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寬敞的和室大廳內坐滿了刀劍男士，目光的焦點都在榻榻米上攤開的刀帳本上，其中表情最凝重、或者說最錯愕的莫過於在最前方的螢丸與國俊。

“明石國行——鐮倉時代由來國行打造，”黎依念著剛剛又重新惡補過的刀劍史資料，“也就是出自螢丸與國俊的來派對吧？”要不是蜂須賀站在她後面提醒，她還真有點把上課內容又還回去了。

她手指壓在刀帳上多出來的名字上，此刻的墨跡比她發現時更加淡薄的無法辨識，“但你們誰看過他了？”雖然嬸嬸記憶力已經開始退化，但還沒到神智喪失的地步吧？總不會她家多了把刀結果她還毫無所知吧？

刀劍們面面相覷，搖了搖頭。

螢丸稚嫩的面孔此刻面沈如水的緊皺著，看上去有種與長相不符的成熟感，“明石……他的名字是什麽時候出現在上頭的？”螢綠色的眼微微瞇起盯著刀帳那只剩淺灰陰影的地方，像是要將那裏看穿個洞似的。

黎依捏了捏眉心，這件事說來她也很頭痛，平時沒事根本不會特別去翻刀帳，上次翻看是次郎到來之後正式登錄上去時，之後再也沒翻閱過。

但如果配上時生所說，幕末難度上升是這個月才開始的事情，是否可以暫且認為這把刀的名字也是這個月才出現？

對了，那股像是窺視的視線——她記得，那天她正牽著國俊的手。

“國俊，這個月你跟我出陣幾次？”

不同於螢丸的凝重，國俊只有在剛得知時表現過震驚的模樣，他掰著手指算著，“唔……好像5、6次？”對他來說有架打才是最重要的，其餘細節他也沒很註意，“還是7、8次……？”

看著國俊陷入了數字危機般，十指在那裏掰來掰去像是很不肯定的模樣，黎依突然有種找到同伴的熟悉感，她剛剛想不起來時也是這副模樣，被蜂須賀的冷眼刺的她滿身是孔……難不成她又要再去翻那堆像座山的資料夾嗎？

“愛染國俊本月出陣7次幕末時代，三條大橋占其中4次。”在情況陷入膠著時，長谷部手捧著一本小冊子平穩的陳述。

黎依跟愛染瞬間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長谷部……手中的冊子上。

“你有紀錄？”黎依連忙起身走至他身前問道。

長谷部捏著黑皮冊子不知道該不該收起來，“部份有。”他只有記黎依出陣相關的一些簡記，算是他的個人行為並不屬於公中紀錄。

但黎依想看他還是毫無遲疑的遞了過去，她接手翻閱著，長谷部的紀錄皆是短短幾句但十分清晰明了，一如他的做事態度。

找到了——

對比了同天出陣的刀劍名單，黎依漸漸找回那天的印象，算了算日期距離今天已經有半個月以上，似乎也符合了時生描述的時間。

看來，問題的確可能出在這把刀身上。

就算不是出在他身上，既然出現在她的刀帳上豈有讓他在外游蕩的道理？她可不想因為這樣被再次認定為刀劍叛逃，這對於審神者紀錄可是一筆汙點。

現在的她對任何會動搖審神者身份的事情都格外敏感。

既然如此，唯一能做的就是——

“出陣吧。”

※※※

看似平常的出陣卻因為加入了不該出現於此地的刀劍而顯得有幾分特別，國俊曾經許下的願望沒成想在這種情況下得到實現。

只可惜，氣氛一點也不像慶典，比較像是黑道集團出來討債。

礙於夜晚巷道戰關系，太刀以上刀種都沒有來過幕末時代，不過由於螢丸與國俊與失蹤的明石國行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黎依還是點頭讓螢丸隨隊出擊。

除了這方面考量外，也是她現在對於隊伍實力有一定信心的關系。

螢丸並不像平時待在黎依身邊跟她手牽手同行，而是背著他那把大太刀走在隊伍最前方，國俊雙手交叉在腦後腳步輕快與螢丸並肩著。

“難得出來一趟開心點嘛。”國俊是整個隊伍顯得最輕松的刀，但也因為他這種大剌剌的模樣無形間也減少了黎依的壓力。

螢丸抿著嘴像是怒氣沖天，邊講邊咬牙切齒，“你就不生氣？先不說他居然把我們兩個丟著自己在外游蕩，主殿哪裏不好他還敢挑剔不成——”就不要被他逮到尾巴，他會用大太刀教他如何好好做人……說他不是人是刀？是刀的話就乖乖讓主殿帶回來啊！長兩條腿是為了讓他在外亂跑的嗎？

他說不出口的是，他更怕明石變成了敵人，有天必須面臨拔刀相向的地步！如果真有那天與其讓其他刀劍動手，他寧可親自清理門戶。

螢丸得知明石國行四個字出現在刀帳上後，內心的憤懣不安擔憂交雜在一塊簡直快沖天而出，眼中原本清澈純凈的螢綠都變成猶如夏夜鬼火般慘綠。

“他會回來的啦！”國俊對著螢丸露齒一笑，說得斬釘截鐵，“我們不都一起來找他了嗎？”他之所以不像螢丸反應這樣大，或許是這陣子與黎依共同出陣後染上的自信，身在幕末的戰場上與她一同戰鬥過，才能體會出現今的她是多麽強悍——那是種讓國俊這個戰鬥狂都能熱血沸騰的程度啊。

主殿都能將失蹤月餘的鶴丸帶回來了，明石還能跑得比鶴丸更遠嗎？就算染黑了讓主殿漂白就是了嘛！

這個一根筋又直率無比的短刀在這方面百分百的信任著黎依，相信他的主殿無所不能。

雖然加入了不適合此地戰場的螢丸，但修正點仍然被一個個按照順序掃蕩完畢，螢丸的整體實力依舊發揮了原本的七成左右，而非傳言中會被削弱至一半以下。

能有這樣的成果首先是戰術上的安排調整，判斷敵方陣型完畢後，只要非不利陣型一律逆行陣出擊，遇上不利就改雁行陣，由國俊領頭螢丸殿後，前方攻擊完即刻散開將空間留給最後出手的螢丸。

她這次控制的主要重心放在螢丸身上，靈力化為看不見的提線將他緊緊圍繞，只需她輕輕一扯便可讓他按照意志行動。但黎依並沒有限制螢丸攻擊的招式以及順序，只是在他可能會被橋身限制時巧妙的讓他轉移了方向，而他身上的圍繞的靈力在黑夜中如同一盞燈火，讓其餘的隊友們無須特別註意便能避讓開來。

這種操控法與平時的運用有著很大不同，平時負責出陣幕末的刀種並未受到削弱，機動也遠比大太刀高，短兵交接時節奏速度極快，靠肉眼捕捉極難跟上，但大太刀受限龐大刀身所至，黎依的動態視力跟靈力指引要跟上還算綽綽有餘，雖說依照她的程度應該能完全靠靈力感應，但她畢竟不像夢見天生無法視物，下意識還是會習慣依賴雙眼，無法完全拋棄視線的指引。

畢竟是從未有過的嘗試，中間還是不小心讓螢丸在橋身上留下了一道刀痕，幸好他及時收力影響不大。

她還需要更多的磨練，才能理解靈力比視力更加可靠這件事。

五感在某些情況下會給出錯誤的資訊，但靈覺不會，這是他們專屬的第六感——與一般人俗稱的直覺也有那麽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有的人會做預知夢或者沒來由的準確預感，通常都是靈力的體現。

大太刀的加入讓戰鬥顯得更為激烈，兵刃相接的刀光以及肅殺血氣即使在夜色之下仍舊無法掩蓋，螢丸的強烈戰意與攻擊就像是絞肉機般一路橫掃，遍地不留。

直到踏平敵軍大營後，證明黎依帶螢丸來三條大橋是對的。

所有的喧囂皆已平息，只餘夜風呼嘯吹過陰郁的天空，大片的雲層滾蕩著、掙紮著，最終仍然順從的飄散開來，徒留無聲的詠嘆。只差幾日便是月滿盈天，沒有了暗雲遮掩，銀色的月光在幽夜下格外清冷，也讓站在戰場最後方的身影無所遁形。

但他也沒有隱藏自己的意思，大方的現身人前。

來者是個身形頎長的黑發男子，腰間配著把太刀，鑲了金紅邊的黑色外套與裏頭的襯衫隨性的敞開著，顯得有些衣衫不整，鼻梁上掛著的眼鏡有大半被額發蓋住，但仍然能看清眼鏡之下的那雙紅眸。

那是屬於暗墮的紅。

早在肉體及意識剛產生的瞬間他就將自己隱藏了起來，審神者走後他獨留在這個不屬於自己的時代，甚至接受了歷史修正者的力量維持形體。

他對歷史一點好感都沒有，更沒有維護它的動力。

如果真說有什麽想做的，那就只剩找回螢丸這件事了——身為刀劍時，他什麽都無法改變，那成為付喪神後呢？

於是他為歷史修正主義者提供了意見，布置了許多戰術來迎接審神者們，妨礙他們就像是他對歷史的一種報覆。說來諷刺，若不是眼前這位審神者時常來三條大橋執行任務，溢散的靈力無形中為他提供了部份力量與暗墮之力抗衡，或許他的神智早已喪失成為一名真正的時空溯行軍。

事實上他的所作所為也早已相差無幾。

如果歷史是殺死螢丸的兇手，那他只好將這該死的歷史撕成碎片在曠野燃燒，好作為螢丸的奠祭品。

他，明石國行，也是到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己骨子裏這麽瘋狂執拗。

但這一切在他看見完好無缺的螢丸與國俊站在一起時，全被拋到腦後，就算下一刻會被審神者當成異端攻擊也無所謂。

他沒想到的是，先沖上來攻擊的是螢丸。

明石甚至都還沒想到要拔刀，已經被螢丸用大太刀壓制在地，螢丸惡狠狠瞪著他，刀身抵著他的脖頸像是一用力就能讓他人頭落地。

他卻像是慨然赴死般坦蕩，甚至還有閑情伸手捏了下螢丸的臉，“沒想到你成為付喪神外型這麽可愛啊……”卻在看到螢丸紅了眼眶時消了聲音。

別反抗，千萬別反抗——

螢丸背對著隊伍眾人看不見他的神情，他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明石的異樣，在黎依尚未開口前他就先沖上來制伏他，除了怕她會做出讓隊伍出擊的指令，同時他更害怕明石會攻擊黎依。

明石見狀，毫不猶豫的雙手攤平放在臉側，“我投降。”聲音既清晰又明瞭，讓位於不遠處的眾人聽的一清二楚。

黎依看見螢丸沖過去時也很怕他一刀把明石劈成兩半，她可從來沒想過要刀解明石，都上了她的刀帳豈有如此放過他的道理？看在螢丸與國俊的份上她也沒考慮過這個選項……她更怕明石暗墮到失去理智攻擊螢丸，他在這裏的實力畢竟無法完全發揮。

這對主從某方面真是極為相似。

她走上前蹲下看著依舊被螢丸抵著脖子的明石，沒多加考慮就伸手按在他額前，也不在乎手掌還壓著部份鏡框。

躺在地上的明石任由她施為，黎依的手掌貼在額上與鏡框的冰冷呈現反差對比，她的靈力就如同她手掌的軟嫩溫暖，甚至更為細致輕柔的撫遍了他的全身……就好比他不是躺在充滿血汙的暗夜戰場上，而是在陽光普照的金色沙灘上接受浪潮的洗禮，一波一波的，反覆沖刷著他心中的戾氣。

……這就是螢丸與國俊的主人嗎？他忍不住閉上眼感受。

但明石的情況與鶴丸不同，他敞開內心黑暗沒有抗拒過暗墮之力，加上他尚未與黎依建立起深厚的信任，最終她只能將他的眸中的血色鎖在瞳孔中，看上去就像是他有著三色異瞳，蜜金與螢綠交融同時又將緋紅包圍於中心。

如同靠著國俊與螢丸來看守著他心中的黑暗一般。

黎依收回手掌後示意螢丸可以放開他，明石站起身拍拍頭發沾到的塵土，語調還帶著些許疲懶，“你好，我是明石國行，請多指教。”自被喚醒後他從未真正入睡過，而她靈力的撫慰舒服的讓他想就這樣躺著睡上一覺。

“我知道你是誰。”黎依直直盯著他說得毫不客氣，“雖然有點倉促，但我在此慎重的問你，是否願意成為我的刀？”這番話挾帶著靈力化為的無形之刃抵在他身前，她直到此刻才真正運用了夢見曾說過的言靈之力。

面對不同於鶴丸的暗墮刀劍，她需要用這種方式來重新確認。

身為契約者的她尚帶著懵懂，但受到制衡的明石卻感受深刻，他站直身軀手置於胸前像是宣示，臉上神情是少有的正經。

“明石國行，在此拜領主命。”此話一出在場緊張的氣氛總算開始降溫。

“不過——”他話風一頓，“還請別對我要求太嚴格啊……”這個前一刻還說的十分認真的男人又變回了疲懶不已的模樣，讓人摸不透究竟哪個才是真實的他。

黎依聽到如此沒幹勁的發言，忍不住多瞟了眼這個罪魁禍首，眼神覆雜的讓明石不明究理，但他隨即被螢丸與國俊包圍著，嘰嘰喳喳的跟他說起在本丸的生活，像是要讓他在最短時間內融入其中，從此與歷史修正主義者劃清界線再無關系。

呵呵、呵呵呵呵——她當然不會太嚴格，因為嚴格的從來都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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