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自由的起點」

關燈
? 時生在卸下審神者身份,並結束與歷史修正主義者的談判後,在初春時便返回了八荒神社,足足三年未見的兄妹兩人,絲毫沒有久別重逢的激動。

“你真打算在這住下?”夢見雖早已有時生會踏足神社的預感,但在實際面對面後還是皺了皺眉頭。

時生點點頭,擡手擦去額間的冷汗,斯文俊秀的面孔有點蒼白,看得出來登上神社對他來說有些吃力。

身為本家落選的繼承人,待在神社越久力量會越衰弱,除非他能戰勝夢見,否則結界的力量會一直對他形成壓迫,直到他離開神社為止。

夢見沒有上前攙扶他,反而跟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們兩個就像相斥的磁鐵,越靠近雙方面承受的壓力就越大,三尺左右的互斥反應已十分明顯,若是強要接觸,受創最大的會是被結界列為挑戰者的時生。

“你有黎依的消息嗎?她失約了。”夢見很明白黎依的作風,如果不是有什麽不可抗力,她斷然不會食言,而試著重新占蔔的結果,雖與過去一樣沒有下文,但其中卻有著關鍵的不同。

從前夢見是無法窺見黎依的命運,但屬於她的那條軌跡是存在的,但後續夢見所作的占蔔中,卻像是被人從中抹去了“黎依”的痕跡。

時生看著鮮少有情緒浮現的夢見,臉上罕有的帶著一絲擔憂,不由得彎起嘴角笑了下。

“我沒有她的消息,但她會來的。”這是在許久之前就曾浮現過的直覺,他與她的緣份,尚未完全結束。

“我知道你當初推薦她過來的原因是什麽,她也的確有這方面的天賦,但我不會答應的。”夢見看著時生篤定的神情,杏眼微微瞇起像是帶著警告,此時兩人看起來特別的相像。

時生一直都想讓夢見擺脫神社的束縛,但光是必須勝過夢見這點,條件便顯得十分嚴苛,黎依是他觀察培養了許久,唯一一個最有希望的人選,接替的人選能獲得神社加持的靈力,但相對的代價就是會被結界困於其中成為守護者。

要說是找個替死鬼也不為過。

對個性清冷的夢見來說,早已習慣神社千篇一律的生活,但她無法批評時生的作法,他只是想救她而已,身為雙胞胎之一的他,以自由之身在外行走,而她必須留在神社鎮守,他就算想陪伴她,卻連想長住神社都成困難。

夢見不是什麽爛好人,也從不推崇可笑的正義,但黎依早已得到真心的認同,要讓唯一的朋友當替身鎮守神社,她絕不可能接受。

看著雙胞胎妹妹臉上那帶著戒備的神情,時生籲了口氣,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看來妳也因為她變了不少。”放在以前,夢見從不會因為他人而皺上一下眉頭,就像尊精美的瓷娃娃般,美則美矣,卻少了人氣,唯有兩人單獨相處時,才比較像個正常人。

“也?”聽出時生的言下之意,夢見臉色漸緩,“難道你改變主意了?”打從知曉她必須繼承神社之後,時生從沒有放下過這個執念。

“我回神社的另一個原因就是為了等她。”時生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關於是否要讓黎依當替身這件事,他仍然持保留態度,同時思考著是否有其他方法可以打破結界。

他知道黎依對她的刀劍們有多麽執著,因此她一定會來神社找他,他所要做的,就只有等。

而這一等,就是大半年。

※※※

炎熱的暑意逐漸消退,夏禪不知不覺的銷聲匿跡,相較於人聲鼎沸的密集都市,位在山上的神社中先行一步察覺了秋天的到來,金秋的顏料潑撒了滿山遍野,染了整片蕭瑟之意,隨風落下的枯葉恍若樹木發出的喟嘆。

離一間隔了足足快一年才重新踏上那條熟悉的山道,整座山的迷障結界清晰呈現,就像個精細而龐大的迷宮,所謂不知者無畏,從前她只能看見眼前那塊方寸之地,像個無知孩童亂闖亂撞,但現下站在山道入口處卻帶著不同以往的慎重。

因為她發現山道的入口有兩個,一條是之前走過的,有著正常山道的規劃以及指示牌,中途才走上叉路通往神社;另一條則像是給靈力者的特殊通道,上頭的草木皆為障眼法,正常人看過去完全無法通行。

考慮了半晌,離一踏上了這條她從未走過的路,既然這條路她看得見,那只有親自走看看才知道有什麽差別,重新整合過記憶的她,不再像從前那般謹小慎微,這也是重掌力量帶來的信心所致。

這條路對她來說走的不算困難,相較於明面上的山道更為精確直接,少了許多彎路與需要避開的障礙,說得上是一條直通神社的路。離一還在思考為什麽會有兩條不同的路,在神社中的夢見已察覺有人從山下而來。

“有人走‘正門’來了。”

時生一聽肅然以對,所謂的正門有叩關的含意存在,代表來者擁有與神社宮司相等的能力,若是帶著善意而來還好,要是心存惡意的話……畢竟神社的正門,從沒有人走過。

離一發現這條路正對神社鳥居,與山下的入口呈直線狀態,她才剛看到鳥居,就看到夢見與時生站在鳥居下,一臉慎重以待不像是在迎接她,比較像準備迎敵。

看見久違的兩張熟悉面孔,離一心中最後欠缺的齒輪總算各歸各位,不再遲疑的緩緩的運轉起來。

政府在她身上落下的記憶之鎖,以及連月來的夢境,以她的精神世界為戰場,來往的攻防戰中造成的傷害,對她並不是毫無影響。她雖找回了記憶,但身處沒有任何可當證明的現世,有時也會不由得懷疑,她腦中的一切究竟是不是另一場大夢?

而時生與夢見,就像是在這條漫長道路上,最後指引的燈塔。

離一有些失態的跑向夢見,在夢見還沒反應過來前緊抱住她,夢見身上傳來淡淡地檀木草香味,與石切丸身上那股安穩人心的味道十分相似,薰的她眼眶發紅。

“妳來遲了。”夢見那張精致的小臉繃的死緊,但時生知道這是她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才會露出的表情。

離一忍著想哭的情緒點點頭,“對不起,我迷路了……”迷失在找尋自己的道路上。

聽出離一講話帶著鼻音,夢見有點僵硬的看向時生,像是無語的問他現在該怎麽辦?她可從來不會安慰人!

時生看夢見雙手仍然置於兩側,只是呆站著任由離一抱住,他朝她做了個拍背的示意動作——好歹他有入世工作過,人情世故還是懂一點的。

夢見遲疑片刻,終於舉起那雙白嫩小手,機械化的在離一背上拍了幾下,不拍還好,一拍下去連她的眼淚都拍出來了。

你這什麽餿主意?——夢見眼刀咻咻的往時生丟去。

時生攤了下手,表示這不在他預料範圍之內。

離一抹了把臉後放開夢見,吸吸鼻子從背包拿出個禮盒塞到夢見手裏,“欠妳的年禮。”雖然晚了半年但她還記得這件事。

夢見與時生看了眼手中的禮盒,再看看拿出紙巾開始擤鼻水的離一,忍不住松口氣相視而笑。

“妳可真是……一點都沒變。”

※※※

“原來妳的記憶被消除了。”在等了超過三個月仍不見人影後,時生也有懷疑過這個選項,但當時確切會再度相遇的預感又讓他跳過了這個可能。

政府這項專為保密而設的措施從未失手過,說來時生是審神者中唯一安然保留記憶的人。除了他本來就是內部重要人員外,與他身為神社本家的血統也有關系,八荒神社座落山頂看似藉藉無名,實則在靈力者的圈子內頗負盛名,傳承於血脈中的巫覡天賦不容小覷。

身為現任宮司的雙胞胎兄長,本身也擁有出色的靈力,政府高層除非必要,絕不會動他一根汗毛。

沒人想得罪一位靈巫,就算夢見只能待在山上的神社無法入世,但天曉得她會不會有其它的手段,高階靈力者的世界,令人難以想像。

“我曾以妳之名重新占蔔過,但屬於妳的痕跡被抹得一幹二凈,除了妳失去記憶外,應該還有別的原因。”就算只是假名代稱,只要有軌跡存在以夢見的能力都能窺知一二。

離一想起了那本被收回的刀帳,那本冊子代表了她與刀劍們結定的契約,“……你的刀帳有被收回嗎?”她不再避著夢見,直接了當的問坐在一旁的時生。

時生從未主動開口提過關於審神者的事,但夢見像能知道他的諱莫如深,從未追問過他詳情,但若是有人先開了頭就不算他打破契約。

“有,但刀帳的契約不是凡火可抹去。”政府就算將刀帳全數銷毀,最終還是只能依靠時間與抽空靈力的作法,抹去審神者留下的痕跡,“除非妳那本受到‘特別待遇’。”

“我感覺跟‘黎依’這個名字,不再有任何一絲關聯。”沒人提她都快忽略這個名字曾代表了她身為審神者的身份。

那是一種很神奇的感覺,明明黎依這個名字用了許久,在那三年中幾乎取代了她的本名,但在她現在重新掌握力量後,再次聽聞或者想起這個名字,卻有一種與自己無關的陌生感。

用現世的科技說法,就像是硬體與軟體並不相容,彼此的型號版本根本不同。

時生思考了下,緩緩道:“或許這不是件壞事……”光是她能毫無影響的說出計劃相關的事情這點,就比他自由的多。

這個名字一開始就是建立在與政府定下的契約下而成立,當黑發男子以法陣之力焚毀刀帳的那刻,“黎依”所代表的一切,無論好的壞的都被他那把火給燒的連灰燼也不剩。

無論是與刀劍的契約,還是政府的契約。

所有的一切,將回歸原點,卻又不再是當初那個起/點。

“我只在意,這會影響到我回去這件事嗎?”離一期望能從他身上得到個準話。

時生手指擱在腿上,一下一下有節奏的敲擊著,像是在整理腦中想法,和室霎時安靜的可怕。

夢見沒有開口,也沒有回避,只是趁著空檔去屋外舀了些水進來燒茶,有了咕嘟咕嘟的滾水聲,房間內的壓迫感似乎也在上升的水蒸氣中慢慢消弭。

“在回答這問題前,我想先問妳——妳認為妳回得去嗎?”時生無聲敲擊的節奏停下,他擡首望著正坐在對面的離一,他們仿佛回到了一年多前,那間門外有著竹林颯颯作響的和室。

離一並未回避他的目光,她就像是回答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問題,平靜的就像跳過了所有阻礙在前方的因素。

“我必須回去。”

坐在在時生對面的離一,有著與過去相同執著的眼神,卻又增添了更多底氣,若是放在從前,一切只像是空談的紙上談兵,但如今親眼見她踏著神社“正門”而來,這番話說出來格外鏗鏘有聲。

她的確不再是過去的“黎依”了,黝黑眼中沈凝的信念重若千金,絲毫不見過去陰霾,澄澈的像是大雨過後的天空,抱著破釜沈舟的決心一意向前。

若是太陽無法追逐,那就讓自己成為太陽。

離一此刻的靈力還未突破靈巫,看似差之毫厘,實則還有千裏之遙,但她能得到神社的認可,認為她已達到宮司的程度,代表她的潛力在夢見之上。

每人的潛能就像不同大小的容器,達到同樣的高度,容量卻不一定相等。

以靈巫的程度來說夢見的能力並不完整,她幾乎所有的天賦都呈現在巫蔔陣術上,但離一從許久之前就已在極為全面的言靈上嶄露頭角,因而她才能如此順利的制作出替身禦守。

心之所想即為所見,不以口述而憑心言。

夢見當初就是挑了最困難,卻也是最短的路給她走,原本是有些刁難考驗的意思,沒想到離一卻誤打誤撞的,走出了一條專屬於她的道路。

而這份能力,如今成為歸路上最大的籌碼,也讓時生有了新的考量,若是成功,她與他或許都能各償所願。

“妳審神者的契約被完全抹去,可能會造成感應本丸的困難。”

“政府這次不只銷毀刀帳,反戰派高層因在談判大出風頭而勢力大增,為了維持內部和諧,主戰派讓出了關於執行計劃的主要裝置保管權,能弄到本丸座標已經是極限了,所以連結的關鍵還是在於妳本身。”時生直接了當的說著時空管理局內部情況。

原本離一與時生當初的學術研究探討,成功率最高的方式是藉由官方的轉換門核心裝置,但這個方法卻在高層勢力交接中化為泡影,現在想想,當初果然想的太過簡單,若是她身上的契約未除,難說日後會不會成為隱患,如同時生現在依舊還履行著他與政府簽訂的契約。

離一想起了找回記憶那晚的夢境,她感覺自己與刀劍們,牽連的羈絆並未因刀帳而完全消失,雖然微弱而隱晦,脫離夢境後也不再有所感應……但的確存在。

“有沒有不需轉換門能打開通道的方法?”她現在根本無暇考慮,究竟會不會被政府秋後算帳的可能,回不去一切只是空談。

時生手握著夢見倒的熱茶,驅散著手心的寒意,除了因長住神社而逐漸虛弱外,更因腦中才剛成型,瘋狂又不切實際的新構想而感到興奮。

“有——”若不是看到離一踏著正門而來,他還不敢考慮這個選項,這說起來太過天馬行空。

“以自身作為道標,靈力當成鑰匙,再加上神社結界的反彈……沖開一道門。”

時生沒說出口的是,說不定能順便撕開這固若金湯的結界,就算只是道裂痕也好。

自始至終沒參與話題的夢見,在聽到時生這番話後,眉頭深深地皺了起來,她知道時生的念頭沒這麽容易打消,從剛剛的只字片語中,夢見已經能拼湊出大半資訊,但想憑個人之力連接不同時空,就算做的到,也絕對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價。

等價交換一直是世上不變的道理。

“說吧,我該怎麽做?”

離一閉起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腹中濁氣,像是將胸口積郁的不安遲疑也跟著吐出,現在的她,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力。

只要有機會,她都會嘗試。

這句話,打斷了夢見原本想開口阻止的動作,只因她了離一話語中義無反顧之意強烈的幾乎化為實質,她知道自己無論再說什麽,離一都不會停下她要做的事。

“術式陣法我不太擅長。”時生微微轉頭看向一旁尚未出聲的夢見,像是在逼迫她表態。

——你什麽時候不擅長了?這明明是你專攻的領域。

——我只會解不會結,更何況現在靈力全無。

兩人隔著矮桌對角的距離無聲遙望,一時之間和室又只剩下仍在炭爐上蒸滾的水聲,離一的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停留,並沒有插手他們之間的暗潮洶湧,事關重大,總要心甘情願的參與才行。

時生的確是找了個各取所需的辦法,讓夢見這個當事者之一,心服口服的無法拒絕。

尤其在時生堅持在神社長住後,狀態比普通人還更加虛弱,相對換來的是,他們能接觸的距離能拉近到一尺左右。

“我知道了。”夢見斂目,終於緩緩開口,“算上我一份。”身為神社宮司,居然得做這種與之對抗的事情,若讓前人知曉定會罵她大逆不道。

夢見不敢想的,時生替她想了,而時生做不到的,就由她來做吧——這場博奕,不論結果好壞,他們之間終是不分彼此

等到夢見的應允,時生與離一都忍不住露出微笑。

一件足以扭轉命運之輪的大事,就在這間樸素的和室中三言兩語中定下,三人各懷心思,無論動機為何最後仍在此處交匯,卻不知會流向何方。

或許,唯有命運知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