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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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三兒點頭道:“先放那兒吧。”

“是。”小廝躬身要退出,沈知微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怎麽今日換了你來,往常的那個丫鬟呢?”

小廝垂首:“回沈大人話,晚翠今日沖撞了王爺,讓王爺打發到別院做灑掃去了,往後沈大人的藥,應都是小的來管。”

沈知微原也只是隨口一問,聞言只是點點頭,就放他去了。

室內又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後,陳三兒忍不住低聲道:“小公爺,當真不需要再想別的辦法?那日多好的機會,屬下也是眼睜睜看著他摔下去的,只是未曾想為何他躺了幾日,竟當真沒有死。”

沈知微修長的手指在下頜上點了點:“不用,我忽然覺得,留著他,許能更有趣些。”

陳三兒瞧著他仍有些蒼白的側臉,試探道:“小的鬥膽,敢問小公爺到底為何這般厭惡景王,如此厭惡,卻又願意住在景王府……”

話未畢,對上沈知微冷冷的眼神,頓時把剩下的話咽回了肚子裏,老老實實地垂下腦袋。

沈知微卻被他的話勾起了一些回憶,他不禁想到了自己上輩子臨死前的那一杯毒酒。

那時承乾殿裏,金碧輝煌,滿目華彩,剛行了登基大典的姬容玉一身黑色冕服,親手給纏綿病榻多年,已是病弱膏肓的他灌下了毒酒。

“秦國公從龍有功,朕就賜你這杯禦酒,不知秦國公,可還滿意?”姬容玉捏著他的下頜,唇邊勾起一個笑。

彼時他捂著絞痛的腹部,跪倒在承乾殿光亮的地板上,口中血流不止,卻仍死死拽著他的衣角。

“停舟在哪,你把他怎麽樣了,我、我要見他……!”

他眼前已是陣陣發黑,卻仍無比憎恨自己,為何要把接下來的話,一字一句,聽得這麽清楚。

“你還想見他?你知不知道,這杯酒,就是他讓我送給你的。”

沈知微的神智轟然倒塌,眼前漆黑一片,睜大雙眼,卻被姬容玉拎著領子提了起來。

“你還想見他?你也配?”姬容玉好似是咬牙切齒,“我不仿實話同你說了,也好讓你死個明白!你以為,你爹為什麽會死?”

他驀然爆發一陣大笑:“那是因為朕當日和匈奴部族早早說通了謀兵布局,裏通外應,沈青雲不死才怪!只可惜,沒有讓你也一同死在北疆!”

沈知微重又被他摜回地上,他十指死死扣住光滑的地磚,想要抓住什麽,來緩解斷腸般的痛楚,和滅頂的恨意。

“是你……殺了我爹……”

姬容玉怪笑一聲:“不止我,這個好主意,還是你心心念念的停舟想出來的,他與你不過虛與委蛇,你卻還當了真!”

“只是朕看見你,就覺得厭惡,你本該早點死,你若早點死了,停舟哪裏需要去與你朝夕相處,博得你的信任,他是朕的!”

沈知微耳邊響起劍出鞘的聲音,接著便忍不住一聲痛嚎,只覺得雙腿被人狠狠砍了一劍,而姬容玉好似瘋了一般,不斷念叨“你也配碰他”“你本該死一萬遍”,手中一刻不停,好似要把他碎屍萬段。

那種痛不欲生,叫人只恨藥效為何發作的這樣慢,爭不能早日去死。

沈知微驀然打了個冷戰,從回憶中醒過神來,一旁忙傳來陳三兒關切的聲音:“小公爺可是凍著了?屬下再讓他們送些藥來?”

沈知微轉過頭,陳三兒被他通紅的雙眼嚇了一跳,頓時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喘地低下了頭,只在心裏叫苦不疊。暗想自從前日裏一場大病後,小公爺怎麽就仿佛變了個人呢?

沈知微原本溫潤有禮,爽朗愛笑,如今卻十分的喜怒無常,整日裏也常陰測測的,像是一直在盤算著什麽,可他家小公爺往常哪裏懂得這些?

若不是哪裏都能對的上號,他倒真要去求人給小公爺開場法事了。

沈知微低頭看著他戰戰兢兢地模樣,心頭也是一陣苦澀,可過去太過慘烈,他一閉眼,就能想起那日姬容玉恣意猙獰的臉,聞到那日四周濃郁作嘔的血腥氣。

當日他重生後,最恨的卻不是姬容玉,而是他傾心相待五年有餘的陸磯。

為此他第一時間找借口說國公府住不得,果然陸磯十分討好似的湊上來邀他同住,朝夕相對的那幾日,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那日姬容玉的話,好幾次,他都險些要忍不住殺了他。

終於,前幾日他拖著病軀,邀陸磯外出同游,陸磯雖怕騎馬,卻仍咬牙陪他一起去了,他不過說了句崖上巖縫中的野花甚是好看,陸磯也二話不說就去給他摘。

後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卻沒想到他沒死。

只是,這兩日相處,他忽然又打消要陸磯這麽早死的主意了。

沈知微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指修長,虎口略帶薄繭,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跡。

這雙手本來握的是塞外北風,擒的是胡虜夷狄,染的都是外敵的鮮血,幹的都是世間至光至明的事。

可他這輩子,都已經徹底廢了。

沈知微緩緩收緊,緊握成拳,心中湧上一股悲涼。

陸磯坐在燈下,舉著手在燈下,百無聊賴地左瞧右看。

一邊系統化作的黑貓耐心地同他講述著,見狀無奈道:“宿主,你有在聽嗎?”

陸磯“啊”了一聲,眼睛卻仍在端詳自己的手:“聽到了,這是沈知微在書中的結局?那真的是很慘了,我給你出個主意,你也不要讓我繼續做什麽拯救男配的任務了,你就按照他重生後打臉陸磯弄死姬容玉這個進展寫成本書,不必現在折騰我強嗎?”

如果系統有人臉,現在應該是一臉面癱:“宿主,不要胡說八道了。”

陸磯無奈,深深嘆了口氣,放下了手,坐在桌旁,支著下巴看著黃梨雕花的軒窗發呆,好似那裏能忽然蹦出來一個人似的,黑貓跳上桌子都沒引起他的註意。

“宿主,你總盯著你的手看幹嘛?”

“我是好奇,”陸磯手指點了點下巴,“原主一個養尊處優的紈絝王爺,為什麽手上會有繭子?”

黑貓“哦”了一聲:“宿主你不早說,這很簡單。”

陸磯眨眨眼,跟著它來到一個櫃子前,打開只見櫃子裏空空蕩蕩,只放著一個鎖的嚴實的盒子。

陸磯將它拿到桌子上,系統又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把鑰匙,叼在嘴裏放在他手邊。

“哢噠”一聲,鎖扣彈開。

陸磯還沒看清盒子裏裝的啥,面前那扇黃梨雕花的軒窗忽然“嘭”地一聲被推開,嚇得陸磯一個哆嗦。

“停舟,是我——”

姬容玉一襲黑衣,面色紅潤,雙眼亮晶晶地撐在窗框上,眼看著手一用力,就要翻窗戶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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