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黃粱引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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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身處熱鬧的市中心,站在最大的十字路口上,正被川流不息的人潮所推擠著,仍然有種身處蒼茫曠野中的不知所措。

離一擡頭望著聳立高樓中的天空有些莫名煩躁,那片蔚藍如同水洗過清澈,看在她眼中卻像罩上層灰而讓她皺眉,就連腳下被重重建築物圍繞著的方寸之地,也狹小的令她感到喘不過氣。

脫離公務員身份後已過三個多月,在政府的後續安排下,新工作也開始步上軌道,看來一切似乎順利不過,但她始終覺得與周遭格格不入,難道是在封閉園區內待了太久已經與外頭脫節?

那是種感覺自己不應該身在此地的違和感。

晨間突然醒來時這種感覺特別明顯,她不記得自己有做過夢,可睜開眼的瞬間,胸口中那空蕩而強烈的疼痛,真實的讓她喘不過氣,時常坐在床上莫名的怔忪起來,直到鬧鐘響起。

她總覺得像是遺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但仔細搜尋過記憶,卻找不出任何缺漏的部份,銜接完美的令她啞口無言,想將這份異樣歸咎於想太多,卻一直無法真正的說服自己。

為了擺脫這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離一從政府封閉實驗園區搬回住處沒多久後,與新工作同時開展的是,她報了個劍道班的課程來打發時間。

說來奇怪,以前她對劍道從未有過興趣,但在看到課程名單時卻一眼挑上了它。明明是從未接觸的初學者,身體也不一定跟的上動作,但眼力判斷卻老練的讓老師驚嘆,直說她有天份。

原本指導老師問她是否有興趣學居合道,她卻想也不想的拒絕,最大的原因是,她並不想接觸真刀,光是想到鋒利的刀刃,就會有種心生抗拒的排斥感,竹劍已經是極限了。

連從前最擅長的虛擬實境游戲中的刀光劍影,都會讓她都感到莫名恐懼,滿心煩躁只能借由手中竹劍,在揮擊中發洩。

沒想到不過才當了幾年公務員卻變得意外膽小啊——她收回盯著天空的目光,自嘲的想道。

這天是離一高中同學會的日子,對於將近快10年沒見過面的老同學提出的邀約,她當時沒想太多就隨口答應,不過等到雙腳站定於約定的餐廳前時開始有點後悔,有這時間還不如回道場練習揮擊。

尤其在場幾乎都呈現雙雙對對的狀態,像他們這樣的年紀,幾乎都早已成家立業,孤家寡人反而像是異類一樣。

看著過去的同學們各有歸屬,甚至都已為人父母,離一內心平靜的絲毫不起波瀾。她以為她會很羨慕,也或許她曾經很羨慕——但這些正常的人生歷程,如今看來,有種令她難以想像的遙遠,不是悲觀消極,而是一種理所當然的認定。

就像她的人生不應該是走在這條路上。

離一看著少數幾位單身的同學,大多事業有成意氣風發,單身與否反而不是重點,可她也沒有要當女強人的意思。明明現在的生活可說是無從挑剔,卻怎麽樣都沒有滿足感……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麽?離一站在聚會人群的角落,忍不住又思索起這個充滿哲學的問題。

“阿離。”但有人顯然不讓她在這種時候與柏拉圖來個約會。

同為高中同學,她的前任男友成矢也出席了,這點令她十分意外,成矢一向對於這種聚會興趣缺缺,更別說工作與進修幾乎占去他所有時間,就算主辦人告訴她,成矢是因為聽到她會出席,才改變主意,她也只覺得是個玩笑罷了。

畢竟當初他們兩個在班上關系很好,但直到畢業時一直都沒真正在一起,直到大學時期才確定關系。

離一挑眉輕笑,“沒想到你這大忙人居然會來。”語氣聽來毫無芥蒂,仿佛他們之間沒有發生過那段曾經般的輕松,反而讓成矢略皺了下眉。

成矢看著面前的女子,有種似乎從來沒認識過她的錯覺,從上回在飯店大廳遇上時,她所展現的面貌已讓他感到十分意外,甚至久違的有些莫名悸動,但在那之後他始終聯絡不上她,這才發現,她早已離開他的生活圈已久,一幹二凈的像是不願留下任何痕跡。

因此在接到老同學的同學會通知時,他本想按照習慣拒絕,卻鬼使神差的問了出席名單,在確定了離一會出席後,他破天荒的點頭答應赴約,就算因此被揶揄了幾句也毫不在意。

“妳這些年看來過的不錯。”成矢省略了多餘的詢問,直接了當的下了結論。

無怪乎他會這麽說,離一此刻看起來甚至比上次見到她時,顯得更為年輕了些,五官說來變化不大,但精氣神變了很多。

尤其帶著種無法泯滅於人群中的獨特氣質——不是萬丈光芒的亮眼,是萬籟俱寂時,會在黑暗中隱隱發光的含蓄,一眼望去時並不顯眼,但目光最後卻會停留在她身上。

離一不假思索回道,“是挺不錯的。”政府管吃管住,說實在的沒什麽煩心事,甚至宿舍水管破裂因而毀了她整櫃書,也二話不說賠償給她,不得不說真是佛心來著。

“沒攜伴?”成矢試探的問。

“你不也沒攜伴嗎?”離一只是微笑著把問題丟回去。

成矢上前一步拉近了兩人的距離,“那不妨……我們兩人就湊個伴吧。”

聽了他像是充滿了暗示的回答,離一回答的極為幹脆,“座位安排嗎?我沒意見。”感覺成矢靠的太近,她下意識後退了幾步,卻被他抓住手臂。

“阿離,妳知道我說的是什麽。”他與她認識的太久,就算中間隔了許多年的空白,仍舊無法完全抹滅他們之間曾有過的熟撚。

看裝傻不成,離一緩緩吐出口氣後無奈的說,“我們早就結束了。”她不是聽不出成矢的未竟之意,但她沒有再續前緣的意思。

講白點,她沒有再一個7年來讓她揮霍——當年會分開,她的不成熟也有很大原因,在這個男人身上本就不該抱持著什麽過多期望,就算現在她不再做夢,也不想在同一個人身上跌兩次跤。

這幾年忙碌的生活似乎在這個得天獨厚的男人身上,沒留下多少歲月的痕跡,有的只是更為沈澱凝練的成熟穩重,完全就是事業有成的黃金單身漢。

“你應該不缺伴才對。”意思就是要他別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來。

成矢不否認這句話,在兩人分開後他不是沒有與其他人交往,但始終沒有人讓他有共組家庭的沖動。以前與離一在一起時,他對成家可有可無,現在或許年紀大了,四處漂泊後反而想定下來,可她卻不願意再為他停留。

“妳現在不想有個自己的家了?”沖動之下,他問了以前她最在意的事。

離一稍稍楞了下,卻隨即露出個灑脫的笑,“現在這樣沒什麽不好。”她是真心這麽認為,“所以,你的提議我心領了。”這些話才脫口,就有種如釋重負般的輕松。

不知怎地,成矢提起這個曾經幾乎是心魔的問題,她卻不再在意,就像是……想要的一切她早已擁有,又何必在乎這些,但既然她覺得什麽都不缺,心中的空虛感又是從何而來?她再度陷入自問的回圈,找不到終點。

當夜回去,她極為難得做了個夢,像是身歷其境的清晰。

那是個私人庭院,周圍種了兩三顆楓樹,葉片翠綠著看似與現在的季節相仿,不是什麽利於作訓練的場地,但此刻她卻手持著真刀,腳底用力的踩踏著大片的灰色石板磚,專心一意的揮砍著,與正對面的指導者刀鋒相交時,發出清脆錚然的交擊聲響,像在耳中繚繞不去。

看上去不像切磋練習而像是能取人性命般的犀利交鋒,而對真刀那鋒利刀刃有著極大抗拒感的她,此刻卻像是將這件事忘的一幹二凈,胸中滿滿的是蓬勃而充滿強烈的好勝心。

手持著能奪人性命的真刀的感覺似真似幻,刀面轉動時月牙的波紋蕩漾開來十分炫目,用力握緊刀柄時,帶著層薄繭的掌心隱隱發疼,指腹與柄卷摩擦的粗糙感分外真實,鋒利冷冽的刀光撲面而來,恰到好處的殺氣隱隱壓迫著她。

對方感覺頗為年輕,黑發在腦後綁了個高高地短馬尾,與周遭環境詳盡清晰的畫面不同,他的五官模糊一片,只瞧的清眼角的淚痣,有些冷酷嚴厲的語調像是不近人情。

但等到練習結束後,交手時的殺氣收的一幹二凈,和煦的就像鄰家大哥,還拍了拍她的肩充作鼓勵。同時另一名黑發的年輕男子走上前來,細長的發束垂至胸前,握刀的手指上艷紅的指甲油搶眼的讓人無法忽略,兩人似乎非常有默契,示範的套招不需先行商量就能演練的十分完美。

她與他們交錯對練著,一直到陽光逐漸西沈才結束了訓練,渾身被汗浸濕,手腳也疲憊的微微發抖,可卻覺得特別充實滿足,是與上劍道課截然不同的淋漓暢快。

直到夢境結束的那刻,離一才猛然發覺她在作夢,她依舊在鬧鐘響起前睜開雙眼,忍不住舉起雙手看著白嫩的掌心,不同於那雙略嫌稚嫩卻已有著薄繭的手,重新回想起鍛煉的內容,鋒利的刀鋒依舊讓她感到心驚膽跳,一切不過都只是夢。

只是夢而已……她這樣喃喃自語。

※※※

看似依舊的春景,可置於其中的人心情卻不再相同,夜裏下過的綿密細雨,讓盛放的櫻花垂落而掛著晶瑩的水珠,欲墜還留,如同眼淚一般。

站在櫻花樹下時,偶爾帶著乘風而飛起的露水,空氣中還殘餘著潮濕感,飄落而下的殘花被修長的手指輕撚住,三日月好整以暇的模樣,就像在欣賞著這最後的春意,黑發男子則是目不轉睛的看著遠處的街道,視線並沒有終點。

三日月輕聲開口打破了沈默,“我以為你會讓她保留記憶。”

被詢問的黑發男子站得筆挺,西裝的肩頭略略被打濕,融進了那深沈的黑色布料中後隱沒其中。

“沖破被強加的枷鎖這件事,對她而言不可或缺。”不破不立,破而後立,想走險路也只能用上險招。

“你可真狠得下心。”雖然這麽說,三日月語氣卻無譴責之意,反而帶著股讚賞。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句諺語無論在哪裏都適用。”他做的本來就是一場豪賭,如果連這種事都瞻前顧後,那何必執著於此。

“時空管理局那群人自以為算無遺策,殊不知人的執念能有多深,尤其是一位高階靈力者執著起來有多驚人。”他們並不能完全抹去她的記憶,只能靠著人造記憶覆寫以及深度催眠來進行竄改。

但這其中是有漏洞可鉆的,一般人無法察覺的“鎖”,高階靈力者的執念會在其上留下烙印,她一定會逐漸發現不對勁之處,他要做的,不過就是推上一把加快速度,就算這股推力有危險性,卻無法省略避免。

刀劍們被封印過久,隨著殘留的靈力流失,與審神者的記憶也會跟著淡化;而她待在現世超過一定的時間後,原本身上暫停著,屬於人類的時光沙漏將會重新開始流動。更不用說,剛離開時的記憶最為鮮明,等日子久了,要再找回過往記憶,只會更加困難——他們雙方都沒有這麽多時間可以浪費。

“那可是連世界都能扭轉的程度哪。”他那只餘一環金圈的黑瞳帶著種蔑視的意味。

“哈哈哈,這是經驗談吧。”三日月忍不住笑出聲來。

當日離一在踏過轉換門後,隨即被時空管理局所準備的後手截斷了意識。

與歷史修正主義者暫時達到和解後,時空管理局中的主戰派暫時被反戰派壓制,連帶著他們想招攬的對象都在範圍內,尤其是以離一為首的高階靈力者,無論在哪方眼中,他們都是極難控制的一群人。

更別說離一對於審神者身份的執著,讓反戰派深深忌憚,就算不完全消除記憶,他們也會想辦法讓她淡化這段記憶,她若是心生反意,或許會成為歷史修正主義者的一員,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想再次見到這等事情發生。

畢竟歷史修正主義者中,就有許多原本是政府內部的重要人士,因不能接受理念而出走的一群人——那是個不能說的秘密。

歷史,只是塊被爭搶的大餅,誰贏了就能在上頭咬一口。

政府打著維護歷史的大旗,也不過是為了師出有名,私底下挾帶做了什麽臟活又有誰知道?說起來誰也不比誰高尚到哪裏去。

身為計劃運行的重要人物,黑發男子對於審神者執行消除記憶這件事,顯得極為配合,更可以稱得上是樂見其成,就算他們妄想連他的記憶一塊消除,他也配合的派了式神前去應卯,而他則跟三日月金蟬脫殼的拋棄假身份,離開了政府的監控。

隨著計劃結束後的時間流逝,政府部門也逐漸開始收回了對她的監控,他們要確認的是,她是否已融入現世生活且適應良好,重新成為這座龐大機器中的一顆螺絲釘,其餘的並不在考量範圍內,想必他們也從未想過,有人能掙脫他們親手上的枷鎖,而政府放松警戒的空檔,恰巧給了他在其中推波助瀾的時間。

黑發男子敞開自己的夢境,如同守株待兔的獵人等待著。

他很清楚他們之間的連結從未真正消失過。從前她曾無數次踏入過他的夢境卻不自知,甚至兩人的感知一度達到同步而產生身歷其境之感,那是系出同源靈力所致,如同本能般的互相牽引。

她進入他的夢境屬於無意識的舉動,剛開始淡薄的讓他無從察覺,直到她的靈力逐漸強大後,才顯現出存在感——雖明知她什麽也不曉得,卻仍害怕被看出端倪,因此,後來他有意識的掩蓋了大部分的夢境,這也是後來她鮮少再夢見相關內容的原因。

但現在的離一失去了記憶,就算他此刻毫不遮掩,她也因為暗示的誤導而無法看清夢境中刀劍男士們的面容,但除此之外,其餘的卻是再真實不過的體驗。

畢竟那些夢境是走在無邊歲月裏,唯一屬於他曾存於這世上的證明,也是他僅剩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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