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少年李淮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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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相信嗎,我們每一個人離開這個世界時都會變成一顆星星,而最亮的那顆,會墜落凡間。變成最愛你的人,陪在你身旁。

如果你問南喬有沒有恨的人。

她一定會咬著牙告訴你,

有。

那些原本和她八竿子都打不著的人,在那一天,卻成了她最恨的人。

事情發生在兩個月前。

從不拖堂的老師那天居然遲遲拖了半個小時,一下課南喬便匆匆忙忙的收拾好書包,大步的跑出校園。在路邊蛋糕店買了一個很小很小的蛋糕,今天是奶奶的生日,說好了晚上早點回去一起過生日。

就在南喬穿越胡同,快走到家的時候,半路殺出個程咬金。

“喲,這不是顧南喬麽。這麽火急火燎的幹什麽去啊?”染著黃色頭發的小痞子突然擋在她面前。

這個人她認識,是老街出了名的混混,黃三。

南喬心裏咯噔一聲,看來今天是在劫難逃了。不理會黃三,南喬繼續往前走,她往左,黃三就擋在左邊,她往右,黃三就擋在右邊,總之就是不讓她往前走。

南喬擡起頭來狠狠地瞪著他。

“誒,我記得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啊。”黃三眼尖的看見了南喬手裏提著的蛋糕,吹了聲口哨,後面跟著的小混混們哄堂大笑。

南喬向後退了一步,無奈他掐著她的胳膊,怎麽也掙脫不了,嘴上還不忘調戲她,說完不顧南喬的反對一把搶過了蛋糕,隨手扔到了地上。

蛋糕瞬間摔得四分五裂。

“明天這個時候,不見不散哦。”

捉弄完她小混混們一哄而散,嬉笑打鬧的走出了胡同。

看著他們漸行漸遠的身影,南喬靠著墻蹲了下來,眼淚一滴一滴的往下掉,有些幹裂的嘴唇被她咬的滲出血來,怕被人看到告訴奶奶,南喬將頭深深的埋在雙腿間。

正是烈焰夏日,陽光刺眼的要命。地上碎裂的蛋糕仿佛在嘲笑她的懦弱,連自己最愛的人喜歡的東西都保護不了,她還能做好什麽事情?

南喬呆呆的望著蛋糕,緩緩的伸出手一點一點將蛋糕撿回來,試圖想拼回原來的樣子。

遠方跑來一個人,不停地叫著南喬的名字,南喬一心一意的拼著蛋糕,投入到那個人走到面前渾然不知。

“我說丫頭,你奶奶都要咽氣了,你怎麽還在這不回家呢!”

來人是王老,南喬家隔壁的鄰居。整個胡同只有他總是丫頭丫頭的叫她,王老有個女兒,卻從來沒有回來看過他。久而久之的,王老就當她和南笙是他的女兒,對她們也比別人親切的多。

“您說什麽?我奶奶怎麽了?”

“哎呀,我說你這孩子怎麽回事,放學不趕快回家,跑哪玩去了?是不是又給人欺負了……”王老一面埋怨一面和南喬往家快步跑去。

據王老描述,奶奶今天本來做工做的好好地,不知為何突然頭疼,大家勸她去醫院看看,她卻搖了搖頭,說是和南喬姐妹倆說好了晚上一起回來吃蛋糕的,自己那是老毛病了,吃點藥就好了。沒想到還沒等到南喬回來,就已經不行了。

南喬聽的眼淚撲簌簌的往下落,什麽也顧不上,不停地往前跑。還未踏進家門便傳來一陣抽泣聲。

南喬忍住心中不祥的預感,往床邊看過去,奶奶和藹的面容上露著一絲微笑,似乎還在等著她帶著蛋糕回來慶祝。

她何嘗不是,滿心歡喜地期盼著奶奶吃著蛋糕爽朗的笑容,等來的卻是人走茶涼。

南喬走近床邊,這是她第一次細細的看奶奶。被時光雕刻滄桑的臉上爬滿了皺紋,幹枯蒼老的手裏還拿著針和線,臨走的前一秒還在縫著手中的衣服,自從三個月前父母因車禍去世後,奶奶就靠這雙手養著她們姐妹倆,曾經纖細好看的手,為了生計,如今變得如此不忍直視。

都怪她,她應該早點回來的。如果不是她,事情就不會發展成這樣。早上出門時奶奶溫暖的笑容浮現在她腦海中,今後再也沒有人會那樣對她笑了。

再也沒有人擔心她會不會被人欺負。

再也沒有人半夜起來給她做荷包蛋面吃。

再也沒有人給她講故事。

再也沒有人陪她種樹摘果。

她再一次失去了最親愛的人。

就這樣,不到四個月的時間南喬失去了世上所有愛她的人,爸爸,媽媽和奶奶。

那一刻南喬深刻的體會到了飛來橫禍的意義,就像是一座堅固的堡壘,在一夜間頃刻崩塌,沒有任何的預兆。她和妹妹就那樣成為了沒人管沒人要的野孩子。

南喬將妹妹送進福利院的那一天,年幼的南笙哭著鬧著死活不讓南喬離開。看著妹妹哭紅的兩只小眼睛,南喬心裏刀割般的疼,卻還是要笑著安慰妹妹。

“小笙乖,姐姐晚上就回來看你好不好?”南喬揉著南笙的小腦袋,細聲細語的說。

“姐姐不要走,小笙會乖乖的,姐姐不要丟下小笙,小笙要姐姐留下來陪我……”南笙緊緊抱著南喬不停地抽噎,滿臉淚水的小臉哭的紅紅的。

南喬狠了狠心,將南笙抱起來遞到福利院老師的手中,沖老師點點頭,不敢回頭的快步走出了福利院的大門。

南笙撕心裂肺的哭聲回蕩在整個福利院,她知道爸爸媽媽已經離她而去,最疼愛她的奶奶也去了天堂,現在只剩下姐姐也要拋棄她,為什麽世界會變成這樣?

就在前幾天她們還開心的陪著她去游樂園玩,給她買最愛吃的草莓冰激淩,今天卻一個一個都不要她,為什麽要這樣,是不是她做錯了什麽?

南喬走後,南笙一句話也不說,獨自坐在窗臺邊發呆,老師們看著她小小的身影,心疼卻無能為力,只能不由得紛紛嘆氣,遭遇這樣的變故,她的姐姐都無法接受,何況是她一個十歲的孩子。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陰沈沈的,一場暴風雨呼嘯而來。南喬此刻只覺得雙腿冰冷麻木,沒有多餘的力氣再走下去,失去親人的痛和多日而來的疲憊令她心力交瘁,小商販們匆忙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每一個路過她的人都露出厭惡之情,許是覺得她有些晦氣,紛紛避而遠之,生怕她身上的雨水一個不小心濺到自己幹凈的衣服。

南喬苦澀的笑了笑,這些人,前幾天見到她還熱情的向她打招呼,如今看她遭遇如此事情,連一個冷眼都不肯施舍給她。不過總歸沒有落井下石,倒也省了她的心。

走了一陣,雨下的越來越大,從福利院出來的時候院長給她雨傘讓她帶著,她婉言拒絕了,覺得 把南笙留在那兒托他們照顧已經很麻煩了,又怎麽好意思接受人家的幫助。

此刻南喬像一個脆弱的玻璃娃娃搖搖欲墜,稍稍一碰便會頃刻崩塌,一陣強烈的眩暈感隨即而來,南喬使勁兒敲了敲腦袋,想讓自己更清醒一些,沒想到兩眼突然一黑,失去了知覺。

她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裏有她,有妹妹南笙,有爸爸媽媽,有奶奶。他們溫柔的沖她笑著,媽媽還伸出手來摸她的臉。奶奶一臉慈祥地和她說,南南別哭,你要堅強,好好的和妹妹活著。

活著。

這兩個字不停地在她腦海中回蕩,翻滾,最終穿越腦海直擊她的心臟。

嗯。她會好好的活下去。

醒來時,南喬躺在醫院的病床上。潔白的床單讓她有些恍惚,原來剛剛的一切都是夢。

“你醒了,把這碗粥喝了吧。”

病房外傳來男人清朗的聲音。

等那人走進,南喬才回過神來。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她一怔,居然是溫言。

“溫老師?”

溫言微微一笑,把粥放到她手上,走到窗邊將窗簾拉開,溫暖的陽光細碎的灑進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著陽光,溫言修長的身影煞是好看。

“昨天我恰巧路過,看到你披頭散發的倒在街上,便將你送進了醫院,醫生說你近幾日勞累過度,心脾交加,又淋了大雨,還有些低血糖,需要精心調養。”

溫言順手將花瓶中的花換掉,娓娓道來。

南喬端著已經發涼的粥,默默看著溫言做完這一切,心中五味陳雜,不知說些什麽。溫言總是這樣,對每一個人都體貼至極,他那個喜歡隨手插花的習慣總是改不了。

“謝謝你,溫老師。”

說完南喬拔掉手背上的針頭,掀開被子翻身下了床。

“我得去看看南笙。”

“謝謝你,溫老師。再見。”

南喬忍了忍眼底就要溢出的眼淚,微笑著沖溫言揮了揮手,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溫言楞了許久,那一刻,似乎窗外的花都開了,飄進來一陣陣清香。春風十裏不及她回眸一笑,南喬的身影越來越遠,漸漸縮小到一個看不見的小黑點。

南喬一天之內和他說了兩次謝謝,她真的很感謝他,感謝他的救命之恩,感謝他的體貼細心,感謝他的溫暖同情,感謝他沒有避她遠之。

看著南喬故作堅強的樣子,溫言心裏說不出來的心疼,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女孩子,像一只身負重傷的小鹿,不管受了多大的傷,都只會自己偷偷躲在暗處,默默的舔傷口。他教了她三年,對她的了解也算是略知一二,她和別人最大的區別,是她太能隱忍了。

隱忍又堅強到有時候他只想抱著她,給她安全感和溫暖,他從不吝嗇分享絲毫溫度給她,可她拒人千裏之外的冰冷讓人退縮,怕一伸手,會不小心將她碰碎了。

溫言無奈的嘆了口氣,如果你肯,我願一直在你身後。

他喜歡南喬,這是他藏在心裏三年的秘密,他知道他和她不可能,他是她的老師,如果傳出去,她的名聲也會不堪入耳,可縱使山崩地裂,萬劫不覆,他還是想默默守護在她的身後,為她保駕護航,任人不欺。

南喬幾乎是飛奔出病房的,她心急如焚的看著電梯上的數字來回增加減少,可就是不到她在的這一層來,一夜未歸,不知道南笙會變成什麽樣子,說好昨天晚上回去看她的,從小到大都守信的她第一次失約。電梯最終在五樓戛然而止,人們咒罵了一句紛紛散去。南喬也隨著人流尋找樓梯。

“嘶,”迎面撲來一個人撞到了南喬身上,痛的南喬倒吸一口涼氣,她還沒來的及搞清狀況,那人反倒叫了一聲,揉著胳膊委屈的看向她,手裏的病例單在他松手的瞬間飄了下來。

南喬替他撿起了掉落在地的病歷單,伸手遞給他,沒想到他竟然推了她一下,二話不說的搶回了病歷單還瞪了她一眼,才急忙忙的跑向電梯。

南喬這次看清了他的臉。

冷峻如霜,眉清目秀,好看的雙眸燦若星辰,分明是個十□□歲明朗的少年,看起來卻散發著與年紀不符的滄桑成熟。

那是南喬第一次遇見淮安。

風風火火如風般的少年。

忍不住朝他多看了兩眼,南喬驀地想起方才掉落的病歷單,具體的內容沒有看清楚,隱約的瞥見幾個模糊的大字,

搶救無效,確認死亡。

呵。

看來和她一樣,經歷了親人離世的切膚之痛。怪不得他站在那裏,連空氣都變得稀薄了。

☆、少年李淮安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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