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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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手機很響,我一直沒接。爸爸從未打過我的電話,我受寵若驚。我們之間保持聯絡的工具是短信。手機安靜後,有短信提示音。我的手機明明昨晚就關機,怕木師翰聯系我。可能設置了自動開機時間。

手機裏有二十多條未撥通電話,其中有一條來自爸爸的短信,問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和以往一樣。

木師翰說:“回家看看吧。”

我有些怨恨木師翰,總能探測出我內心的活動,逼著我做出選擇。從腳踏入麥嶼市土地家鄉的瞬間,歸心似箭不僅僅只是成語,我心底長滿雜草,令我總在惦記離家又多遠。

東西南北中,只有家是心的方向。

我是感激木師翰的。如果不是他堵著,我會轉身離開。無論過去如何,可我總掛念爸媽,害怕他們每一絲老去的痕跡。

“誰呀?”

是媽媽的聲音,她腳步的節奏很親切。開門的剎那,我竟然喊不出媽媽,簡單二字被粘在嗓眼中。我找借口不回家,大孝子,不敢面對爸媽。我害怕爸媽突然以衰老的樣子出現,我會承受不起而崩潰的。

可媽媽有了皺紋依然美麗。

“臭丫頭,回來也不通知一聲,我忙著呢,自己不能開門嗎?”媽媽數落我,眼睛和嘴角都在笑。

我反而有怨氣,畢竟身邊有暗戀的人,想要點臉。很久不見居然不對我好言好語,看來我是從垃圾場撿來的,不是編的。

“這位是?”媽媽註意到木師翰。

“阿姨好,我叫木師翰,是韓初高中的班長。”

媽媽在木師翰周圍轉,上下打量他:“歐呦!不錯,真不錯。”她狡詐地看著我,胳膊肘懟我:“你厲害呀,真不愧是我女兒!不過,你麻煩了。”

她讓木師翰先進屋,門關上,把我留下。

“你又買彩票全賠了。”

“嘿!我說你個臭丫頭,怎麽和你爸一個鼻孔出氣。你來的真是時候,家裏還有另一位你同學。以前高三暑假,他來找過你,我記得他的樣子。不過你這個臭丫頭不令人省心,到處跑。我就說你去親戚家幫工去了。他開始時候不依不饒,要問清說你在哪幫工,後來就不來了。現在這個人就在咱們家。”媽媽的胳膊捅我:“你比你老媽我還有本事,真長大了。”

媽媽與我耳語“你那時畢業是不是失戀了,是不是因為這小子。”

誰?我真不知道清楚。媽媽讓我快點進去,阻止裏面二人發生矛盾。真心朋友,多年再見,仍一眼如故。

原來是他。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放下一切防備。

“韓初,好久不見。”閔春樹說。幹凈清爽的聲音,和他一樣。

春樹快步走來,我們擁抱,他把我抱起。那一刻有不顧一切的幸福感。春樹放我後背的手在微微顫抖。

“這就是你說的前男友吧。”木師翰在我面前,春樹背對他。他臉色陰沈,一臉不耐煩,口袋裏的手握成拳頭狀鼓起來。

我費力搭著春樹肩膀:“他,你忘了?”

“前男友?”春樹問道。

我夾在中間要被煩死:“回頭和你解釋。”我打發春樹。

“有什麽話,去臥室說,別聚在門口,都是鄰居,摟摟抱抱成不像樣。”媽媽扯開我和春樹。

春樹反常,竟會不好意思:“阿姨,讓您見笑了。這不是老同學見面很激動。擁抱是正常的禮儀,在外國很常見。”

“嗯,的確常見,在某些國家被判死的確常見。”木師翰一直陰陽怪氣。

聊天的場所轉移到客廳。媽媽去拿茶點,我坐在自家的沙發上,感覺上無法放松,左右都坐著人,總在起雞皮疙瘩。

木師翰和春樹,一個在微笑,一個面無表情,表情都假到幹在臉上。

其實,春樹剛才的擁抱,和木師翰的擁抱感覺類似,帶著不明說的占有欲。我不傻,有些事不透也明白。我和春樹約定要成關系要好的朋友,強加自己的想法,總無法預測一些事改變的時間。

我把茶點,遞給木師翰,讓他多吃少說話。我強裝鎮定,對春樹說:“你最近總找我,是不是有事。”我故意裝傻:“我們是朋友,我能盡力的,一定幫。”

“我從沒當你是我的朋友,我找你沒事,就是找你。”他直視我。

答案呼之欲出了。

木師翰把吃了的茶點吐回到包裝紙:“說找小初,這些年,你也不聯絡班級,沒向任何人打聽過韓初。就這麽冒出來,沒有事恐怕不是真事吧。”

“我本來就對你們沒感情,沒興趣聯絡你們班。”春樹不耐煩地解釋。

“你怎麽知道我回來的。”我好向春樹發問。

“有人通知我的,這不重要。”春樹繞開話題。我們談天說地,春樹幫我拾起遺忘的記憶。他似乎什麽都記得。和木師翰想比,我和春樹有更多的過去,於是有說不完的話。其實也即使說,太興奮,忘了木師翰的存在。

媽媽把我拉到廚房,告訴兩位男士,說要我準備午飯。

“瞧瞧你多有能耐,還想腳踏兩條船嗎?你這腦袋到底怎麽想的,你給我站好了。”媽媽讓我靠墻站,像兒童時期的體罰。背後墻上矮我兩個頭的幾條細線,都是我曾經的身高。

她關上廚房門,開始忙碌切菜做飯,不理我。媽媽嘴上說訓斥我的話,和心底真正的意圖不同。她知道我在客廳很為難,才我解圍。媽媽的話很多,但很多話,她不說。

我看到媽媽的頭頂,何時長過了她。我仔細地觀察媽媽弓腰的背影,不經意察覺媽媽黑亮的頭發的發根已全白了。黑色的頭發都是染得吧。媽媽何時開始染發的,這些年我不在家,找不到答案。可我上大學時,每次回來媽媽的頭發都是黑色的。

或許,我的心不夠仔細,沒能發現爸媽藏起來的歲月。

爸爸的頭發是不是也白了。

我恐懼們的時間在可見的,一秒秒地消失。而我依然一無所有,沒能給應得的回報,沒能給他們希望,沒能讓他們因為我而驕傲。

我慢慢伏在媽媽的後背,淚水弄濕媽媽的毛衣,鼻涕也流了出來。

“哭什麽,臭丫頭。都不知道回家看看。先別哭,幫媽媽嘗嘗鹹淡。”媽媽舀一勺羊肉湯,吹涼了,塞我嘴裏。媽媽用袖口擦幹我的眼淚:“你還是出去吧,我看你哭,我都要哭了。湯都放過鹽的,回頭又鹹了。你快出去丈夫吧。”

媽媽總能一句話逗笑我。我推開門,咣地撞到什麽東西。木師翰正蹲在地上,捂著頭。

“你幹嘛?”我看著蹲在地上的龐然大物。

木師翰用劉海遮住碰紅的部位,裝作不痛,臉頰仍微微抽搐。他側身鉆入廚房,遞給我媽媽一張金色名片。

“阿姨,您好,其實剛才我沒正式介紹。我叫木師翰,是天匯時代的創始人,經營範圍廣,其實有房地產業務。”木師翰可以重讀“房地產”三字。

媽媽慌忙在裙子擦幹手,雙手去接,稀奇地邊看名片,邊笑盈盈地打量木師翰。

我站在門外,覺得媽媽勢利眼太丟人。我將木師翰推出去,關上廚房門。

“媽,你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媽媽在摸木師翰的名牌,看都不看我一眼:“這人好,非常的好。”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興你選丈夫,就不興我選女婿嗎?你聽聽這名頭。”媽媽一字一句地念名牌的介紹詞給我聽。

“我不想聽。”

“我念給自己聽,少自作多情。你瞧瞧,怎麽有這麽高級的名片。”

我很不爽,去到客廳。看到春樹起身朝我走來,以為他似乎要做些什麽,身子不自主地往後撤。他的眼神黯淡了,頗為難堪。

“我還有工作,先走了。”春樹準備告辭。我的手機響了,他接著說:“這是我的號碼。我和你在一個城市工作很近,還有我喜歡你。”

最後一句話是他在我的細語,像吹的一陣風,掠過留餘韻。

春樹很興奮拎起背包,出門時對我微笑,還對我揮手道別。這那還是曾經的“混世小魔王”嗎?

待春樹消失,木師翰面色很差:“他說了什麽。”

“沒,沒什麽。”

木師翰“嘖”一聲:“陰魂不散,手機給我。”

我警惕地放回口袋:“你要幹嘛?”

“刪掉他號碼。”

“”我不把手機放進內側口袋,打著哈欠說:“我累了,飯你吃吧,我先睡了。”立刻鉆入臥室,把他關在門外。

門一關,臥室成封閉的空間,我能長舒呼吸,然後繼續煩躁。

春樹剛才有正式告白嗎沒有吧。告白只是個形式,春樹表示的意思,我們三人都清楚。

要說我對春樹一點想法都沒有,那肯定是騙人的。我高中看了不少小說,常常陷入各類有魅力的男主角的幻想中。而春樹恰恰符合其中一類。我春心芳動,偷偷地把他代入過情節裏。是會覺得溫暖,可我從沒真正動心過。

我該怎麽不傷害地拒絕我的朋友,還能維護友誼嗎。拒絕對等待的他來說是太過殘酷的結局。

我撓著頭發,正對面鏡中自己,是個十足的瘋婆子。

背後傳來噠噠的敲門聲。

“睡了嗎?”是木師翰。

“沒有。”我小聲說。

“我們之間算什麽?至少是比朋友更高的等級吧。”木師翰似乎不安:“別忘了告訴我。”

我沈默著,沒說話。

他又敲門:“有些號碼沒有意義,就刪了吧。我走了,你睡,回頭來接你。”

木師翰走遠了,而那個不爭氣的媽對木師翰的奉承太大聲,我的臉都要被丟盡了。我索性滾去被子。

為什麽家裏的被褥總有陽光的味道,還很松軟,像鉆進棉花中,睡得暖和。

我抽出手機,想給爸爸回條短信。如果不是爸爸的短信,我睡不到溫暖的床上。在我和爸爸的短信交流界面,往上翻查,上一星期發的短信標註日期怎麽都是今天。

比如我當時給爸爸發的一條網上看到的政策提醒,一星期前發的,而今天有同樣的一條,不止這一種情況。就算我誤發,但不可能誤發這麽多。最奇怪的是,這些信息按照以前發送日期的順序,依次排在一條我根本沒編輯過的信息之後。

那條信息的內容是“爸爸媽媽,我回麥嶼市出差,很快要走。”

我大概明白其中的緣由了。這麽多曾經編輯的信息只是為了掩蓋這條信息,不讓我發現。只有一人能在早晨我睡著的情況下做這件事。怪不得我的手機突然開機,收到爸爸的信息。

我極厭惡別人用我的手機,感覺被窺探隱私。可現在我非但不生氣,抱著手機在被窩中笑。屏幕黑了,我看著自己傻笑的樣子樂得不可開交。

在這個房間裏我曾對木師翰犯花癡,一個人分飾兩角,扮演他擁吻自己。

我記起過去,害羞得用被子蒙住頭,左右打滾。

我逐漸冷靜下來,盯著天花板不解:他是怎麽解鎖的。我在他面前解鎖過一次,難道只一次就能記住了?怎麽想都覺得不現實。

我重新設置密碼,發覺木師翰原來一直在扮演我幻想中他的形象,而真正的他是有點危險但誘惑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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