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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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景瑜是被一陣推搡弄醒的。

“後生,後生,可不敢睡在這裏,要凍死人的,醒醒!”

溫景瑜緩緩睜開眼,才看到模糊的人影,立刻忙不疊地起身行禮:“大人可是要買字畫,學生曹碑鐘體都學過一二——”

耳邊聽見幾聲笑,溫景瑜楞楞擡頭,這才發現眼前站了一個破衣爛衫的老翁,哪裏有什麽大人。

“你這後生有趣,見誰都叫大人麽?”老翁笑聲渾厚,抖落一肩撲簌簌的浮雪。

溫景瑜面色尷尬:“老前輩……”

老翁上下看了看他:“你是賣字畫的?怎的不去書院巷,莫不是外鄉人?京城裏賣字畫的都在那一片,這守著朱雀街口,往來的那都是眼高於頂的貴人,哪裏會買你的字?”

溫景瑜攥緊了衣袖:“那邊……大多是同科試子,當街賣畫,到底有辱斯文……”

“嗨,要我說,你們這些讀書人就是窮講究,忒好面子。”須發皆白的老翁掏了掏耳朵,“你以為,跑到幾條街外擺字畫就沒人認得出你了?這京城左右左右巴掌大的地兒,你就是再往出走三條街,也沒用。”

溫景瑜十分難堪:“我……”

老翁又打量他兩眼,攏緊破棉襖,嘆了口氣:“要我說,這人吶,重要的得是自己瞧得起自己,哪日你就算做了高官,難不成還要把出身抹得一幹二凈?寒門小戶就是寒門小戶,比不了那些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貴人,也用不著去比,挺直腰桿子,該幹什麽幹什麽,這才是正理,不比你大雪天跑幾條街到這兒來的實在?”

“前輩教訓的是……”

老翁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老頭子我會點面相,你這後生將來肯定有出息,切不能因為這種事損了心志,咱開朝的太`祖爺當初還是個庶出,可你看如今誰還敢瞧不起他?”

他掏出幾塊銅板,不由分說擱進了他手裏:“眼看著會試近了,回去喝點熱湯暖暖身子,好好溫書罷。”

“老前輩!”溫景瑜欲言又止,那老翁卻擺擺手,漸漸走遠了。

溫景瑜看著他的背影,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銅板,忽然苦笑兩聲。

可就是庶出的太`祖,即位後頒的第一道旨意,卻是子孫立嫡而不能立長,這是什麽道理?

出身的重要,怕是只有體會過位卑者苦楚的人才最有感觸。

他又為何不能同他們相比?

即使沒有雄厚家世,只靠自己,他也一樣可以做到!

溫景瑜攥緊銅板,硌得生疼。半晌一片雪落進衣領,溫景瑜打了個寒戰,這才動手拂去字畫上的雪。

正準備收起攤位,忽然遠處一陣馬蹄聲傳來。他擡起頭,只見一個錦衣公子身後跟著一群隨從,前呼後擁地往這邊沖來。

馬速飛快,溫景瑜本欲避讓,卻不料那錦衣公子的馬臨到近前忽然打滑,馬上之人韁繩脫手,竟重重甩飛出去,狠狠砸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木桌四分五裂,字畫也通通落進骯臟雪水裏,毀了個徹底。

溫景瑜怔怔看著,好似失了魂,下一刻,卻忽然被人拎起了衣領,臉上重重挨了一拳。

“誰準你在這裏擺攤,平白驚了我家少爺的馬,你擔得起嗎!”

溫景瑜氣的發抖,卻緩緩勾起冷笑,嘲諷道:“我擾了他?分明是那馬蹄——”

話沒說完,臉上又挨了一拳,那小廝眼神躲閃地望了望正痛叫著被人扶起的錦衣公子,中氣十足道:“馬蹄怎麽了?你這窮酸莫不是要抵賴,我家少爺的馬日日都有人看護,這蹄鐵是新打的,你這是說我家少爺禦下不嚴,有人偷懶不成!”

溫景瑜眼神冷冷,那錦衣公子卻忽然推開小廝,上來撩起袍子對著他就是一腳:“娘希匹!老子好容易起了個大早去給祖爺爺請安!這他娘還怎麽去?又讓二房搶了先,回去肯定還得挨訓!”

“楞著幹什麽,給老子打!”

“是!”

拳腳如雨點落下,溫景瑜麻木地抱頭蜷身,不知過了多久,那錦衣公子終於喊了停,溫景瑜卻仍舊保持著蜷縮姿勢,怔怔看著眼前的雪地。

“算了,現在回去換衣裳興許還來得及,那個賣字畫的,”他指指溫景瑜,輕蔑道,“給本公子跪下認個錯,本公子就不和你計較了。”

溫景瑜僵硬擡起頭,扯了扯唇角,竟依言爬起身,正正跪在他身前。

周圍頓時一陣哄堂大笑,那公子更是得意大笑,腳下踩著幾張“瘦梅傲霜雪”,“淩雲一寸心”,志得意滿地揮了揮手,小廝仆從都四散開來。他正跟著轉身要走,一直跪著的溫景瑜卻猛地暴起,一拳打在了他眼窩!

那錦衣公子立刻慘叫一聲,一群小廝忙慌張湧來,溫景瑜抓緊時機,又在他太陽穴砸了幾拳,他沒練過武,只能專挑這種讓人最疼的地方下手,最後一腳踹在他子孫根上,襯著一群小廝惶恐看顧主子的空當,轉身撒丫子狂逃!

溫景瑜在小巷中七拐八繞,身後的追趕聲越來越遠,終於,他猛地推開一扇破木門,沖進去重重關上。

半晌,扶著門大笑起來。

這間屋只有一進,他笑了片刻,扯動了臉上的傷口,木然收了笑,取了些清水擦拭起來。

寂靜的屋中只有落雪聲,間或有撩起水花的一二響,溫景瑜看著木盆中狼狽的自己,眼圈兒忽然有些紅,忽然,門砰砰響起來,溫景瑜一驚,只當是那群人追了上來,抄起栓門的粗木杠,小心地在門縫中看了看。

待看清了來人,卻是猛地一怔,立刻扔掉木杠,擡手理了理鬢發,又想起什麽似的,忙跑到木盆前對著水整理了儀容,才慌慌忙忙跑去拉開門,低頭一禮:“大人。”

“我家大人今日有事,沒空前來了。”

溫景瑜楞楞擡起頭,只見陳三兒背著手站在門前,一臉不耐,身邊一個小跟班倒是對他笑了笑。

說不上心裏什麽滋味,溫景瑜緩緩放下手直起身,扯了扯嘴角,讓開路:“原來是陳兄,外面天冷,陳兄……”

“別兄不兄的,我和你很熟嗎?”陳三兒揣著袖子,懶洋洋道。

溫景瑜心中一刺,僵硬一笑:“是,陳……”

陳三兒擺擺手,不耐地擡手將一個袋子扔進他懷裏,碰撞中發出細碎的聲響:“拿著。”

“大人說,天冷的厲害,怕你沒錢買炭火,特意讓我又送了些。就是買最好的銀絲炭,也夠你用到開春兒了,大人還囑咐讓你好生準備,別的不用想,他這幾日忙碌,無暇過來。”

溫景瑜抱緊了那個沈甸甸的錢袋:“大人自從三個月前,就未曾再來過,可否冒昧一問,大人在忙些什麽……”

陳三兒咳嗽兩聲,又板起臉:“知道冒昧,就不要問,你只需要好好準備,日後入朝為大人效力便是。”

溫景瑜澀然一笑,低聲道:“是,在下也知道,大人肯幫我,不過是因為我許還能有些用,若我沒考不中,怕是大人也不會在我身上費心思……”

陳三兒翻了個白眼,一副不想多言的樣子,轉身就想走,溫景瑜卻又出聲叫住他:“閣下好像十分不喜我,我知道,我出身微末,自然入不得閣下的眼,又要屢次勞煩閣下來這鄙陋之所……”

“停停停,”陳三兒忍不住伸出手,不耐道,“你知道我最討厭你哪裏嗎?”

溫景瑜怔了怔,陳三兒在他這四面透風的屋子裏打量了一圈:“大人救濟你,是惜才,不是讓你妄自菲薄的,我月月來給你送銀兩衣食,可你瞧你住的這是什麽屋子,得虧了大人沒來,不然豈不是要以為這銀子都被我陳三兒私吞了,我就問你,你做出這一副自怨自憐的模樣,是給誰看?”

溫景瑜臉色煞白,慌亂搖頭:“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並沒有想以此博得大人同情之意……”

“我管你是因為什麽,但我陳三兒,當真瞧不起你這種人,跟著大人身邊的哪幾個沒過過苦日子,偏就你日日一副淒苦模樣,平白看了惹人心煩,我要是大人,我也不願意來!”

陳三兒說完就走,頭也沒回,溫景瑜被這一番話說的渾身冷透,抱著錢袋站了半晌,只覺得自己十分可笑。

原來大人都是這麽看他的……

但他早就想到了,不是嗎?

溫景瑜攥緊了手,用力的手指發白。

大丈夫行走於世,不能自力更生,卻要受人恩惠,怎能不讓人瞧不起?

懷裏的錢袋仿佛燙手的烙鐵,又漸漸融成火漿,在他和沈知微之間,劃下了一道深不可逾的天塹,無比明晰地提醒著他,是怎樣卑微如螻蟻的存在。

他轉過身,從床下拉出一個木箱,將銀袋放了進去。

木箱中,整齊碼放著一排排式樣相同的錢袋,還有幾身新衣。

他闔上了木箱,緊緊抿著唇,撫摸著箱子的紋路。

有朝一日,等他能與那人平起平坐之時,定會在談笑之際,將它捧出。

一一歸還。

“三爺,小的有件事不太明白,沈大人為何對這溫生如此上心?”陳三兒和那小跟班走出一段路,小跟班撓頭問道。

陳三兒雙手攏在袖中:“這叫上心?你是沒見大人更上心的。”

“嘿嘿,小的自然不比三爺您常在大人跟前兒,消息靈通。”小跟班笑瞇瞇地奉承。

陳三兒嗤地笑了聲:“大人的意思,這溫景瑜好像幫過他……可是,嘶……大人之前,並未與他有過什麽交集啊。”

“這……”小跟班面露疑惑,“那這事兒怎麽算,總不能是上輩子幫過吧?”

陳三兒被他逗樂了,挑眉道:“興許是呢。”兩人漸漸走遠,化作窄巷中兩個小小的黑點,綴在一片銀白的天地之間。

臘月十九,雞鳴方過,城東頭的貢院外已熙攘攘擠了一群年輕後生。

“哎,趙兄,據說今次科舉主審乃禮部尚書竺大人,那可是頂天的清官,出了名的嚴苛,想來這次會試,怕是難有渾水摸魚之人。”

“誰說不是呢,要是被他抓住,肯定不能善了,有這心思的聽了竺大人的名頭,定然早就知難而退了……”

“咦,你看那邊,這不是那個溫……”

溫景瑜垂著頭,站在人群後頭。自他周身一丈,空無一人,許多試子從旁經過,嘻嘻哈哈對他指指點點,所說無外乎“當街賣畫”“不知憑什麽得了沈大人青睞”雲雲。

溫景瑜木著臉,只當沒聽見,忽然,一個穿天青袍子的人從人群中撞出來,引起一陣騷亂。

“你這人長不長眼啊!踩了我新制的皂靴,知不知道儀容形貌也是科舉一項,我要是因此落了第,你賠得起嗎!”一人擼起袖子,憤憤指著那突然撞出來的人。

那天青袍子倒是十分好脾氣的模樣,雖然五官平平,一雙眼睛卻是晶亮,笑瞇瞇拱手道:“對不住,對不住,在下家住的遠,這不是險些遲了,有些急,還望兄臺寬恕則個。”

“哼,”那人上下打量他一圈,見他穿的衣服料子只是普通,不屑道,“住得遠?我看出來了,又是個窮酸吧,但凡有點家底的,誰不在貢院附近早早賃下房屋,還險些遲到?我看你還是趁早別考了!”

那人嘻嘻一笑:“是也是也,兄臺說的極是,在下的確是個窮酸。”

那人見他一副好說話的樣子,更是變本加厲地嘲諷,溫景瑜聽得皺了皺眉,終於忍不住上前兩步,站在了那天青袍子身邊。

瞬間,那頤指氣使的人像是見了什麽瘟神,撇撇嘴罵了句“晦氣”,領著一幫人離開了。

“哎呀,多謝兄臺解圍。”

那人忙彎腰施了一禮,溫景瑜還了一禮,淡淡搖頭,“無礙,那幫人慣會這樣欺辱人,你不用往心裏去。”

那人笑瞇瞇:“自然自然。”

說著熱絡一拱手:“在下韓渺,敢問兄臺如何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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