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浮生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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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離一經歷過昏倒事件後,對於自身反常的病態感達到頂點,但她在離開政府封閉園區時,也曾接受過詳細的檢測,確認一切安好才被允許放行。

難道是政府隱瞞了什麽事情?——所有的不對勁都是從結束政府工作後開始。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如同迎來春天的幼芽般瘋狂生長,快速且牢固的,盤據在她心上,纏繞成結。

因此決定重新做身體檢查後,她首先想到的,就是避開任何有蓋上政府戳記的地點,因此不得不回家一趟,找上了家中固定看診的信任醫院,進行了私下檢測。

醫院這地方,不管過了多少年頭,似乎都還是沒什麽改變,大片白的令人發慌的墻壁,看不懂的機器與管線,以及一股撲鼻的消□□水味,才踏進這空間,就有種莫名的壓迫感,實在令人不甚舒服。

但現今的醫療手段已進化許多,簡單的一個戳記,些許的血樣便已足夠檢測,雖然簡化了不少步驟,仍然繁瑣的讓離一覺得麻煩。

她忍不住隨口抱怨,“不是有那種將手按上光幕直接掃描的方式嗎……”

穿著白大褂的中年醫生,手裏操作光幕的動作不停,“聽說政府官方的軍用設備的確有開發這種設備,不過民間醫院還是用不起這種資源。”

“小離用過?”對方與泉家有十多年的私交,說是位看著她長大的長輩也不為過。

離一略遲疑了下,“……大概有吧。”她剛剛瞬間的確有浮現印象,但等她想認真思索卻再也找不到,但此時她對於自己的記憶已經感到不那麽可靠了。

“佐藤叔叔——”在等待報告結果的空檔,她忍不住開口問著這位極為信任的長輩,“記憶……有可能被竄改或消除嗎?就像終端資料那樣。”

被詢問的佐藤醫生一邊看著光幕的數據,頭也不回的答道,“就醫學上的角度,是有這個可能。”

“人腦的精密程度可不是電子產品可比擬的。現今的科技雖然已瞭解的差不多,但記憶這種東西,它始終待在腦袋某個深處,所謂消除記憶就原理上來說,比較像是在上頭加了把鎖,或者將它藏在妳不曉得的角落。”

上了鎖或者藏起來……嗎?離一若有所感。

“至於竄改記憶,可能是催眠手段的一種,畢竟人的感知與精神層面有很大關系。”佐藤醫生就著自己所知的角度與離一閑聊。

姜畢竟是老的辣,從軍方體系退下的佐藤醫生,就算只是隨口幾句卻意外的貼近事情真相。

就在離一正想多問些更深入的話題時,光幕的數據也跑到了終點,發出了提示的滴滴聲,佐藤醫生手指扶著鼻梁上的鏡架,飽含滄桑的眼微微瞇起,盯著光幕像是看到了什麽令人費解的資料。

“……妳身體狀態非常好。”簡直好過頭了。

離一聽了佐藤醫生的結論並沒感到放松,因為他的臉色與講的話像是截然不同的反應。

“檢查結果有哪裏不對勁嗎?”

佐藤醫生摸了摸下巴,有些不可思議的說道:“妳細胞的活性是平常人的數倍,但分裂速度卻像是靜止一樣。”這說起來就像個悖論,根本不可能發生才對。

這說法怎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離一腦中又無法控制,浮現了自己被穿著白大褂的人拉著,而她像是逃離般的跑出醫院的畫面。

她忍不住甩了甩頭,藉此保持著腦袋清明,“那這會造成什麽影響嗎?”例如記憶錯亂或者產生幻覺之類的?

“妳不覺得自己變年輕了嗎?”佐藤醫生認真的打量著離一的臉。

年輕?有嗎——

離一突然想起前陣子同學會時,雖然其中不乏有著娃娃臉的同學,但她似乎是其中看起來最年輕的一員。在學生時代總顯得有些成熟的她,這幾年的時光像是並未在身上留下任何痕跡,甚至同學們覺得她與十年前看來幾乎沒有改變。

“可能有一點吧?”她不是很肯定的回答。

佐藤醫生摸著下巴的胡子,“影響就是這個——身體機能年輕化,然後像按了暫停鍵一樣凍結在這個狀態。”若不是答應離一不將檢測結果上報,他還真想藉此做個研究議題。

按了暫停鍵?

離一突然想起從封閉園區搬出來後已經過了大半年,但只來過一次生理期的事情,但因為平常身體很健康,她也沒有任何親密行為,工作一忙起來時就將這件事拋諸腦後。

“該不會妳吃了什麽研發的新藥吧?”佐藤醫生開玩笑的說。

“除此之外還會有什麽副作用嗎?”面對佐藤醫生的玩笑,離一完全笑不出來。

“目前看來都是好的影響,不過建議妳過陣子再回來做檢查,看看有沒有其它變化。”

她那時,的確是配合了政府的秘密計劃,但絲毫不記得有任何會影響到身體的事情……都是一些文書相關的工作,與人體實驗一點關系都沒有。

合同結束之時,負責人曾說過關於保密條款的項目,務求不能洩漏出去,否則會上軍事法庭等等告誡仍言猶在耳……剛離開園區的前幾個月,偶爾還會有被監看的感覺,到現在已完全回歸平常生活,似乎再也沒有人註意她,但現在仔細想想,若真是需要保密的內容,政府真的會這麽輕易的放過她嗎?

除卻傷及性命之外,還有什麽方法能讓人開不了口?

——在記憶上動手腳。

否則要如何解釋身體這種異於常人的情況?那三年除了文書資料外,她還接觸過什麽嗎?時常覺得胸口像破了個大洞,以及對某些特定的事物感到莫名排斥,是否都與此有關?

醫院設置的日光燈與四周白墻相互映照,敞亮的連心底的陰影都像無所遁形,離一站在空蕩的走廊上,與站在冰天雪地中沒有什麽差別,她對於自己作出的推論,只感到徹骨的冷意從腳底竄起,不受控制的,蔓延全身。

※※※

這次回家的行程,恰巧與大學放暑假的彌亞遇上,姊妹難得見面,彌亞依舊嘰嘰喳喳的向離一報告著最近發生的事情,只不過她此時滿懷心事,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彌亞說了老半天也只得了離一簡短的回答,她歪著頭看了姊姊一陣子,冷不防的開口,“姊,妳後來跟外星人沒下文了?”雖然之前都不曾追問,不過她可是一直都好奇的緊呢。

“外星人?”

彌亞點點頭,滿意的看離一終於集中註意力聽她說話,“妳不會是忘記了吧?這是妳之前對同事的形容啊。”

同事?

對、她好像曾經這樣說過,但這是在形容誰?她發現這段印象十分模糊,只大略記得是發生在喜宴飯店的事,與其他鮮明的記憶有著極大落差。

離一忍不住抓住彌亞的肩膀,“我那時還說了什麽?”語氣充滿迫切,她覺得彌亞似乎知道些什麽。

看著姊姊狀若瘋癲,彌亞倒是不慌不忙的回答,“妳沒說太多——唔、有提到外星人隨時會回去母星,還說身為地球人搞不定外星人。”

這都什麽跟什麽啊?離一對於自己曾用過的形容真想給跪了,完全找不出線索。

“我覺得妳那時很怕喜歡上外星人——所以妳到底有沒有喜歡上?我是支持妳嫁去獵戶星座的哦!”彌亞還是追問著最想知道的事。

她連外星人是誰都搞不清楚談何喜歡……當時的同事每個都很正經沒有像外星人的啊?離一放開像是胡言亂語的妹妹,只覺得心累。

“我對章魚沒有興趣……”她隨口回答彌亞的話。

“誒?妳明明說外星人是人形,那天妳還穿著外星人的外套回飯店耶!”彌亞鼓著嘴很不滿姊姊敷衍的回答。

在聽到彌亞脫口而出話語的那刻,離一眼前恍然浮現了名穿著身黑色運動外套的高大男子,她似乎被他環在懷中……畫面轉瞬即逝,卻已經足夠讓她心神劇震。

“是黑色的……運動外套嗎?”她的聲音帶著微微地顫抖,不曉得自己是希望聽見肯定還是否定的答案。

“是啊,兩側有紅色弧線,袖子側邊有白色條紋與橘黃色的波紋。”彌亞邊說邊比劃著。

年輕人的記憶就是好的令人嫉妒,連這種小事都鮮明的如同昨日才發生一般,離一不由得深深佩服起妹妹的記憶力。

當她開始對那件外套有了印象之後,腦袋自動開始浮起一段記憶,卻不是剛剛的畫面,而是關於她尚在政府工作時的同事印象——但這時離一對於這段記憶卻充滿懷疑,因為照彌亞的敘述,以及莫名的直覺,她知道那件不是記憶中同事的外套,是剛剛畫面中高大男子的才對。

因為依照她的個性,她不可能穿男同事的外套回飯店,而她又十分肯定,自己對於那位曾經共事過的男性,絲毫沒有任何超越普通朋友的好感,回想起來根本就跟對路人差不多的感覺——就是無感。

但光是那高大男子不甚清晰的身影,都能影響她心跳的頻率,緊張的手心發汗。

離一只隱約對畫面中的身形有印象,關於長相或者其他相關,一丁點也想不起來,她若是稍稍有些遲疑,連這微弱的線索,都會如同風中殘燭般消失,被暗示產生的記憶覆蓋。但面對腦海中的分歧,她毫不猶豫的選了這薄如殘火的畫面,強硬的將原本的記憶給壓了下去。

她不曉得的是,在千鈞一發時作出的選擇,是屬於審神者時才擁有的決斷力。

當晚不出所料的,她再度被拉進了那個體驗無數次的夢中,但這次離一卻抱著前所未有的期盼,她總覺得,能在這個夢境得到重要線索。

依舊是那棟來了無數次的現世居所,後方的庭院種的那幾棵楓樹,葉片已不再翠綠,落了一地殘紅。

每次進入夢中,她總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只能被動的接受經歷的一切,她也不以為意,因為這一切對她來說都極為新鮮特別,能與不同的指導者互動,總讓她感到特別愉快。

但就在離一眼角看到站在門邊的男人轉身往房內走去時,她一心只想跟上去,但身體卻不受控制的繼續揮著刀。

那個黑發的男人總只站在門邊看著她練劍,從未主動與她互動,高大的身形與寬厚的肩背如今看來卻令她眼熱,黑色的燕尾西裝穿在他身上再合適不過,但最重要的是,心中有著強烈的直覺告訴她,他就是穿著黑色運動服的那人。

他是誰,為什麽他會在這裏?我想知道、我必須要知道——

離一胸口中的聲音不斷鼓動著,她沒辦法開口,卻無法阻止那聲音像是化作實質,沖體而出,無比強烈而專註的念頭,頭一回突破了夢境主人為她設下的藩籬。

瞬間她發現可以操控自己的動作了。

第一視角轉為了第三視角的她,這次真切的用自己的身份存於這個夢境中,才剛察覺這種不同的轉變,離一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原本正揮刀的“自己”——

背影看起來有些削瘦,身高與她相仿的黑發少年,穿著休閑常服,十分專註認真的劈砍著。

所以這的確不是她的身體……

但為什麽這裏出現過的人,個個都讓她感到無比熟悉?這究竟是她真實的感受,還是被夢境所影響的錯覺?

離一有點猶豫要不要去看少年的正面,卻又擔心如同其他人般模糊不清,而步入房內的高大身影此刻對她的吸引力達到頂點,深怕夢境隨時結束,權衡之下,她咬咬牙轉頭踏進屋內。

她不曉得的是,夢境中的黑發少年,在揮刀空檔朝她沒入屋內的背影看了一眼,那雙燦然金眸像從未染上過黑霧般清澈。

在過去的夢境中離一從未踏進過這棟房子,屋內的陳設十分簡潔,雖屬於現代風格卻帶著懷舊氣氛,令人感到十分溫馨舒適,她在有些昏暗的廊上丟失了他的蹤影,但滿心的懊惱在看見敞開的畫室後,煙消雲散。

那是在走廊盡頭的房間,窗簾並未拉上,空氣中細小的微塵在午後陽光下漂浮著,除了正中間的畫架外,墻面釘滿了素描的草稿,密密麻麻的也不曉得主人畫了多久,看上去極為壯觀。

她向前幾步踏入房間,被墻上的草稿攫去註意力。

那些素描有的潦草,有的精細,但都可以看出那是屬於傳統日式大宅的描繪,古樸大門、木制長廊、庭院造景、和室房舍……等等極為詳盡。

似乎無須任何人解說,她對那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像瞭然於心。

春夏秋冬的四季交替,只用了鉛筆的線條描繪,看在她眼中卻像躍於紙上般的栩栩如生,這些單純景物讓離一看得目不轉睛,她不由自主的,順著墻面上的畫紙一張張細細品味著。

若是景物的描繪像是雷雨天醞釀的悶雷,那接在之後的人像素描,就如同瞬間轟擊的雷鳴,重重地敲擊在她腦海裏。

不同於夢境中人物模糊的面容,素描的內容極為清晰,從生澀到純熟的畫技,忠實而直接的,勾勒出各式各樣的生動五官。

包括剛剛她追丟的身影——黑色的額發下,被眼罩遮去了半只眼,仍掩不去他英俊豐朗的五官,畫中的他正看向別處,像是個被作畫者遠遠捕捉私藏的鏡頭。

離一霎那只覺有種腦袋被劈開的劇痛,紛雜交錯,層層疊疊的畫面,像海嘯般奔騰而來,帶著沖破堤防的力道,一股腦的湧進心底。

圍繞著記憶的重重枷鎖,終於在她精神層面即將被毀壞殆盡前,在松動中逐漸顯露出底下被層層保護著的記憶。

屋內無風自起,墻上的素描一張張飛了起來,執著的意念從裂縫中宣洩而出,她像被巨大的浪潮正面擊中,瞬間失去了意識,沖天而起的無形力量裹著她消失在夢境中,徒留一地狼藉。

隨著離一的消失,夢境開始崩解,人影與景物逐漸化為虛無,最後只剩那練習揮刀的黑發少年,他持著三日月的刀身站在原地,略嫌稚嫩的臉上是不屬於這年紀的成熟,在黑暗的虛空中,亮的像是顆唯一的星子,既驕傲又孤獨。

“妳的記憶,藏的比我想像中還深哪……”他握著破碎的夢境殘片,裏頭正回放著離一消失那刻的場景。

“在那之下,是什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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