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莊周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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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夢,隨著蘇醒過後會漸漸淡忘,有些夢,卻像是真切發生過,深刻的令人產生錯覺,甚至深陷其中,讓人忍不住開始質疑,自己身處的世界,與夢中的世界,哪個才是真實?

這件事在離一上劍道課程時,以兇狠淩厲的攻勢嚇到搭配夥伴與指導老師後,才開始明顯感受夢境帶給她的影響力。

甚至連離一白天清醒時的生活,都在被無形的左右著。

那夜只不過一連串夢境開始的序幕,她接連做著十分類似的夢,除了短馬尾青年與塗著艷紅指甲的青年外,她還見到其他的指導者,穿著打扮形色各異,雖看不清面容,卻還是能輕易的分辨每個人的不同,以及劍術上的風格差異。

他們像是因為什麽共同的原因,聚集在那棟房子裏,明明感覺的出來,他們都是極為傲氣之人,卻還是不厭其煩的指導她劍術,就像那是他們唯一能做的事。

那是她於夜晚閉上眼後的,另一段不為人知的生活。

她一度對於睡眠感到害怕,那是種由心底蔓延而出的莫名恐懼,像是那片黑甜的深淵裏,藏著什麽不為人知的怪物,在其中窺伺著,等著她自投羅網,但無論她多麽感到抗拒,卻仍然一次次的被拖進夢中,像是有股無形的力量強迫她去看、去聽、去想。

相較於夢境逼真的讓她分不清虛實,白日清醒時所身處的世界,對比下反倒有種虛假的完美。

包括成矢的追求,也讓她有啼笑皆非之感。

上回聚會時的拒絕像是被他忽略似的,從主辦人那邊得知了她的聯絡方式後,這陣子時不時會出現在她面前,邀她共進晚餐或者假日出游,這些常見的追求手段並不能讓她感到動容,直到他連花都送上的那刻,才讓她的社交笑臉有了裂痕。

那束花遞至眼前時,霎那像是有幅畫面與眼前的場景重疊在一起,但眨眼後卻又如海市蜃樓般消失,徒留下胸口間殘留的大洞,以及在空洞中的殘響餘音,錯置的記憶齒輪無法咬合運轉,只能困於原地,無法動彈。

“不喜歡玫瑰?”成矢發現離一只是怔怔的盯著花看。

玫瑰?……不對,不是玫瑰,是像夏日陽光一樣搶眼的花……

像是陷入魔征般的離一喃喃自語著,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

那束花她沒有收,甚至藉此與成矢劃清了界線——胸口的大洞無論塞進什麽都感覺徒勞無功,那何苦再浪費彼此的時間?

但成矢送花的舉動,在被夢境影響而動搖的鎖上撬開了一絲縫隙,有種濃烈執著的氣味飄散而出,如同陳年的美酒令人回味追尋。離一懷揣著莫名的忐忑,踏入市區的花店,循著那像是幻覺的畫面,找到了燦黃色的向日葵。

那如同陽光般溫暖的顏色,就這樣猝不及防的躍入眼底,如同某人總不按牌理出牌的行為,讓她或驚或喜、又哭又笑……

離一買了支盛放中的向日葵,綻放到極致的花朵極度張揚,耀眼的顏色讓她感到既開心又難過,頂著夏季正午的烈陽,她恍若未覺,胸膛中的心臟像是被緊掐著,背部逐漸布滿細密的冷汗,像被爬藤植物占滿的花架,遮蔽了頂上所有光線,而她站在其下始終掙脫不開,終陷泥沼之中。

胸口的大洞像是提醒著她,手中握著的不過只是個空殼,內裏裝著的珍寶早已不翼而飛——但她連自己遺失了什麽都無法確認,完美無缺的記憶,卻像跳過了最重要的關鍵。

紛至杳來的逼真夢境與現實不斷交錯,那些看不清面孔的指導者,深深地印在腦海中,讓她不斷的以為他們實際存在,並且是她極為熟識的人——而他們臉上的迷霧,是她僅存的理智,讓她還能記得自己是誰的理智。

但她,真的知道自己是誰嗎?

腦袋裏像有著兩份截然不同的記憶,不斷爭執、互相排斥,身為宿主的她像個硝煙四起的戰場,離一站在街頭,如同身在滿目狼藉的斷垣殘壁中茫然無措,明明活著,卻與死去無異,似乎只要從外略略施力,就能讓她從內而外碎裂成粉末。

離一哆嗦著唇卻說不出話,睜大眼環顧著四周的景物只覺得陌生,入目的各式顏色像是萬花筒中的世界,夾帶著光暈旋轉扭曲著,像要將她卷進其中攪成碎片,她雙腿無法控制的發軟向前倒去,還未感到墜地的疼痛便被黑暗侵蝕而失去意識。

模糊的視線,最後見到的是一抹圍繞著黑暗的光……像是日蝕結束那刻,散發出的金色光芒。

“你會不會把她逼太緊了?”三日月收了唇邊的笑,看著黑發男子懷中昏過去的離一,連他都看得出來她的狀況不太對勁。

“我知道分寸。”黑發男子俯身將離一攔腰抱起,語帶慎重,“不這樣無法讓‘鎖’松動。”

要打從心底去懷疑自己經歷過的一切,並從中找出真正的記憶,是件不容易的事,在否認、推翻、確認中不斷輪回,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起這種反覆折磨,脆弱點的人,精神層面會因此被毀的一塌糊塗,再也無法重建。

自離一踏進黑發男子的夢境後,季節也已從明媚的春/色轉為帶著燠熱的夏意,她雖知道夢中的人不是自己,卻仍漸漸被夢境中的記憶侵蝕,對刀劍男士產生共鳴。

催眠上的暗示讓她會下意識忽略與刀劍相關的訊息,卻又會不由自主的被他們攫去註意力,埋藏的記憶和意志,不斷與政府給的枷鎖拉扯著,也與她現在的人生沖突著。

虛幻夢境的羽翼逐漸豐滿,令人不得不正視,莊周夢蝶中,她是莊周?還是蝶?

如果都不是,那她是誰?

※※※

離一閉著眼,感覺自己像是在空中漂浮著,四肢發軟的像是連手指都無法擡起,不覺驚慌反而有種回到母體內的安心感。

有許多聲音從遠處傳來,夾雜著耳朵裏嗡嗡作響的耳鳴,聽上去有些不真切,但仍依稀能辨認出那是好幾道不同的男聲,有成熟的也有稚嫩的,他們像是圍繞著她,重覆在說著同樣的話,破碎的語句讓她必須集中精神去辨認。

……等……回來……等妳……

你們是誰?我又要回去哪裏?

離一亟欲想探明真相,身體卻像是被無形的力量禁錮著,她用盡全力從黑暗中掙脫,身體瞬間繃緊如同鯉魚打挺般坐了起來,與低頭看著她的黑發男子撞個正著,力道大的讓她又再度躺了回去,雙手捂著頭,痛的眼冒金星。

“唔——”兩人異口同聲的發出低呼。

黑發男子如此生動的表情,讓旁觀的三日月只覺妙趣橫生,忍不住輕笑出聲,正習慣性以袖遮掩時,才想起他現在穿著現世西服,舉起的手只好推了推用來遮掩的眼鏡。

能光明正大的與離一面對面,其中的困難與意義,始終伴隨著黑發男子的三日月最為明瞭,依照他的身手與反射神經不可能會被撞到,雖然他面色如常,但仍由此可見,這樣的近距離接觸對他的影響有多大。

“身體還有哪邊不適嗎?”三日月看男子仍然捂著頭,似乎疼的不清,於是先行替他開口詢問。

“抱歉——唔、我沒事!”離一揉著額頭快速的回答,雖然這麽說,眼角仍然有抹因為疼痛而擠出的淚光,“……這裏是?”剛剛撞那下雖然很痛,卻像將腦袋的迷惘全部掃空一般,她現下真是再清醒不過。

“這裏是市中美術展覽館附屬休息室。”三日月依舊噙著笑,單單只回答她所尋問的部份,其餘諸字未提。

美術館休息室?

“妳剛剛昏倒了。”黑發男子依舊捂著頭,但隨即開口接在三日月之後,語速比平時還快了些許,但聽來還是十分平穩。

離一皺著眉頭思索著前因後果,在花店附近時,那時胸口緊縮的確有缺氧的癥狀,四周景物飛速旋轉,但她身體一向健康,為什麽會昏倒?

——那朵向日葵!

她猛然憶起自己會在花店的原因,顧不得還有陌生人在,她急忙看著四周,臉上的焦灼神情,像是在找尋些什麽重要物品。

“妳在找這個嗎?”

黑發男子微微側頭,伸手將那朵開的十分燦爛的花遞了過去,但離一卻沒有跟著接過,只是楞楞地看著他,那雙金黑交錯的眼,看上去格外熟悉。

她鬼使神差的低語,“大笨蛋……”聲音雖小,但休息室內十分安靜,這句話顯得格外清晰。

三日月這時已經忍俊不住轉過身去悶笑,連黑發男子那張俊臉上的鎮定都產生了一絲裂痕,離一這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麽蠢事,連忙接過花快速的從躺椅上起身鞠躬。

天啊!她到底在幹嘛?

居然對自己伸出援手的好心人出言不遜——泉離一妳還不如再昏一次!不怎麽會臉紅的她就著鞠躬的姿勢,像是腦充血般的雙頰發熱。

“謝謝你們的幫助,請原諒我剛醒來,有點神智不清……”她越說越小聲。

的確是神智不清。

這陣子神智感覺根本沒真正清明過。

明知道夢中的主角並不是自己,卻仍是對周圍那些,看不清面容的指導者念念不忘,甚至覺得信任可靠;而身在現實時,卻像走在空中樓閣中,時常感到無所憑依,眼下似乎連幻聽都出現了。

“別介意,妳沒事就好。”黑發男子淡淡地開口,絲毫不介意她的失禮行為。

離一暫時壓下了腦內的雜想,擡頭看向這兩位好心人,不得不說,連她的臉盲遲鈍程度,都能看出他們外表與氣度,遠遠超於平均水準,若是身在普通人群中,簡直堪稱萬丈光芒的程度。

“還沒請教怎麽稱呼?”但離一心事重重,完全沒有半點的旖旎心思,連成矢都在送花之後被她嚴正拒絕,更不用說素未謀面的陌生人。

“敝姓三條。”三日月從善如流的回答。

“……泉。”黑發男子猶豫了片刻,仍然跟著報上了姓氏。

“這可真巧。”離一忍不住驚呼了下,“我也姓泉。”聽聞眼前的黑發男子與她相同姓氏,原本就有的親切感蹭蹭的往上升。

明明另一位男子面帶微笑,但總有股說不出的距離感,相較之下,反而面無表情的黑發男子更讓她感覺熟悉親近。

一點都不巧,就是跟著妳姓的——黑發男子與三日月同時心想。

“兩位能留個聯絡方式嗎?好讓我正式的表達感謝之意。”今天丟臉丟回老家去了,簡直不忍卒睹。

“不必了,謝禮我已經收到了。”能這樣見上一面,已是最好的謝禮。

黑發男子直到此時才微微笑了下,眼底溫潤的金芒跟著流洩而出,沖淡了他身上的淡漠氣息,讓離一產生莫名的既視感,忍不住又多看了幾眼。

“有緣會再見的。”三日月微微晗首向她道別,就算他始終面帶笑意,仍掩不去深植於骨子裏的自矜傲氣,臨走前那句像是再平常不過的客套話,從他口中道出時卻帶著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離一直到與他們分別後,手裏仍緊緊握著那朵向日葵,站在空蕩蕩的休息室中,因為緊張而微微慫起的肩膀逐漸放松,只覺得剛剛的經歷也像是做了場夢,但額上撞出的那塊紅腫仍隱隱發疼,像是她身處現實最好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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