦二人是如何跟晚氏夫婦成為摯交好友的?明明思想上的鴻溝已經不可逾越。不過,就算是這樣的精英教育,也沒能攔住我的童年生涯因為笨丫頭的摻和而變得狀況重重。跟著她一起去爬枇杷樹被天牛蟄,一起去爬磚頭山不小心摔下來摔掉半個腳指甲蓋,一起下河抓魚被龍蝦鉗了屁股······

惹過的禍不少,吃過的虧也差不離,可我卻至今還能想起她在我家樓下喊我的樣子——拿著隔壁賣饊子的阿婆那裏借來的大喇叭,“餵餵餵”地試一下音,然後中氣十足地大喊一聲:“顧!西!臨!”

“顧!西!臨!你去不去鎮西邊的農家樂啊?”

“顧!西!臨!今天田埂上停著一輛收割機,超級棒的!”

“顧!西!臨!鎮中心來了個馬戲團,我有票!”

······

以前還不相信,覺得因為一句話而淚流滿面那是一件無比扯淡的事情,可是現在,我卻有些信了,我想,要是自己能再聽到笨丫頭中氣十足地對我喊著“顧西臨”三個字,那大概就已經很幸福了吧。

從前的笨丫頭讓我懷念,現在的笨丫頭卻又讓我心疼,我總會想,若自己還在人世,自然可以耐著性子幫她慢慢把那些不知丟到哪個旮旯的性子慢慢磨回來,可轉念一想,我若是還在人世,她的人生或許也不會這麽寂寞如雪了吧。

我希望我的笨丫頭就算長成大人模樣,依舊有一顆不那麽滄桑的心,那樣的話,就算有一天我不得不離開,至少心是安穩的。

☆、第三十五話 突如其來的災難

元旦後的第五天,是個下著小雪的日子,我蹲在陽臺上,默默地數日子,一邊數一邊想著,自己今年五歲了,待在笨丫頭身邊也已經整整兩年,也不知自己還有幾年的活頭······

我想的正出神,眼前突然出現一雙穿著黑色靴子的長腿,悠悠地飄下來,穩穩地站在我的面前。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我習以為常,擡頭問他:“你今天來的可巧了,笨丫頭給我買了小黃魚幹,你要一起吃麽?”

從半空中落下的老黑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牽強的笑容,說:“今天還是不了······”

他伸手召喚出了兩個半透明的魂魄,將他們推進了屋內,我定睛一看,竟然是——

我不由晃了晃腦袋,生怕那是錯覺,可此刻站在笨丫頭身後的那兩個魂魄確實就是晚爸爸和晚媽媽。

“怎麽會這樣呢?”我喃喃問道。

“你們真的不留下來的話,那就去再看看她吧,入了輪回下輩子不一定能遇得到了,”老黑頭走進屋內對這兩個半透明的生魂叮囑著,然後轉過頭來看著站在已經站起來呆呆地望著晚爸爸和晚媽媽的我。

他的眼中無悲無喜,一如當初我初見他時那般,那悲憫世人的視線落在我的身上,淡淡說道,“天命如此,我也沒辦法。”

“天命麽?看不見,還摸不著,不知從何出來,也不知道何時會消失,這樣的東西,怎麽就那麽喜歡玩弄別人的人生呢?”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猙獰。

老黑頭嘆了口氣,說:“先讓他們好好告別吧······那消息應該很快就會傳過來。”

我跑進屋子,跑到他的身邊,試圖伸爪子扒他的衣袍,徒勞地問他:“你能不能不讓他們死?或者讓他們留在這裏再陪晚曦一段日子,再不然別讓晚曦知道也可以,失憶可以嗎?讓她忘掉好不好?好不好······”

老黑頭半蹲下來,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腦袋,柔聲道:“你不要這樣?他們去留與否是他們自己的意志,更何況,我是接引生魂的魂官,並不能擅自更改你們的人生軌跡······你也別太擔心,她應當不會如此不堪一擊。”

“呵呵,什麽叫應當不會?也對,你當神仙這麽久了,難道還記得做人的感覺嗎?”我搖著頭苦笑,“她重視的東西,友情、親情、愛情,那個東西說拿走就拿走,你看看,你看看,她現在還剩下什麽了······”

“小家夥,我——”老黑頭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我不該怪你,你是神仙,站的角度從來都是俯瞰眾生,我又怎麽敢讓你設身處地地為我著想呢?”我不得不接受現實,從認識老黑頭到現在,他也幫過我不少,若是再苛責於他,那也真是不知好歹了······

老黑頭:“天道,對世間萬物已經足夠的仁慈了,只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晚爸爸晚媽媽已經飄了過來,只聽到晚媽媽嘆著氣說:“唉,小曦長大後都沒好好看過她,明明昨天好像還這麽高,穿著小洋裙在田埂上屁股一撅一撅地推小推車,如今都是大姑娘了。”

晚爸爸輕聲地附和著:“是呀,還想看她嫁人、結婚、生子,然後——她不願意也就算了,本想著還能陪她個二三十年,現在······”

晚媽媽有些擔憂:“她要是知道了這個消息能接受嗎?本來想偷偷過來給她個驚喜的,現在可怎麽辦吶?”

晚爸爸伸手攬著她,卻不知該如何安慰晚媽媽,只能無言地拍了拍她的背脊沈默。

笨丫頭心情不錯,看向我的時候歪著頭對上我的視線,難得俏皮地朝我眨了眨眼睛,要是平時,我早就在地板上滾做一團求撫摸求抱抱,可現在······我卻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去面對她。

“小臨?”晚爸爸和晚媽媽走過來,晚媽媽盯著我看了半晌,試探著問道。

我點了點頭,問他們:“你們要留下嗎?”

晚爸爸和晚媽媽互相看了一眼,晚媽媽搖頭:“不了,既然有你在,那我們也就放心了,她那麽喜歡你,一定能振作起來的。”

我不知道他們對我的信任是從哪裏來的,我是一只貓啊,就算我是顧西臨,在她的眼裏,我還是一只貓不是嗎?

老黑頭輕咳了一聲:“是時候離開了,你們願意離開?”

晚爸爸和晚媽媽對視了一眼,然後沈默著點了點頭,看向他,老黑頭身後的陽臺上突然閃過一道白影,只是一晃神的功夫,晚爸爸和晚媽媽已經不見了,而我也來得及聞到一陣清泠的梅香。

“那是什麽······”我問老黑頭。

老黑頭:“聽說過嗎?北鬥註死,南鬥註生。”

我點頭了然道:“三國志中似乎有提到過,那······他是註死的北鬥星君。”

老黑頭:“是啊,我的上司之一。”

“咚”地一聲,笨丫頭的手機掉在了地上,她手忙腳亂地撿起來,勉強笑了笑,對著電話那頭說:“抱歉,但你們會不會搞錯了?我爸和我媽都在家裏呢,怎麽可能在你們醫院?你們搞錯了吧······”

電話那頭也不知說了什麽,笨丫頭聽了半天,臉上的血色幾乎褪得一幹二凈,她整個人搖搖欲墜,茫然地掛斷了電話,三兩步跑到玄關處拿了鑰匙和皮夾就要出門。

我慌忙跑過去,卻眼睜睜看著她癱在了地上,錢包鑰匙掉了一地,手機甩出老遠,穩穩地落在了我的腳邊。

她好像沒看到一樣,跪在地上漫無目的地摸索著,我不得不低頭,輕輕地叼起手機走到她的身邊,放下,然後用爪子輕輕地推到她的手邊。

她的手摸到了手機的邊緣,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塊浮木一般,整個人抖了抖,抓起手機、鑰匙和錢包,猛地站起來,奪門而去,只餘一聲沈重的關門聲在空氣中久久回蕩。

我盯著那門看了很久,這才轉過身來,突然很累,很想睡一覺,睡他個天昏地暗,等到眼睛再睜開的時候,一切都沒有發生,那又該有多好······

“你走吧,最近不要來了。”我走過老黑頭的身旁,卻不知該如何跟他向往常一樣說話,我怕我怒氣沖沖向他,怕自己會遷怒,怕自己明明知道不該怪他卻依舊不顧一切地發難。

老黑頭又變回黑貓,跟上了我的步伐,它斟酌著說道:“我有想過的。”

它攔在我的面前說:“今天我站在高速公路邊上的時候有想過······只是,北鬥星君攔住了我,也幸好······他問我,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物都有定時,生有時,死亦有時,你是不是已經不記得你到底是做什麽的了?”

“我一直以為我能做得很好,可是現在,我覺得這輪回鏡,我恐怕不能再背下去了,或許真像南鬥星君說的那樣,我該休個假什麽的······還有她的事,我真的很抱歉。”老黑頭說完便沈默了,他認真地看著我,好像在等我的答案。

我搖了搖頭,低聲道:“你不用跟我道歉,這樣的事情發生,於你於我,都沒有對錯,我有我的立場,但你真的沒必要因為我的立場而道歉,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我大概需要好好靜一靜吧。”

老黑頭嘆了口氣,說:“那你保重,我走了。”

我點了點頭,看著它消失在陽臺上,然後轉身跳上了沙發,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墊子上趴了下來,屋內已經很暖和了,可室外的風還是無孔不入,我聽著風掛在玻璃上發出的呼呼聲,眼皮沈重。

屋外的小雪堆不起來,但也有零星的白色覆蓋地面,好運氣不可能永遠眷顧著你,但總會添一兩點希望在你前行的路上。之前我一直那麽想的,可是現在呢,我不確定了······

愛情走了,或許還會再遇上更好的,親情沒了,卻是無論花多少錢都找不回來的。笨丫頭失去了我,可漫漫歲月中,我一直相信,總有一天,她會再遇上一個人,或許比我更好。可晚爸爸和晚媽媽呢,錯過了他們,該讓她怎麽再去遇上?

我忍不住地埋怨與憤恨,上天為什麽要這麽殘忍,殘忍地從我做夢都想好好守護的女孩手上搶走她所珍惜的一切?

☆、第三十六話 偶遇的婆婆

那天之後,笨丫頭一直沒有回來,我在屋子裏等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裏,我把向來只滿不空的食盆舔得一幹二凈,很久之前當流浪貓時的感覺可不就回來了?渴得不行時跳上廚房的流理臺,等半天也只能等到一滴小小的水珠,到嘴之後,反而更渴了,我跳到水龍頭邊上,小心地用爪子一點點地推它,推了半天,水池中終於有了一條小小的水柱,我跳下池子,也不管毛發是否被弄濕,先不管三七二十一喝個痛快,然而三九天的自來水,滑入喉嚨的感覺實在太差,那種對水極度渴望的感覺消褪之後,隨之而來的便是刺骨的寒冷,我抖了抖,三兩下跳上了流理臺,我抖了抖身上的水,然後跑到水龍頭的另一邊,伸爪子又將它推回原位。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兩年以前,仿佛又回到那個冰冷的小巷子,而我仿佛又變回了那只弱小而孤獨的小野貓,這時候,我才猛然發現,在笨丫頭身邊的日子是多麽的幸福,多麽的讓人眷戀。她給了我足夠的溫暖與陪伴,可我的存在又能給她帶去什麽呢?

霸道、傲嬌、自以為是、貪吃還挑食,除了賣萌,真的一無是處了吧······

我想起司令在茍大爺墓前,滿眼的悲哀與無奈,當時它說:“不管做什麽,還是做人好,你說是不是?”

是啊,做人多好啊······可又好在哪裏?我真的不懂,我不能理解司令臨死前對做人而萌生的羨慕之意,也不能理解老黑頭面對生死別離的淡然與超脫,更不能理解阿依姜瑜陰陽相隔還有在一起的那種執念。

我的內心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或悲哀、或執著、或淡然、或平靜······可我卻前所未有的迷茫。

我鉆到了陽臺,試圖想上次一樣扒著水管跳到底樓的草坪上去,可爪子卻沒能扒住水管,整個身子呈自由落體狀往下掉落,我不得不翻過身子平衡自己,盡量讓自己不頭搶地而亡,或者脊椎骨斷裂而死,掉到地上的時候雙腳著地,雖然沒事,可還是感覺腿有些發麻。

雖然以前有聽過貓高空掉落不死什麽的,什麽腳下有肉墊不疼,疼是不疼,可是麻······

我從覆著薄薄一層雪的草坪裏走出來,抖落身上的雪水,回頭一看,除了一排自己的梅花腳印,就是白一堆、綠一堆,說實話,有點醜,我嫌棄地轉過頭,飛快地鉆進了路邊的灌木叢。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想找笨丫頭,可北京那麽大,我就算一個一個醫院翻過來也未必能找到她,去找老黑頭,可明明是自己讓它最近不要出現在我的面前的,現在去找它,實在沒臉,可我還能找誰?這個世上,思來想去,我能找的只有這倆。

想來實在嘲諷,以前總笑話《名偵探柯南》裏的柯南走到哪死到哪,名副其實的死神少年,可現在呢,看看自己這一世接觸過的人和事,茍大爺和司令死了,晚爸爸和晚媽媽也雙雙去了,這一生本就不長,認識的人也少之又少,相處時間最長的便是笨丫頭,可如今她······都說貓是不祥的,世人愛狗卻不愛貓,如今想來,冥冥之中,這些難道都是註定的嗎?如果那一年,我沒有出現在笨丫頭身邊,她也沒有抱起我,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茍大爺和司令不會跟她再有過多的交集,她甚至可能不會認識方遠,我媽媽不會抱著一只貓當她兒子一樣愧疚不安,晚爸爸晚媽媽也不會心血來潮給笨丫頭買房,並選擇偷偷來北京找她,一切都不會發生。若我當初安安分分地去過輪回,是不是一切都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

難道這就是生死劫?感生離之哀,悟死別之痛,失之交臂是為殤,求而不得則生怨,執念不散陷於輪回之前,生不如死,死不如生,反反覆覆,終不得解脫。

呵呵,老黑頭說的一點都沒錯,天道,真的對世間萬物已經足夠的仁慈,只是不放過自己的,終究是那不斷膨脹、深陷執念的人心。可是,悟了又如何?人之所以為人,不就是因為他們成不了神嗎?

灰暗的雲層中閃過一絲光亮,消沈了幾天的陽光終於爬出了重重灰暗,半掩半露地露出自己嬌羞的面容,像個少女。

我停下腳步,瞇著眼睛直視這個嬌羞的少女,不由嘆氣,少女雖然嬌羞,陽光也很誘人,但卻只可遠觀不可直視之,就像希望,就像執念,看似美好,實則也是雙刃劍,要得太多、看得太緊都會傷到自——

一塊軟乎乎的毛巾兜頭罩下,然後在我的身上一陣呼擼,剛剛還在對著太陽思考人生的我一下子被毛巾上濃郁的雪花膏的香味熏得暈頭轉向,感覺自己被抱了起來,過了一小會,被放在一個軟乎乎的椅子墊上,那人拿開毛巾,我一看,原來是個和藹可親的老婆婆。

那婆婆將我放在墊子上,然後拿來了吹風機,插上電開始幫我吹毛發,嘴上輕輕說著:“哎呦,是不是凍壞啦?來!老婆子幫你吹上一吹,三九天的,就算身上有毛也凍得不行吧?”

婆婆很愛幹凈,一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就連鬢角都抹得很是齊整,她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老式唐裝,笑瞇瞇地幫我這只來路不明只是不小心路過的貓咪吹著毛發,我甚至還能夠聞到她身上若隱若現的雪花膏的香味。

真是一個可愛的老人家,我睜著大眼睛歪頭看她。

她吹了一會,伸手將我的全身摸個遍,這才放下吹風機,笑著對我說:“看你這樣子不像野貓,是迷路了嗎?還是主人不要你了?”

“咪——”沒有迷路,沒有被拋棄,只是找不到主人而已。

婆婆當然聽不懂,她笑瞇瞇地瞧了一會,說:“可真漂亮!跟我家大咪一樣漂亮呢。”

大咪?我轉著腦袋將四周掃了一遍,屋子裏果然有很多貓咪生活過的痕跡,床頭甚至還擺著一張老人抱著一只圓滾滾的虎皮貓合影的相片。

那只虎皮貓就是大咪吧?它是······已經死了嗎?

我小心地看了婆婆一眼,怕自己的出現會勾出她的傷心回憶,可婆婆卻誤會了我的意思,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腦袋:“是不是餓了?不過我這裏已經很久沒有貓吃的玩意了,不過有小蝦幹,吃不吃?”

她站起身拿了墻角那個幹凈的貓盆,然後走進廚房,再出來的時候盆中已經到了小半碗的小蝦幹,看著那小小的紅彤彤的蝦幹,我不由回想起笨丫頭見我回家的那天,她翻箱倒櫃了很久,最終只倒了小半碗的蝦幹在一個碗裏推到我面前······

我將頭埋進貓盆中,用舌頭卷了一大口嘴裏,沒什麽味道,難吃得很,可我卻止不住得辛酸和懷念,怪不得世人總是感慨,人生若只如初見,那該多好?要是我和笨丫頭之間的一切都定格在相遇的瞬間,那又該有多好?

“大咪也是這樣,吃東西的時候頭也不擡,仿佛天塌下來都跟它沒有關系呢,她跟了我十五年,那些日子真是懷念呢?”婆婆坐在一旁,聲線柔和,她的語氣裏沒有悲傷與孤獨,只有暖暖的幸福與懷念,我有些疑惑地擡頭,心想,難道她不難過嗎?

老人家一說起以前的事總是絮絮叨叨,婆婆也不例外,她開了話頭,便慢慢地講了下去,講起了她的大咪:“大咪是我的孩子們帶來給我的,剛來那會還這麽大,感覺太小啦,好像一碰就會壞掉,像個瓷娃娃似的。”她用手比劃著大小,唇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時候老伴剛走,我傷心得很,好多次都想隨他去了,他對我很好的,雖然我的爸爸是被槍斃的銀行家,雖然改革開放,頭銜卸了,可家鄉的村子裏的村民哪有上面那麽開明,我們家頂著那個地主漢奸的頭號在村裏擡不起頭來,明明家財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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