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蟬鳴泣的季節又再度到來，炫目陽光大片撒下直曬的眼暈，但燠熱難耐諸如此類的形容詞像是被隔絕在時生家之外，那間被繁盛竹林陰影壟罩的和室尤其涼爽。

桌上放著的茶點是她帶來的伴手禮，內容物依舊是燭臺切準備的，但打開盒子一看卻發現除了送禮的份額外，還另外裝了塊一人份的蛋糕，上頭用黑巧克力寫了個「主」字，讓人一目了然。

連一向沒什麽情緒起伏的時生都有些忍俊不住想笑，「燭臺切是怕我不分妳吃嗎？」居然還特別留了黎依的份，明目張膽到絲毫不顧會不會失禮的問題，這可真不像他的風格。

黎依有點心虛的將視線轉開，燭臺切會這麽做的原因她比誰都了解，除了怕她餓肚子外，那男人不過是在用這種方式提醒她別忘了之前做過的承諾。

別待太晚記得早點回家——送她離開本丸時燭臺切面帶微笑不置一詞，但他用這塊蛋糕代替了言語。

想到這裏她又憶起那天晚上在廚房的事情，忍不住用雙手捂著臉陷入自己的世界中，完全忘記時生在一旁冷眼旁觀。

這個堪稱鋼鐵心腸的男人哪會理解這種情緒，他只是好整以暇的說起最近審神者間流傳的大事。他可不像黎依連當審神者都是個宅女，情報不流通只會造成資訊淤塞，對於想掌握局勢進程可是大忌。

「最近幕末時代難度上升了妳有感覺嗎？」時生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打著，「尤其是三條大橋。」他查閱了任務完成率紀錄，這個月的完成率堪稱史上最低。詢問過幾名審神者發現了幾個奇怪現象，時空溯行軍最近常會莫名消失又莫名出現，就像是……在打游擊戰似的。

談到正事黎依連忙坐起身來，「有嗎？」她完成率一樣百分百沒什麽變化。

時生推了下眼鏡，「妳沒察覺任何不對勁嗎？」關於黎依隊伍的特殊情況他已經見怪不怪，時生總覺得能從她身上得到什麽線索。

他這麽慎重其事的詢問讓黎依也認真起來，她除了專註的人事物外其餘一向時常呈現過眼不見的程度，突然問起她有沒有註意周遭細節一時腦中還真是空白的可以。

她緊蹙眉頭想了老半天，最後有點不太確定的開口，「有件事情我不知道算不算……」但是這是她唯一想到的，「之前某次完成三條大橋任務後準備回歸時，一度覺得有人在看我，但才剛回頭那股視線感就消失了。」

黎依說完搔搔臉補充道，「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啦。」那陣子覺得壓力大出現什麽幻覺都不奇怪。

但時生的反問緊接在她句尾之後，「妳曾經對『視線』誤判過嗎？」高階靈力者對於這方面的判斷極少失誤，至少在他身上從未出現過。

「高階靈力者身上，不存在誤判這種選項。」時生講得毫不客氣，「更不用說錯覺這種答案，妳得對自己的判斷更有自信。」

時生語氣講得有些重，帶著絲訓誡的意味，「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黎依現在的靈力還在他之上，卻時常沒有自覺這點實在讓他很頭痛。

「說到高階靈力者，」黎依打直腰桿讓自己顯得很認真的模樣，「上回我去作禦守時，夢見提到說我有當靈巫的資質，這很少見嗎？」當時她不是很在意，但配上時生如此慎重其事的態度又覺得好像挺重要。

時生舉杯喝茶的動作停住倏地擡頭望向黎依，卻又像是想到什麽垂下了眼，盯著杯中綠色的茶暈，「非常少見。」他窮其一生或許都只能停留在靈侍階段無法突破，這是囿於天賦限制的關系，雖說這種程度已經遠超許多人，但對他而言遠遠不夠。

他差一點想將壓在心底的所祈之事說出口——既然夢見如此判斷，那等於宣告黎依成為靈巫可能只是時間問題，這是不是代表他的願望的確有實現的一天？

靈力說來是種摸不著規則又無所謂公平的能力，但於人類的總數量中只存在於極少數群體中，或許這已經是上天出手做出的制衡。

靈巫則是少數中的少數，可說是靈力者的金字塔頂端的存在。

「那靈巫之上呢？」黎依並未發現時生的異樣，「不是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嗎？」

聽了她假設的疑問，時生一口飲盡杯中茶水後才緩緩開口，「之上嗎？」像是喃喃自語。

他大略知道政府的確有找到靈巫配合審神計畫的推行，如此龐大的實驗計畫絕不可能單憑科技就能達到現有規模，完整的靈巫能做到的事情已經能超越一般人想象，但由於樣本數太少現今連靈巫的潛力都尚未開發完全，連盡頭在何處都不曉得更遑論超越？

但黎依的猜測也不無可能，「或許有——」只是他懷疑這世界會允許如此強大的力量存在嗎？

「那恐怕已經逼近神的境界了。」

黎依撐著頭沈吟半晌，「……應該會覺得很孤單吧。」她思考的方向與時生完全不同。

她知道現在與從前在現世的自己已截然不同，或許再也回不去那種普通人的生活，縱然有著許多刀劍陪伴著，還是偶有心靈上的孤寂感——更別說像時生假設的那般強大，或許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靠近自己，自己也無法靠近他人。

高處不勝寒。

一陣夏風從山的彼端襲來，大步經過穿堂，旋身鉆過竹林，待進了和室時只餘下涼意，配上這番話時瞬間夾帶著股寂寥之感，一時之間兩人無語相對著只聽見風鈴的搖曳聲。

「繞回正題，審神者執行任務期間你可看到過其他人過？」最後還是由時生打破了這陣沈默。

沒有，從來沒有。

審神者與時空溯行軍的戰鬥皆會用政府配發的隔絕器防止幹擾到原有歷史，除卻戰鬥雙方之外的時代居民皆不會受到影響，更不可能察覺到審神者來過。

「所以，那是誰的視線？」

除了審神者與時空溯行軍外，還會有誰？

※※※

時生最後的總結讓黎依想起了鶴丸曾在阿津賀志山失蹤的事情，雖然鶴丸不曾詳述他究竟是如何被帶走的，但戰役中可能還有別人在這件事仍然讓她升起了種莫名的危機感。

難道又有不知道何方神聖想打她刀劍的主意？這個可能性讓黎依心中亮起了猶如最高警戒的紅燈。

因此黎依才剛回本丸就挨個把曾一同進行幕末任務的刀劍問了一遍，深怕有什麽是自己沒註意到的重點。

可問來問去似乎都與自己的感覺差不多，就是沒什麽特別的。

但她就像跟這件事較上了勁，加上時生總不斷提醒她要註意自己的直覺，黎依決定回書房將最近的出陣紀錄全都調出來翻閱。此時她將散漫的態度收的一乾二凈，將專註時心無旁鶩的特性發揮的淋漓盡致，因為資料眾多除了近侍江雪外，連歌仙及蜂須賀也幫著翻閱，整個書房充滿了攤開的各式資料夾及紀錄資料。

「主殿。」在耳邊響起的是長谷部恭敬而平穩的聲音，帶著種不容忽視的意味將她從這種狀態中拉扯而出。

黎依像是突然驚醒般擡頭看了眼長谷部，他背後天花板上的燈光刺眼的讓她瞇起眼，忍不住伸手揉了起來。

「嗯？什麽時間了？」她開始伏首案前時天光還大亮著，就算夏天落日時間往後偏移，此刻也已到了點燈時分。

「晚餐時間，主殿要在此用餐嗎？」長谷部敏銳的察覺她的反應，朝旁移了個位置恰巧替她擋住了頂上直射的光線。

黎依剛從大量的資料中回神沒有註意到這細節，「不用了，我去餐廳吃。」坐了大半天起來活動一下也好。

才剛站起身時走了兩步就覺眼前一片黑茫，加上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血液不循環黎依腳步踉蹌的往前跌去，雖然她急忙想扶住桌沿卻因為推倒了上頭放滿的資料而重心不穩。

長谷部此刻顧不得保持的距離，一個箭步上前在黎依摔倒前接住了她，桌上堆的高高地資料夾也跟著傾倒。他連忙擡手隔開倒下的物品，硬殼的資料夾打在身上對長谷部來說並沒有什麽疼痛感，因為他註意力都在懷中的人身上。

長谷部的正裝外套總熨燙的整齊筆挺絲毫不亂如同他嚴謹的作風，此刻卻被緊抓著在她手中皺成一團，像是冰面上被砸開了片蜘蛛網般的裂縫，在後背處不斷蔓延，越裂越大。

除了啪答啪答的掉落撞擊聲在書房中回蕩外，長谷部心中也響起了如同冰層碎裂的細小聲音。

上次抱著黎依回歸本丸時內心焦灼憤怒的根本無心註意其他——他這才發現那位總是走在他身前，腰背挺直大步向前引領著他的主殿，屬於女子的身軀是多麽柔軟又顯得如此單薄……只需雙臂一收就能將她鎖在懷中。

他的身體遠比腦袋更加誠實，那雙帶著白手套的手早在黎依跌進懷中時就牢牢的圈住她。

往前摔倒的沖力讓黎依直直撞上長谷部的胸膛，就算此時他並無配備具裝仍然撞得她額前生疼不已，原本是眼前發黑現在變成眼冒金星了。

她靠在他身上等暈眩過去時忍不住抱怨，「你在胸前裝了鐵板不成？本丸有這麽危險嗎？」真是夠硬的。

軟玉在懷像是暫時瓦解了他內心的武裝，「主殿要確認嗎？」他極為少見的不帶主從隔閡回應了她的調侃。

雖然沒聽出長谷部這句話究竟是認真還在開玩笑，但她還是在他胸膛上拍了幾下，也不知道是在確認還是在洩忿——觸感略有彈性，但用頭撞起來怎麽這麽痛？

他仔細確認她沒受傷可以站好後便松手放開她，隨即蹲下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資料夾與散開的文書，恰巧避開了與她直視。

「主殿請先行至餐廳用餐，這裏我收拾即可。」長谷部頭也不擡的撿拾著四散的紙張。

他需要點時間將那些不小心從裂縫中洩漏的東西一一拾回，並且重新塞回它原本的來處，與她太過接近他差點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只可惜黎依完全不懂他的用心良苦，徑自也跟著在旁整理起來，「說什麽傻話，這我弄亂的怎麽能讓你自己收。」難道在長谷部眼中她有這麽無良嗎？更何況兩人一起整理效率更高。

黎依撿起兩本資料夾後發現被壓在底下的刀帳本正攤開著，隨手拿起翻閱了下，卻在上頭看見了從未出現的名字。

黑色的墨字像是被水沖淡過顯得有些模糊不清，她手指在刀帳紙面上輕輕摩挲著，順著第一個字瞇起眼仔細的辨認著字跡。

「明、石——」越後面越看不清楚，她邊看邊念，「國……行？」

本丸什麽時候多了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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