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了，她的心臟就跳得有些快。

林子渺翻了個身，暗笑自己果然太緊張了。

次日上午，她依約打扮好自己，和林子鑫打了個招呼出門。

在林宅前面的大道上，她破天荒遇見了莫小韻。

皇逸牽著莫小韻緩慢朝她走過去。

莫小韻一看見林子渺就甩開了皇逸的手，高高興興沖向林子渺。

“三水姐姐！”她飛快撲到林子渺懷裏，用毛茸茸的腦袋使勁蹭啊蹭，“姐姐，你知道我們來了所以來接我們嗎？”

“不是啊，我要出門。”林子渺摸摸莫小韻的腦袋，“你們怎麽來了？”

她看向對面的皇逸，皇逸垂著手站立，朝她禮貌微笑。

“因為姐姐要和白哥哥訂婚了，我來給你送禮物！”莫小韻抓起林子渺的手吧唧一口親了上去，回頭沖皇逸招手，“逸哥哥，禮物呢？”

皇逸擡起手裏的兩個白色小禮袋，遞過去。

莫小韻從一個袋子裏摸出一條柔軟的愛馬仕羊絨面料的橙色圍巾，又從另一個袋子裏摸出同品牌同款的淡灰色圍巾，獻寶似地捧到林子渺面前，“姐姐，你看，這是同款男女圍巾，算不算情侶款式？我不會挑禮物，但想到以後天氣更冷了，就送你和白哥哥一條圍巾。”

“小韻。”林子渺真是被她大大感動到了，大老遠送圍巾過來。

“嘻嘻，那什麽來著，圍巾圍巾，圍住你，是不是？”莫小韻哈哈大笑，把圍巾收起來往她手裏一放，拉著皇逸就要走。

林子渺拎著紙袋連連喚道：“你們不坐一下嗎？我哥在家裏，進來喝杯茶再走。”

莫小韻拖著皇逸朝她做鬼臉，“不坐了，見到姐姐把東西送到就好，姐姐記得把另外一條送給我白哥哥，嘻嘻，白哥哥明天生日啦！”

林子渺一楞，想起來，明天也是唐白的生日。

“姐姐，姐姐！”莫小韻想到了什麽，又撲上來，摟著林子渺胳膊問：“姐姐你要去哪裏啊？你是不是要去見白哥哥？”

“我去見個朋友吃頓飯。”

“誰啊？男的女的？”莫小韻頓時睜大了眼睛緊張起來，“姐姐明天要訂婚了，今天要去見誰？啊啊，難道是打算過最後一個單身夜？姐姐，你要小心哦，白哥哥很受人歡迎的，小心別的壞女人來找茬，就像高家的那個高以美，我一點都不喜歡她，姐姐要小心她哦！”

她嗓門很大，又喊又叫的，皇逸在一邊聽得好笑。

林子渺也失笑，敲了一下她額頭，“你放心吧，三水姐姐不會遭人暗算的。”

莫小韻這才放心，又吧唧親了她一口才走。

林子渺看了看手裏的禮物，又折回去，將禮物放好再出來，去了南府路。

穆淵已經等在路邊，林子渺進了副駕。

穆淵側頭看她，仔細地盯著她依舊的眉眼，她的眼裏已經漆黑清冷，但清光閃著微微溫暖的色澤，不同於剛認識那會兒的冷厲。

她穿著米分色的帶絨毛的大衣外套，圍著厚厚的白色圍巾，臉色看起來很米分嫩。

她轉過頭來朝他微微一笑，眉眼燦爛。

“讓你久等了。”

穆淵眼色轉深，輕輕地笑：“我也剛來，走吧，去飯店，我母親等在那裏。”

飯店是三星的，不太大，勝在環境優雅幹凈。

穆氏在四樓定了個包間，穿著素雅的藕色繡花毛衣裙坐在主位上，開胃菜已經上來了。

見到穆淵陪著林子渺進來，穆氏笑著站起身，和藹道：“子渺，來了啊，快坐吧。”

穆淵給她拉開座位，自己入座穆氏身側。

服務員開始上菜，倒了香醇的紅酒。

紅酒度數不大，林子渺只抿了一口，“謝謝伯母今天招待，子渺很感謝。”

穆氏微笑：“吃菜，吃菜。”

誰都知道，這是一餐餞別宴，穆氏母子即將奔赴意大利，她將要與唐白訂婚。

以後如無意外，他們都將形同路人不再見面。

潛意識裏，林子渺是明白穆氏的意思，她很喜歡自己，是對兒媳婦的那種喜歡，但是她微笑著隔開這層敏感，只是以穆淵朋友的身份對待穆氏伯母。

她不是個喜歡探究別人的人，和她無關的事，她不感興趣的事，她不會去插手，就像穆氏母子的身份，她意識到他們普通的身份下有個不普通的來歷，但是她不會深入了解，也比如這餐飯，她只是很禮貌地應了這個飯局，沒有多一絲絲的意思。

客套之下，是無形的疏離。

穆氏也始終微笑著，招呼他們用菜，保持一如既往的慈婦形象。

“子渺，喝酒嗎？”穆氏問道。

林子渺擺手：“謝謝，我酒力不好。”

穆氏見她如此警惕，不由笑了，嘆息道：“子渺啊，伯母很喜歡你，可是有些事情也是勉強不來的，就像阿淵說的，我們還沒有資格讓你嫁進我們家。這兩天，伯母也偏執過，但是看著你和唐少爺在一起時笑得那麽開心，伯母想，你是真心喜歡唐少爺的。今天這餐飯，就當餞別宴，我和阿淵要走了，我們在這兒也沒什麽要好的親朋好友，阿淵喜歡你，我們就把你約出來吃個飯，等一下再讓阿淵送你回去，肯定不耽誤你和唐少爺的婚禮。”

穆氏真心實意，約她出來吃這餐飯也沒別的意思。

雖然，她確實想讓她跟著他們去意大利，但看著她稚嫩米分嫩的面龐，穆氏意識到，這個姑娘其實還是個孩子啊，年紀還這麽小，肯定離不了家門的。

“子渺要在這裏過得幸福才是。”穆氏笑得溫柔，喝了一口紅酒，別過臉去的時候，眼圈微微發紅。

“伯母。”林子渺抿唇，露出個笑，“謝謝伯母的祝福，謝謝。”

一餐飯，吃得緩慢而溫馨，席間穆氏一直給她布菜，噓寒問暖。

這一刻，從她身上，林子渺看到了母親的身影，心裏一動，紅了眼圈。

就像母親陪即將出嫁的女兒吃最後一餐飯。

用過飯，穆氏又拉著她說了一些體己話，才讓穆淵送她回去。

下午，南府路的街頭，人頭嘈雜。

路過廣場，風很大，刮得林子渺臉紅撲撲的，她呵了一口氣，道：“我自己回去吧，你去陪伯母吧。”

“車子停在那邊，送你回去吧。”

穆淵堅持，林子渺也沒再拒絕，上了他的車，往回開。

秋陽升的很高，有一絲蒼白的暖意。

“什麽時候走？”林子渺將頭靠在椅背上，盯了眼身側的穆淵。

穆淵身上的純色字母印花棒球衫外套幹凈得迎著陽光浮起淡淡的光澤，映得他笑容暖如春陽。

“十二月一號。”

看完她的訂婚儀式，他就和母親離開中國。

“意大利有很多美女吧。”林子渺咧嘴笑，“祝你找到一個心儀的姑娘。”

穆淵笑而不答，墨色眼眸煙波浩瀚般柔軟。

拐過前面的路段是條高速大道，人少，全是車流。

這個時候，車也不多。

穆淵打方向盤開進去，剛開了沒多久，一輛黑色的吉普車又出現在他們後面。

穆淵盯著後視鏡看了兩眼，“子渺。”

“嗯？”

“有輛車一直跟著我們。”穆淵觀察了很久，很警覺，“從南府路一出來，那輛吉普車就一直跟著我們。”

他一提醒，林子渺也註意到了，坐直了身軀斂眉道：“會不會是順路？”

“不是。”他從那樣的家族裏出來，直覺很強烈。

林子渺觀望了一下周邊路況，搖搖頭：“應該不會要對我們做什麽，這個高速路段要是出點事，很容易被查到，對方不會那麽傻。”

她說的不錯，後面的吉普車在高速路段一直沒有動作，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穩穩跟著。

直到出了高速路段，沒有了監控，後面的吉普車才加速沖了上來。

這邊多是民房和田野，路段很空曠。

吉普車像一匹脫韁的野馬，以一股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挺挺撞向穆淵的雪佛蘭。

穆淵皺緊了眉頭，手上方向盤握得死死的，飛快往旁邊躲避。

林子渺臉色發白，腦子裏瞬間混亂起來，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有人要置他們於死地！

後視鏡裏，陽光反射了她的眼，她的瞳孔睜得很大，吉普車距離他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千鈞一發之際，一個人從旁側撲了上來，用力抱住了她，那雙溫暖的手抱住了她的頭，她的臉深深埋進他的胸膛裏。

鼻尖嗅到一股清雅的味道，同時耳裏響起一陣劇烈的碰撞聲，片刻後，嗡嗡的耳鳴，她的喉嚨一緊，一聲“穆淵”深深卡在胸腔深處。

天翻地覆的黑暗轉瞬間將她淹沒了。

徹底失去意識前，她感到有一股溫熱的暖流從她頭頂往下流。

吉普賽車狠狠撞了一次後飛快離去了，不過一分鐘，開過來另一輛黑色賓利轎車，對著那輛被撞得殘缺翻轉的雪佛蘭再度撞了一次。

哄一聲巨響，雪佛蘭的車窗全都破裂，深深紮進車前被卡在座位裏的男人身上，鮮血一股股往下流。

車頂的秋陽暖得蒼白，現場寂靜一片。

晚六點，林子鑫一遍遍打給妹妹電話，電話那端傳來的冷漠關機聲讓他漸漸不耐煩起來。

“小姐到底去哪裏了？”他轉過身喝問陶叔。

陶叔俯身，一臉惶恐：“小姐沒有說。”

林子鑫皺起眉頭，從下午開始，他打給妹妹沒接後心裏就莫名的慌張。

唐家已經打來一次電話了，來詢問明天的訂婚宴妹妹幾時過去。

“去通知先生，小姐不見了。”林子鑫伸手撫臉，卻發現手指散著寒氣，他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晚七點，市立醫院裏燈光明亮，來往的救護車警報聲刺耳。

穆氏披著大衣跌跌撞撞往急救室跑，撞到一個女護士，女護士扶住她，看了一眼，吃驚道：“是你啊，伯母，穆醫生不是辭職了，您這麽晚來有什麽事嗎？”

穆氏潸然落淚，拉住了女護士的手，一臉驚慌，“護士，我兒子出車禍了，被送到了這裏……他，他在哪裏？”

女護士一楞，顯得錯愕極了，“穆醫生出車禍了？不會吧……”她想到了什麽，恍然，“之前五點多的時候是送過來兩個出車禍的病人，聽說傷得比較嚴重……”

穆氏身子一晃，嚇暈過去。

女護士大叫：“啊，伯母，您沒事吧？伯母！醫生！醫生！”

穆氏一暈暈了四五個小時，等醒過來已經是午夜十二點了。

她一醒來看到頭頂慘白的天花板就心臟一悸，掩住面痛哭起來，剛才那個女護士聞聲而進，她頓時拉著護士的手連連問：“護士，我兒子怎麽樣？他怎麽樣？”

女護士忙不疊安慰她：“伯母您別急，我替您打聽過了，被送來的車禍病人裏有一個就是穆醫生……”

“我的兒啊！”穆氏嘶聲痛哭。

女護士嚇了一跳，連連寬慰道：“伯母你聽我說完，穆醫生沒事了，正在加護病房，因為傷得比較嚴重，所以現在還沒醒過來，伯母您別激動，先休息一下，再去看看穆醫生。”

她扶著顫顫抖抖滿臉淚痕的穆氏去了穆淵的病房。

穆淵傷得嚴重，到現在還沒醒，臉色蒼白，吸著氧氣罩，手上打著點滴，床頭的心電圖嘀嘀響著。

穆氏一眼望過去，再次痛哭流涕，連連喊：“阿淵啊，阿淵啊！我的兒子！”

她顫顫抖抖地伸出手，撫摸兒子淤青的臉，撫摸他劃著血痕的脖子，眼淚像掉線的珠子一樣往下落。

“阿淵，你醒醒，你看看媽媽，媽媽在這裏呢，別怕……阿淵……”穆氏泣不成聲，身子一抖一抖，眼裏含著濃重的血絲。

“伯母保重身體。”女護士扶住她，嘆口氣，一臉憐憫，“對了，伯母，您知道和穆醫生在一起的那位小姐是誰嗎？我們聯系不到那位小姐的家人。”

穆氏流著淚側頭，微微楞住，“那是子渺？”

她直起身子，詫異道：“阿淵是在送子渺回去的路上出車禍的嗎？”

女護士尷尬笑笑：“伯母您在說什麽？”

“那個女孩呢？她傷得重不重？現在怎麽樣？”穆氏一顆心再度揪了起來。

“那位小姐狀況比較好，受傷很輕，現在在普通病房。”護士試探著問，“伯母要去看看她嗎？”

穆氏點頭，跟著護士走出去，護士看了看她焦急的臉色，猜測道：“那位小姐是穆醫生的女朋友嗎？”

她這麽一問，穆氏眼淚又來了，抽噎著說不出話來。

林子渺安安靜靜躺在普通單人病房裏，手上掛著點滴，因為玻璃紮進了右眉上方的部位，那裏縫了兩針，現在貼著紗布，襯得她臉色愈加蒼白了。

她也沒有醒過，但是心跳強度比穆淵強健而穩定多了，只是陷入了暫時的昏迷裏。

穆氏走進去看到病床上安安靜靜躺著的她，再度掩面哭泣。

女護士再次安慰她，嘆息著說：“伯母別難過，都沒事的，穆醫生和他女朋友都會醒過來的。對了伯母，你告訴我們這位小姐家人的聯系方式，我們好通知他們家人過來。”

－－－－－－題外話－－－－－－

這兩天時間調整不過來，更新都會放在下午四點到五點之間。

☆、113 無奈的立場（精）

二零一五年十月二十日，早九點。

唐家露天庭院裏一切儀式已經準備就緒，來賓陸陸續續到來，各家媒體也圍堵在唐宅浮雕大門前。

天色很好，萬裏無雲，秋陽高掛，帶著一絲淡淡的暖意，照得唐宅的泳池波光粼粼，像灑了金子般耀眼。

應邀嘉賓都在前庭，唐白穿著白色高定西服站在泳池前，手裏握著手機，臉色陰沈。

宋莊垂著手站在他身後，站了半個小時，傭人上前來在他耳邊低語幾句，他臉色一正，遣退了傭人上前，小心翼翼道：“少爺，夫人來了。”

唐白動了沈寂的眉眼，看向宋莊。

宋莊俯首：“少爺，先過去吧，大爺二爺正在催，嘉賓幾乎都來了。”

唐白抿著唇沈默，臉色如罩寒霜。

從昨天晚上開始，已經十五個小時過去了，林子渺失去了蹤跡，像忽然人間蒸發了一樣，淩晨的時候林家打來電話告訴這一消息的時候唐白還不信，以為林子渺在開玩笑。

可是他一遍遍撥打她的電話，電話卻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像開了一個彌天玩笑。

唐白攥緊了手裏的手機，半晌才啞聲問：“林家的人呢？”

“去找林小姐了。”

宋莊覺得這一樁婚事壓根就不靠譜，唐家的人誰都知道少爺拒絕了高家的扶持是一件很遺憾的事，高家遠比林家要有利於少爺的政要選舉，少爺放棄了大好的機會給了林家小姐極高的榮耀，這要換成別人，早就做夢都要笑醒過來，可林家的小姐在這麽重要的場合無故缺席，好歹有些不識相。

唐白也想過，林子渺是個謹慎的人，雖然喜歡說些玩笑話，但不會這麽沒分寸到連這麽重要的場合都缺席，前天晚上，她還笑著告訴他：“我要是後天沒出席，那我就是全世界最傻的傻瓜。”

可到底，誰才是最傻的傻瓜？

一夕之間失去了蹤跡，她會不會出了事？

唐白不敢想下去，眉目像深重的深淵，繚繞化不開的寒戾之氣。

手裏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唐白心裏一震，慌忙去看來電顯示，只一眼，他眼裏的亮光又黯淡下去。

接通了電話，他聲音疲倦無力，“小韻。”

“白哥哥！”莫小韻的聲音火急火燎，“聽說三水姐姐沒出現，怎麽回事？她去哪裏了？”

唐白苦笑，他也想知道她去哪裏了。

“白哥哥，白哥哥！”莫小韻急得直跳腳，“你快去找她回來啊，我昨天中午還見到三水姐姐了，她從家裏出來，我告訴她今天是你的生日，我還送了你們訂婚禮物，放在三水姐姐那裏了！”

唐白怔了一下，“她去哪裏了？”

“姐姐沒說，只說去見一個人，馬上回來的。”莫小韻急著問：“白哥哥，姐姐會不會出事了？不然她怎麽可能突然不見了？白哥哥，電視裏都這麽演，壞女人為了搶到男豬腳經常開車撞死女豬腳！雖然狗血了點，但萬一發生了呢？白哥哥，你快去找一找吧，晚了就真的出事了！餵，白哥哥！白哥哥！你聽到沒……”

莫小韻吼得大聲，唐白立馬切了線，眉頭擰得更深了。

“宋莊，快去查一下昨天中午到晚上那個時間段A市的交通狀況。”

匆匆吩咐完，他走去了前庭穩住賓客。

林家，林泉和林子鑫眉目深重。

找不到人。

找遍了所有能找的地方，依舊找不到人。

林泉開始害怕，渺渺會不會出事了？可偏偏這個時候出事，他擔心是有人暗中使詐，畢竟唐白宣布和渺渺訂婚的同時惹來很多人眼紅，首當其沖的就是受了折辱的高家。

林子鑫也害怕，低聲詢問：“父親，妹妹不會有事的，對嗎？她會趕來參加訂婚宴的，對嗎？”

林泉沈默地抽了一支煙，煙霧繚繞裏，他嘆了一口氣：“到下午兩點，要是還找不到人，告訴唐家，取消訂婚。”

他了解自己的女兒，他的女兒不會任性到這種程度，這場婚姻也是她自己選擇的，所以她不會傻到缺席自己的訂婚儀式，造成這種不堪局面的唯一可能只能是……

林泉眼裏一沈。

十一月二十日這天，一整個白天，所有人都在等準新娘的到來。

通過直播電視，所有觀眾都可以看到唐家的這場盛世婚禮沒有新娘出現，數十桌的宴席上，所有賓客疑惑四望。

唐家人站在上首，高臺上紮起的白色蕾絲花綢在微風裏晃來晃去。

唐魏然拄著拐杖一張老臉黑得不能再黑。

唐遠然抽了第十二支煙，擰起眉頭低聲詢問站在一旁的唐白，“小白，怎麽回事？林家那個丫頭呢？”

唐白面無表情，不答。

臺下，歐啟賢笑瞇瞇，高家兩兄弟也幸災樂禍，高以美掐緊了自己的裙子，滿臉哀愁。

唐遠然嘆口氣，坐回椅子裏，低聲嗤笑：“大哥，咱們唐家可算是創了A市記錄，頭一遭有新娘跑了。”

唐魏然忍了又忍，一張老臉再也掛不住了，起身一喝：“唐白！”

唐白不動聲色，直到宋莊回來，對著他低語幾句，他才眉眼一動，走下臺，取過麥克風，極冷淡地一笑：“真抱歉，諸位，我的未婚妻臨時不適，讓大家久等了。”

他依舊沒有說要取消這場訂婚儀式。

轉過身的時候，他對上了一個美婦關懷的眼神。

她站在高臺下的宴席旁，穿壓金色流紋的白裙，身上披著米色圍巾披肩，長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後，膚色白皙，保養很得體，渾身散出淡淡得優雅氣息。

唐白發怔地盯著她，她走過來，溫柔和藹地向他微笑，聲調一如她的人，溫醇可親。

“小白，沒事的，林小姐會來的，你那麽喜歡她，她舍不下你的，耐心等一等，她肯定有事情絆住了。”她伸出手，溫柔地撫了一下他挺拔的肩膀，“今天是你生日，開心點，媽媽在。”

“媽……”唐白驀地眼圈發紅。

方悠點點頭，憐惜地牽住了他的手掌，“好孩子，沒人會怪你的。”

她看向前方豎立的他們的訂婚巨幅照片，微微一笑，“我見過這位林小姐，很聰慧很秀氣，不像是個任性的人，而且她畫畫畫得很棒，每一幅畫都註入了心血，活靈活現，媽媽想，那樣用盡心思的人是不會無緣無故缺席自己的訂婚宴的。”

唐白嘴邊露出一個苦笑，垂眸不語。

剛才宋莊去交通局查了一下，昨天一整天都沒有交通事故發生。

林子渺，究竟去了哪裏？

他不知道，這一次，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直到晚八點，林家的人差點要去報警，唐宅邀請來的客人全都離席散去，這一場原本轟轟烈烈的盛世婚禮成了一個笑話，唐白穿著白日裏的那襲白色西服，坐在泳池邊沈默抽煙。

唐魏然很生氣，冷冷地說再也不要見林家的人。

天邊燃起絢麗的煙火，照亮了半邊夜空。

林子渺披著煙火的五彩光華出現在唐白面前。

唐家的門衛和傭人一臉詫異地盯著她。

她裹著一件黑色大衣，長發披散在身後，素顏瓷白，略帶一絲蒼冽的冷意，漆黑的瞳仁比以前更加清冷了。

她緩慢走到唐白面前。

唐白擡起眼睛看她，冷冷盯著她，臉色雪白泛著寒意。

兩人無聲沈默對視。

半晌，林子渺才沙啞地開口：“唐白。”

兩個小時前，她在醫院醒過來，從護士口中得知了她錯過了和唐白的訂婚宴。

當時她躺在床上，對著床邊的點滴架子發了半天呆，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她動靜很大，護士被她嚇了一跳。

“幾點了，現在幾點了？！”她對著護士大吼，聲音帶著剛醒來的幹澀和沙啞。

護士被她嚇住：“快，快晚上六點了……”

“幾號？今天幾號？！”她又嘶聲問。

“二，二十號……”

她頓時楞住了，然後不及思考拔掉了手背上的點滴針頭，一股血液霎時回流到點滴管裏並順著輸水管往上漫。

護士大驚失色，撲過去：“你幹什麽？你剛醒來，身體還沒好，幹什麽把針頭拔了？”

林子渺推開她，赤著腳就往外跑，在門邊撞上捧著保溫瓶的穆氏。

她跌跌撞撞退後兩步，護士趕緊扶住她，急喝道：“小姐，你好歹休息一下，這麽橫沖直撞幹什麽？你是出了車禍，又不是小感冒！”

穆氏驚訝地看著林子渺，“子渺，你要去哪裏？”

“伯母……”林子渺楞了楞，上前兩步拉住她的手，眼帶希冀地問：“伯母，今天是我訂婚，你知道的對不對？你通知了我父親和唐家沒有？”

穆氏沈默，看向她身後的護士。

護士識相地退了出去。

“子渺，你別激動。”穆氏按住她的手，“你身體還沒好，先躺回去，其他事以後再說。”

“伯母，你告訴我，你有沒有通知唐家？”

林子渺一臉固執，穆氏沒答話。

她等了等，似乎察覺到什麽，快速跑出了病房，穆氏一驚，在身後追她。

她赤著腳披頭散發闖到一間辦公室，招呼都不打就直接奔進去，護士攔都攔不住。

她緊抿雙唇坐到一臺開著的電腦前，十指飛快敲打，點開網頁，輸入關鍵字後，一堆關於今天唐家訂婚宴的消息就湧了出來。

鋪天蓋地都在報道準新娘一聲不響缺席訂婚儀式。

林子渺盯著網頁看了又看，終於忍不住眼圈發紅。

護士沖上來要來拉她，她擡起眼睛惡狠狠瞪住對方，護士被嚇住。

穆氏趕過來，心裏驚駭地喚她：“子渺！”

林子渺站起身來，手指一指電腦裏的新聞消息，嘶聲質問：“為什麽沒有通知唐家？伯母，你就算不通知唐家，也應該通知我父親，為什麽這麽重要的消息你卻不肯告訴我家人？你不是不知道今天是我的訂婚宴，我的訂婚宴啊！”

“子渺……”

“還是說伯母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父親是誰！”林子渺臉色煞白，披頭散發赤著雙腳站在發寒的地面上，雙目赤紅，眼淚滾滾往下掉，哭得悲戚而蒼涼，“你知道我和唐白為了今天的訂婚做了多少努力嗎？你知道我是花了多大的勇氣才決定和唐白在一起嗎？你知道對於我這樣一個死過一次又重活一次的人來說遇到像唐白這樣的人是多麽難得嗎？你知道我多喜歡他嗎？我還跟他說，如果今天我出席我們的訂婚宴，我就是全世界最傻的傻瓜！我是個傻瓜啊，伯母，我今天一句失言缺席這場儀式，要讓唐白面對多大的難堪和責難？你讓我以後還怎麽面對他……”

說到最後嘶聲吼起來，林子渺嘶聲吼起來，眼淚落得兇猛，肩膀顫得像隨時都要崩潰。

涼意順著赤裸的腳掌往上蔓延，她渾身冰涼冰涼，右眉上的傷口火辣辣疼……

然而再多的悲痛都抵不過心裏莫大的失望，像丟失了全世界的失望。

辦公室裏鴉雀無聲，所有護士都呆楞地盯著眼前這個癲狂大哭的女孩。

穆氏眼底悲哀，靜靜看著她失聲痛哭，隔了半晌，才啞聲道：“那麽子渺可知道，你沒了這場訂婚宴，我這個做母親，差點沒了我唯一的兒子。”

林子渺的哭聲滯了一滯，淚眼朦朧地望向一臉平靜而悲哀的穆氏。

穆氏抱緊了手裏的保溫瓶，低垂眼角，鬢邊發白，“我是一個母親，不是一個菩薩，我的兒子在車禍當中為了保護你，承受了三分之二的壓力和傷害，現在還在加護病房裏躺著，到現在為止沒有醒來過。他用自己的胸膛保護了你，他的整塊後背紮入了碎掉的玻璃，傷痕累累，醫生說，雖然他現在沒了生命危險，但要是再過十二個小時醒不過來，就可能還有危險。”

擡起眼睛，她的眼裏劃過淚光，眼圈是紅腫的，聲音輕浮：“子渺，你可以說我自私，可以說我狠毒，我不介意。但是請你想一想我的兒子，他現在還生死未仆在裏面躺著，我不能這麽無私放你繼續參加你的訂婚宴。”

林子渺掉了最後一串眼淚，伸手一擦眼睛，楞楞看向憔悴了很多的穆氏。

穆氏低垂眉眼，苦笑一聲，上前小心牽起了她冰涼的手。

“先回病房吧，把伯母為你熬的雞湯喝了，然後穿好衣服梳好頭發去見你的唐少爺。”

把她帶回病房，穆氏強忍著淚意倒給她一碗溫熱濃稠的雞湯，然後取過一把梳子給她打理亂糟糟的長發，又蹲下身將早前新買的棉鞋親自給她穿上。

林子渺端著散發熱氣的雞湯，看著穆氏有些發白少發的頭頂，她溫熱的手指在自己腳上拂過，帶著微微的暖意，頓時讓她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

“對不起，伯母，對不起！”她再度失聲痛哭。

穆氏直起身來，伸手抱住她，眼底哀愁地嘆了一口氣：“好孩子，你走吧，我在這裏照看阿淵。”

“為什麽？伯母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林子渺泣不成聲。

縱然穆氏再對著唐林兩家掩瞞了她出車禍的事，站在一個母親的立場上，她也是無可厚非的。

穆氏溫柔摸她頭頂，輕聲道：“因為你是阿淵喜歡的女孩子啊。”

穆淵可以為了她連命都不要，那麽作為穆淵的母親，她又有什麽理由不善待這個女孩子呢？

穆氏拍拍林子渺顫抖起伏的後背，給她套上大衣，送她到醫院門口。

鉆進出租車前，林子渺轉過身，拉住了穆氏的手：“伯母，我會回來的，我也會等穆淵醒來的。”

她朝穆氏深深鞠了一躬，“對不起。”

穆氏伸手抹眼淚，“子渺，你去吧，我想他們會理解你的。”

林子渺也希望他們所有人能理解自己。

可是此刻，她站在唐白面前，迎上他冷冰冰的眼神，她失望了。

－－－－－－題外話－－－－－－

先發一更，晚上有二更。

☆、114 歲月靜好，歸去（第一卷終）

“唐白……”

“你去哪裏了？”唐白截斷她的話，琥珀眼神發涼。

林子渺抿唇，眼底的神色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站起身來，面對她，聲音疲倦：“林子渺，告訴我，你去哪裏了，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

他看到了她右眉上的傷痕，她的眼圈有些發紅，臉色很蒼白。

“還來得及嗎？”林子渺朝他伸出手，蒼白的手指，第一次主動伸向他。

唐白盯著她浮起淚光的眼睛，他記得她的眼睛一直很清冷很烏黑，從來只沈澱著冷靜和從容，可是現在，她的眼裏有細碎的光影起伏。

他心口一疼，緩慢道：“來不及了。”

他扔掉了煙蒂，轉過身往裏走。

“唐白！”林子渺大喊，聲音裏帶著顫抖的哭腔。

她伸過手拉住了他胳膊，緊緊拉著，緊張道：“你都沒向我要個解釋。”

“不需要了，你說過的，你要是錯過了這場訂婚宴，你就是最傻的傻瓜。”

“唐白！”

“你是個傻瓜，林子渺，來不及了。”

他等了她那麽久，他將她捧得那麽高，到頭來她缺席了這場重要訂婚宴，讓所有人都看了他笑話。

林子渺哭了，顫抖著說：“對不起，唐白，我出了車禍，我躺在醫院裏，穆淵生死未仆，我……”

唐白身子顫了一下，琥珀色的眸子浮起繚繞的霧氣。

他僵硬著身子在泳池邊站了很久，依舊沒有回過身看她一眼。

林子渺漸漸失望，松開了握著他胳膊的手，無措地退後一步，“唐白……”

“那天你和穆淵出去了。”唐白冷笑。

林子渺一怔。

唐白繼續冷聲道：“你走吧，林子渺，機會從來沒有第二次，也許我們都太沖動了，我太沖動要和你訂婚，你太沖動沒有考慮好，所以才會造成今天的局面。這個臉，你家和我家，丟不起都已經丟了，都靜一靜吧，我累了。”

林子渺楞的說不了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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