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新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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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調子,分明是《高山流水》!這是她原來所處的那個時空才有的,這裏的人怎麽會?該不是她遇上同鄉了?一陣莫名的激動與欣喜過後,她隨即循著琴聲傳來的方向摸索去。

林子很大,一眼望不到邊境,曲調忽高忽低,忽近忽遠。枯枝被她踩在腳下,發出清脆的聲音,和清亮的琴音相比顯得那樣微不足道。

琴聲繚繞在樹杈之間,時而如山泉叮咚,時而健穩有力,在山谷中回蕩得格外清晰。仿佛兩只潔白的蝴蝶與輕盈的月光纏繞融合在一起,正翩然起舞。

微弱的月光下,樹影參差斑駁,或緊或密地交織著。小巧的木樨花層層簇簇地結在枝頭,放眼望去盡是濃郁的黃。清雅的花香之中,又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著在牽引著她往聲源處去,朦朦朧朧,隱隱約約。

她轉了兩圈,琴聲漸漸弱了些許,卻不曾間斷。於是又往回走,直到聲音再次變得清晰。

偶有清風拂過,散一陣馨香,樹間的木樨花稀稀落落地不停掉到她頭上,一粒一粒,活潑而又靜謐。

她感覺到琴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大概就在離自己不遠的地方。她心裏竟顯得有些緊張起來,還有些隱隱的期待。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眼前的景象忽然明朗起來。她擡手拂去頭發上的木樨花,直直地打量著前方。最先入眼的,是林中的空地上的一張石桌,桌上沒有什麽多餘的物件,只放了一只把銀色的酒壺與兩個杯盞,杯中也是空空如也。

而在稍遠處一株高大的木樨樹下,端坐著一個正在撥琴奏樂的男子,月光籠罩在周身,宛如謫仙,正是那琴聲的來源。

男子身著月牙色衣袍,袖口和領口皆用金絲繡著繁覆的圖紋。墨黑的長發垂落,一對劍眉下狹長的眼眸靜靜閉著,容貌陰陽結合,剛柔並濟,俊美不凡。

夏如安看著他,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皇佑景辰那張臉來。她想,這天下,若有人的容姿能與面前這個人相比的,那也只有他了吧。

只見那男子面色沈靜,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來回撩撥,一派雍容閑雅的姿態。也不知是否察覺到了她的到來。

“你……從哪來?”夏如安懷著些許忐忑問道。

男子未停下手中的琴,仿佛絲毫不驚訝她的到來,答道:“禇國。”

接著,他緩緩睜開眼眸,目光如一汪深不可測的水譚註視著夏如安:“這麽晚了,一個小孩子到這深林中來,不害怕嗎?”他的嗓音在高低起伏的琴聲中顯得格外特別。

“你是從哪裏學的這首曲子?”夏如安索性避開他的問題問道。

“一位故人。”男子淡淡道。

夏如安見他這樣回答,便也不再追問。興許那位“故人”是和她來自同一個地方,也興許是兩年前在常陵行宮的宴會上聽過她演奏。雖然當時在場之人不是各國皇室中人就是高官顯貴,不過看這男子的穿著打扮,認識一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也並不是沒有可能。

“你聽這琴的音色如何?”男子熟絡地問她,仿佛絲毫沒有意識到面前站的是個多大的孩子。

夏如安這時才開始認真地去聽那琴聲,不可否認,琴的確很好,而他彈奏得也恰到好處,充分地融入了意境在裏面,叫聽的人覺得身臨其境。

“不錯。” 她如實說道。

男子的表情也辨不出有什麽變化,只聽他道:“自然,此琴乃是天下三大名琴之一的‘九天',與那‘鳳鳴'是一對的。”

話音剛落下,夏如安那嬌小的身影已形如鬼魅一般,不知什麽時候移到了男子面前,手中冰冷的刀鋒抵上了他脖子上的大動脈。只需稍稍用力,面前之人便一命嗚呼。她的小臉上一臉肅殺,語氣陡然冷下:“你是什麽人?!”

男子從容地笑了,那般自然,那般淡定,甚至是覺得有些好笑,仿佛他脖子上的不是一把匕首,而只是一段普通的樹枝。仿佛面前不是一個危險的人要殺他,而只是一個小孩子拿著一截樹枝在和兄長玩鬧。

琴聲並未因這有些要命的小插曲而停下,彈琴的人也無半分緊張。“我不過是說到琴而已,你那麽緊張作甚?那‘鳳鳴’琴不是在北曜皇宮的小皇後手上,還是說……”他不顧頸上的匕首,擡頭有意無意地瞅著夏如安,“你就是那北曜的小皇後?”

半開玩笑的語氣,令人不辨真假。

夏如安將匕首再貼近他的皮膚一些,也並未見他有多少恐慌,兩個人就這樣各懷心思地對視著。

良久,男子轉頭繼續盯著手中琴弦道:“來去匆匆,相逢便是有緣,身份又何必那麽在意呢。”

夏如安最終還是收起匕首,一個轉身,二話不說地在石桌邊上坐下,開始自顧自地斟起酒來。

她欣賞他那種臨危不懼的氣度,同時也更加對他的身份感到好奇。想那禇太子也算是個對手,可兩年前被她用匕首架在咽喉的時候,也是不可抑制產生了恐懼。要什麽樣的家庭環境,才能培養出這樣從容的氣度。

男子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刻,問道:“怎麽,不怕這酒中下了毒嗎?”

夏如安搖搖頭:“若你是那種會在酒中下毒的人,又何必以琴聲相邀,引我前來。”

男子沒有因被她一語道破而感到絲毫緊張,反而顯得那樣氣定神閑。

“況且……”夏如安頓一頓,“我猜,你大概也不是會幹這種事的人。”

男子聽後緩緩一笑,停下了手裏撥琴的動作。“憑你這句話,這個朋友我是交定了。”

夏如安心中微微一頓,正要到她不會彈奏的那最後一章,卻偏在這時停了。那麽到底這裏有沒有和她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也就不得而知了……

“我只是說大概。”她不以為意道。

男子聞言眼底浮上三分不解:“你不願?”

“連身份都不願相告的人,如何能夠結交?”

男子又是淡淡一笑:“原是這樣。” 說完他緩緩步至石桌前,在她的對面坐下,一邊斟酒一邊慢條斯理道:“東有楚山,臨江而立……在下楚臨江。”

夏如安不應對,誰知這名字是真是假,他既不願告知身份,她便自己派人去查。

她看著那形狀怪異的銀盞,細邊描紋,中間有一圈凸起,三足小腳,杯口的一端還像飛檐一般向上翹起,做工很是精致,就連她在北曜的皇宮中似乎也未曾見過。

而再看那酒,晶瑩剔透,顏色與現代的紅酒有些相似而又淡些。酒香中還透著幾分醉人的花香。

夏如安輕輕晃一晃杯盞,看著杯中的液體在月光下浮動閃爍,隨意道:“這酒的樣子……倒真有幾分像□□。”

她抿了一小口,只覺濃烈的海棠花的香氣在口鼻沖撞,甚至酒的味道都差點被蓋了過去。甜味與酒味縈繞在舌尖上,彌久不散。說烈不烈,說濃不濃,說淡卻也不淡,簡直就是釀得恰到好處。

楚臨江聞言勾了勾嘴角:“此乃海棠釀,為古時荊國王後沈氏所創,入口醇香怡人,馨香醉人,男子飲如美人在懷,女子飲若起舞翩躚。”他耐心地講解道,“而且喝這酒還有一個講究,就是要用此銀制的琵琶盞,既顯得美觀,又不會失了純正的味道。”

這個時候,她腦海倏忽間回想起從前第一回跟著皇佑景辰到禦書房去,他手把手地教自己寫字,寫的那句“青杏尚小,海棠花嬌,寧與澀酒釀,不落琵琶觴”。

青杏尚小,海棠花嬌,寧與澀酒釀,不落琵琶觴……

她在心中默念了兩遍。

彼時自己不解其中含義,也一直想不明白,此刻仔細一想……似乎隱隱有些會意。

“既然我已說了名字,公平起見……你是否也該告訴我你的名字了?”正想著,對面的人至死都不肯罷休地問著。

“夏。”夏如安幹凈利落地拋出一個字。

“夏?”男子若有所思地重覆一遍,“也不知你是男是女,那不如我以後就叫你……‘小夏’如何?”

夏如安聞言眉毛一抖,不知她是男是女?他是在暗示什麽,還是純粹地開玩笑?至此心中疑惑更重,毫不留情面地說了一句:“我不習慣被人叫得那麽親熱。”

楚臨江依然不死心,似笑非笑,“那……‘夏兒’可以麽?”

夏如安眉毛更劇烈一抖,“我不喜歡重覆相同的話。”

“既然這樣……”楚臨江眉眼間流露幾分有些失落,最終像做了什麽重大的決定,一臉認真道:“那就只能叫你‘小夏兒’了。”

夏如安這次是手一抖,一口酒直直噴在了石桌上。

她無奈地看著桌上的殘酒,還泛著點點月光。只是可惜,可惜了那麽好的海棠釀。

“你若是覺得這個稱呼不比之前兩個……”她頓一頓,把略顯不雅的“惡心”兩字吞回了肚子裏,“……令人作嘔,就隨便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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