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暴(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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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稀疏,周渙來到約定地點,但還沒走近,一頓拳打腳踢之聲、少年的悶哼聲、咒罵聲被夜風透過婆桫樹影送來。

“嘴還挺硬,不是最會叫嗎,叫啊!跟你爹被砍頭時一樣叫啊!”

“叫啊!平時不是挺神氣的,這時候啞巴了?”

“嘖嘖嘖,還穿著孝服呢,嘁也不看看你爹那模樣配不配被穿孝服,我就要讓孝服變臟,讓你穿著臟孝服送你爹!”

鐘聰咬緊牙關只字未發,似乎哮喘覆發。王土深吸兩口氣揮一揮手,小弟們下腳更狠。

周渙猛然沖過去想護住鐘聰,然而被小弟架住胳膊甩開,王土用嘲諷的眼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終於來了?”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就是很久沒見到你有些想你了,所以敘敘舊。”

周渙道:“白天讀書不是就能見到?而且我不是說了嗎,夫子管得嚴,沒空跟你們出去。”

“我看不是沒空,是沒心吧?跟鐘嘰歪相處久了心也變了,覺得我們幾個是流氓地痞不願來往了。”張長添油加醋。

周渙攤手道:“愛信不信,要不你幫我抄十遍《千字文》試試。”

王土震怒:“抄你/娘/個/逼,你娘是跟狗洞房了生了你個孬種吧!”

王土是鄉間僻壤出生的小流氓,平時結交些狐朋狗友四處禍害,什麽骯臟下流的話說不出來。饒是周渙素質再高亦變了臉色捏緊拳頭。

王土揪住他的領子:“究竟是夫子逼你還是自己不想跟著,再給你一次機會!”

周渙扳上那雙手,坦然道:“不想跟了,有什麽問題?你這樣的小流氓有什麽臉強迫人家跟著你呀?”

驚訝,錯愕,質疑,憤怒,眾多顏色在臉上精彩紛呈。

“狗娘養的……”王土咬牙。

周渙登時麻了半張臉,一時楞住,揉了揉額頭看著罪魁禍首。

脾氣好不代表軟包子,下一刻王土富貴的黑紅臉蛋也落了一拳。

王土家境殷實,每一寸肌肉都是羊肉羊奶焊出來的,高大結實孔武有力,平時打小嘍啰一拳一個眼冒金星。李木的身體也不錯,農家孩子常年幹農活,五大三粗力氣不小,周渙乃修行之人,知道哪地方顯傷不見疼哪些地方見疼不顯傷,還有哪些地方又顯疼又顯傷,此刻全往最後者方向卯足了勁兒打。

二人打得難解難分天昏地暗,最後都掛了彩,第二天一瘸一拐地上學,周渙被罰站了。

反正挨罰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周渙大搖大擺地站在走道上。他罰站也不安生,東張西望左顧右盼,只見王土那廝在聽課,張長時不時回頭嘲笑,一旦對上他的目光便做鬼臉,最勤學苦練的鐘聰沒來。

他想起昨晚場景,鐘聰哮喘覆發哪些人仍拳打腳踢,鞋底的臟泥玷汙了黃白的帶孝麻衣,登時氣不打一處來,結果表情太浮誇被張長舉報課堂上齜牙咧嘴蔑視師威,被夫子甩戒尺警告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土墻大多摻了稻草蛋清糯米飯夯築,這時的翫月野尚未經歷竇靖夷時期的兵燹,墻面堅固耐勞,這麽硬的墻卻能插把尺子,夫子著實是個可造之材啊。

周渙這樣想著,拔下戒尺,力氣不夠,又使勁拔了一下。隨後,他手捧戒尺,朝夫子走去。

李木的失常讓夫子大驚失色,山羊胡子顫抖:“李木你做什麽?站住,沒聽見,老夫讓你站住,造反了?”

周渙無辜地擺手:“沒有沒有沒有,我看老師丟戒尺的功夫越來越好了,真可謂是爐火純青,學生高山仰止,特雙手奉上。夫子請。”

他馬屁極了。夫子的山羊胡須又一顫抖,想起自己的失態,對上“李木”分外狗腿的笑容,冷冷地抽回戒尺,拍了拍下袍。

“你這小子什麽時候改邪歸正了,還學會用成語?”

周渙嘿嘿笑得堪比過年拿壓歲錢的孩子,兩只眼睛神采奕奕滿是算計:“嘿嘿,學生只是突然醒悟,覺得自己以前的不學無術真是愧對父母,愧對夫子您的深切教誨。夫子啊,鐘聰沒來啊,他遇到什麽事了?”

夫子擡起駐紮在書本中的眼,眼裏滿是你個混球何時如此關愛同學,冷哼道:“他請假了,你又想去招惹?門都沒有!滾去繼續站著,不到午飯不得坐下!”

師命不可違,周渙馬不停蹄滾回去站著,一條腿酸了交換另一條腿支撐。學堂上的知識打他九歲便自學完了,那時候上課和眾師兄們折螞蚱玩,秋後考試前夕師兄們全哭爹喊娘求自己給份普世濟人的小抄或者考場上接濟一二。

那些佶屈聱牙的之乎者也聽得他直打哈欠,百無聊賴地摳唆墻皮,回想昨晚。昨晚確實是場鏖戰,他和王土誰都沒打贏誰,王土邊扯衣服便放話:“李木你他娘等著!”

他爬起來神氣地說:“好啊!不出意外未來百年我都等著!”

隨後小弟散了,二人各回各家。他把牛棚裏的釘耙全拎出來擺門口和窗臺下以防王土半夜尋爹娘麻煩。可昨晚那小子並沒來偷襲,今天張聰沒來上課。

張聰居然沒來,怎麽會沒來?

眨眼到了晌午,周渙如釋重負,拖著站麻的腿直奔鐘聰家。

餃子館的地面不知潑了什麽,飄著一股蒼蠅與爛菜根的味道,鄰居捂著鼻子恨不得退避三裏,本就冷清的生意因為怪味愈發門可羅雀。門是半掩的,只有鐘娘子一人在靠門桌上包餃子。

周渙敲了敲門。鐘娘子焦急地把手在圍腰上胡亂抹喊道來了來了,結果見是個小孩子失望了一下,但聽到他自稱是鐘聰同學頃刻展顏,顯然對鐘聰同學找她這件事又驚又喜。

“沒什麽好茶,只是用茶梗泡出來的黃水,又苦又澀,小哥將就用。”

鐘娘子笑得溫婉。頂梁柱倒了,生意不景氣,生活的擔子全在一個女人身上,叫人喘不過氣。

“不介意不介意,多謝鐘姨娘。”周渙捧著茶碗,開門見山:“我叫李木,鐘聰……鐘聰平時可能沒提過我。鐘聰平時有跟您講學堂的事麽?”

鐘娘子道:“聰兒不愛說話,偶爾問起來就答都挺好。小哥兒要問什麽,聰兒不太方便,要不我請他下來接待你?”

“不太方便?怎麽不太方便?”周渙疑惑道,旋即從書袋取出上午用到的幾本書,“夫子留了課業叫我送來,順便跟他講解講解今天的所學內容,既然如此勞煩鐘姨娘把他喊來了。”

鐘娘子靦腆笑道:“原來如此,那有勞了。”說罷推開後院門。

打量裝潢,店內沒多少桌椅,幹凈整潔,桌上三個簸箕,分別裝著皮、餡和已包好的餃子,皮又白又薄,肉餡新鮮無異味,餃子是吉利的金元寶形狀。沒有外界說的那麽不堪。

周渙一時手癢,凈了手幫忙包了幾個,等到餃子包了半個簸箕多了鐘聰才姍姍來遲。他聽到動靜放下餃子,欣喜道:“你可算出……誰把你腿打成這樣的?”

鐘聰身上到處是傷,額頭貼了好幾個狗皮膏藥,滑稽可憐,小腿束著木條和布條。

周渙嘴唇顫抖,道:“……是他們?他們不是走了麽,怎麽還……”

七天相處下來,鐘聰本就難得有願親近他的朋友,早將他當知心對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搖頭說:“沒走遠,後來折回來了。”

不止回來,而且還帶了豪禮,沖進店搬擄搶砸,他為了護店自然遭了頓毒打,腿也被打折了。臨走前他們還不忘潑一桶潲水。鐘娘子尖叫著扶起兒子,一瞬間四周商鋪亮了燈燭暗罵誰大半夜叫魂,鐘娘子求他們幫忙請大夫。

或有人說:“活該!這都是鐘從風的報應!”

或有人說:“喲,惹誰不好惹小流氓,先撩者賤吶。”

或有慈悲為懷的人說:“可憐啊,他們犯了啥錯啊……”

竟有此事!周渙咬牙,這群無法無天的小流氓,才上了幾天的學便這般作威作福作奸犯科。

鐘聰的眼神毫無波瀾,平靜地勸他似也在勸自己:“罷了,李木,罷了……”

“……你就想這麽罷了?”

鐘聰垂下頭,聲音又輕又慢:“是我們不知天高地厚,臟了他們的眼睛……”

“誰說的!”周渙打斷他的話,“錯不在你們,你們是殺人了還是放火了憑什麽受這些平白無故的欺侮,你們都是翫月野的人,天皇老子來了都沒資格說誰臟了誰的眼,都是人還分什麽三六九等了?”

鐘聰垂著頭垂下手,沮喪道:“可我能怎麽辦?”

周渙拍肩道:“總之絕不是你們的錯,先找夫子,其他的我來解決,首先起碼不能讓這群小流氓繼續為非作歹欺壓同窗了。”

吃完午飯的學堂鬧哄哄的,學生們互相追逐打鬧美名其曰飯後消食,偶爾撞倒別人桌上的文具和書籍也是一場無傷大雅的鬧劇,喧嘩之中有人咳了咳,四周瞬間靜下來,安靜地看著夫子拖著山羊胡子帶著兩個人走進來。

張長看著鐘聰的滑稽模樣,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笑容,嬉笑努嘴道:“餵——我們給你腿留下的禮物你還滿意吧?”

夫子放下書本與戒尺,清了清嗓子,道:“老夫教學多年,心尊孔重孟,為師之道為學之道句句在心,不敢怠惰。昨天鐘聰遇到一群人發生了些事導致今天無法上學,王土你可知此事啊?”

王土翻白眼道:“您問我我為誰啊,反正不是我打的。”

“夫子還沒說鐘聰的傷怎麽來,你怎就知是昨晚打的?”

王土不甘示弱地擡起一雙委屈的下垂眼撒嬌道:“夫子您看,李木又強詞奪理了,我只是猜測而已,鐘聰那樣子不是打的難道還能怎麽?反正不是我打的。”

周渙咬牙:“除了你還能有誰有這膽子?”

王土好奇地眨眼:“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那個人為什麽只打他不打我呢,鐘聰自己也該反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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