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暴(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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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渙氣極,來這幻境短短幾天真是什麽歪理都見著了,擼了擼袖子準備教訓教訓。夫子一戒尺橫下來,敲了敲長案,周渙這才沒有失態。

王土轉了轉眸子,倏忽間站起來低頭認錯道:“……夫子對不起,我騙了您,鐘聰的傷確實和我有關,我怕您怪罪不敢說。”

“你說說。”

“昨天我和鐘聰在學堂旁邊的牛棚玩,玩得野了害得鐘聰一不小心磕成這樣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夫子你要罰就罰我吧!”

最後這句話脫口時猛然擡頭,是一張低眉垂眼、淚眼朦朧的臉,在瞥過周渙時精光一閃而過,像棉枕中的繡針旋即無影無蹤。這根本不是一個十三歲少年該有的表情。

“……你休要信口雌黃,鐘聰作為受害者會說謊?鬥毆完後王土張長就帶人毀壞鐘記餃子店,鐵證如山,現在去店裏還能找到……”

“信口雌黃的究竟是誰?你有人證我也有人證!”王土大呵道,旋即回頭看向座上所有人:“昨天我和鐘聰在牛棚玩,鐘聰不小心撞石頭上摔成這樣,當時你們都在,你們說是不是這樣的?”

周渙心道:牛棚之事子虛烏有,再者全班並沒看到,王土這樣做不是自取其辱麽?但下一刻笑不出聲。

因為全班脆生生地回答:“是——”

王土道:“真的麽?可別讓他罵你們作偽證,我出事不要緊,你們不能出事。”

全班再度脆生生地答:“是真的——”

一盆冷水從天而降。周渙楞住,鐘聰更楞住了。

鐘聰擡起頭,一張慘白如紙的臉,一雙黑溜溜的眼睛,啞聲道:“我沒有去……”

王土不介意再求證一次,於是轉過頭問誰在說謊,全班再次齊生生地作出選擇,更有甚者起站起來像忠臣名將守護覆滅王朝最後一寸國土那樣,神色正經得凜然:“王土說的是對的!”

張長也站起來:“我作證!昨天他倆確實去那兒玩了,王土也磕傷了,額頭還破皮了!”

“你拉我幹什麽……啊,啊,啊!我也可以作證!我也可以作證!”

周渙捏緊拳頭,破口大喊道:“你們為什麽要枉顧事實?你們沒看見他身上的餓傷口,摔傷是這樣的?還能摔了一次又一次,還能摔得店都壞了?”他指王土身後的人:“你來摔一個!”

張長舉手:“夫子你現在看見了,李木又在威脅同學!”

夫子也有自己的想法。雖說他也有些懷疑,但打人砸店只是李木鐘聰的一面之詞,還有全班替王土維護清白,這麽齊生生的肯定讓他不得不站在人更多的陣營。

周渙被夫子命同學摁在座位上,以防他暴躁揍人。

本沒想動手的他這下真有些揍人的沖動了,咬牙切齒雷霆大怒。

王土是什麽樣的人張長是什麽樣的人,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為何要作假證?為何能對根本沒發生的事肯定得這麽幹脆整齊團結?這是什麽樣的地方,玩弄是非顛倒是非故弄玄虛罔顧綱倫蔑視律法?滿腔悲憤與寒意,無處訴說。

夫子加了更多人手,連張長也嬉皮笑臉來摻手,鐘聰被夫子牽去上藥。

周渙金星直冒,踢開扇開打開那些爪牙,大喊道:“杏壇本是教人育人之地,卻出了你們這樣顛倒是非的人,這學我不上了,滾!”

他提了提衣襟,拔腿朝山下走去。火氣太大,竟然無人敢制止,眼睜睜看著他揚長而去。

鐘娘子還在洗刷門庭,潲水裏不知加了什麽,惡臭味現在還在,周渙拿過豬鬃刷請纓清理了很久企圖刷去那些惡臭的東西,可不論怎麽努力那些臟東西還是盤旋著。

鐘聰是被夫子送回來的,夫子塞了許多藥,囑托他傷好後再來上學。走到半路,鐘聰將膏藥都丟了,沈泡在潺潺流動的雪水溪,眼角滿是悲痛,一回來就躲在屋子裏,誰也不見。

等周渙幫完忙已是深夜,路過自家羊圈,爹娘已經睡了,羊羔子也蜷在母羊肚子下睡了,一排排整齊劃一的羊屁股裏突然冒出一個頭:“李木!”緊接著冒出幾個人頭:“李木!”

這幾個人都是他可親可敬顛倒是非的同學,角落的正是點頭點得最用力那個,為首的正是吼得最大聲那個,名叫安泰,來是為了求和。

“你們該道歉的是鐘聰。”周渙翻了個白眼大搖大擺地走了,籌措如何報覆小流氓們。

安泰笑著拉住人:“別走嘛,這不是你好說話嘛,我們向你道歉了你再跟鐘聰說,也是一樣的嘛。”

周渙懶懶掀開一絲眼皮,安泰接著說:“其實我們也知道張聰是被誰欺負的,除了王土張長那倆流氓誰還這麽狠?剛才我們也去鐘家看了,可是鐘聰不願見我們,情急之下才來找你。”

周渙嗤了一聲:“別說得那麽好聽,為何要做偽證?”

安泰搓手道:“我們不作證的話王土和張長就會被退學,他們上學時就作惡多端,退學沒處撒野,就把氣往我們這些害他沒書讀的人身上撒了。”

“哦。”

安泰攔住急道:“我們也是情非得已,張聰懦弱膽小,滿口之乎者也,只有夫子喜歡他,王土家裏有錢,又是有名的小流氓,平時就愛招徠小弟,大家都巴結他,又不敢惹他。”

“便因為張聰懦弱膽小,王土蠻橫有錢,所以你們就欺軟怕硬?你們才十二三歲啊,嗤,就這麽會衡權利弊巴結權貴……”周渙轉頭問。

他們也才十二三歲,小小年紀就有此等心機,一股巨大的惡心感和刺骨的寒意郁結在心。這哪裏是孩子,才十二三歲的孩子是不會知道這麽多的,不會知道如何衡權利弊,不會知道如何在關鍵時刻犧牲他人自保。

只有他一個人唱獨角戲有些尷尬,話又是一針見血,安泰臉上掛不住,瞧了瞧周渙,嘴角忽而得逞地勾起來,直起脊背,道:“……夠了!李木你別假清高,你之前可比我們還巴結他倆!你忘了王土讓你鉆狗洞的事了?”

受小流氓欺淩的人,要麽紅眼還擊頭破血流,要麽自認倒黴息事寧人,要麽遵循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規矩,做了王土的小弟。

巴結的人多了,王土便定下規矩:想成為他的小弟可不是簡單的事,得通過考驗。李木不愛學習這點深得王土青眼,所以李木成他小弟那天,王土特地開了後門,喊來圍觀爬狗洞的也只有張長和幾個親近兄弟。

周渙嘿然,這是企圖從李木身上找黑點以降低罪惡感呢。

他不憚用相同方式回饋安泰,反正自己本就是耍嘴皮子的翹楚,還擊道:“別把自己說得這麽可憐,我看王土平時也沒指使你們欺負鐘聰,你們欺負得挺主動,挺自覺,挺持久,挺樂此不疲的。”

學堂的墻角被耗子打了個洞,帶全家老小招搖過市,坐那的小姑娘再怎麽也不願坐那了,夫子便讓鐘聰和她交換座位,鐘聰抱著課本與筆墨來到新座位,小姑娘拽他袖子。

“你能不能別坐我的椅子啊?”

鐘聰對上那道懇求的目光:“為何?”

“臟。”

“……”

“上梁不正下梁歪,鐘從風被問斬了,鐘聰肯定也不是什麽好人,我代父老鄉親教訓一下他又怎麽了?”

這群人現在還逮著鐘從風不放。大晁刑法再嚴厲也沒嚴厲到賣餃子被問斬的地步。周渙怒極反笑道:“好一個正義使者,那我問你,你可知鐘從風被問斬是為了什麽,他犯了何罪?”

安泰轉了轉眼珠搖頭,說實話他真的不知道,只是看到大家都說鐘從風不是好人所以摻一腳罷了。

月色霜冷,周渙根本不想跟這種小人浪費口舌,扯出袖子欲揚長而去,月影下柳梢頭後卻冒出一個人影,在闃靜的夜裏解釋說:“我爹資敵獲罪。”

“好嘛是資敵罪,”安泰低聲問同夥,“資敵是什麽?”

“資助敵人,通/奸叛國。”

“哦,賣國賊啊~”安泰咧起了嘴,嘲弄地盯著鐘聰,“賣/國賊難道不能罵?賣/國賊的兒子難道不能罵?大節有虧之人的兒子,難道就不能罵?”

他連拋三個問句狂轟亂炸。他們是大晁的子民,心系大晁,絕對不容資敵賣/國等事發生。

鐘聰捏拳。同夥戳安泰的背示意夠了。安泰正在興頭上哪裏會夠,不禁往後一跳。

“你想打我?”絕對是要打他,這個鐘聰實在太過分了,欺軟怕硬,居然還想打他!安泰大叫:“天吶快來看看呀,都來評評理啊!賣/國賊的兒子要打人了!”

這一嗓子不知驚醒多少人家,土雞亂飛,土豬驚厥,土狗驚叫。

左一個打人右一個打人,若不真打他一回有悖期待。周渙是個慈憫之人,絕不會讓小孩子願望落空,一邊捏響指一邊道:“好啊,今天你大爺就帶你見識一下什麽叫打架。”

他揪過安泰的領子,拳頭揚得高高的,這一拳下去安泰的額頭沒三五天不會好,這顛倒是非嘴角骯臟的臭皮小子就是缺少社會的毒打。

就要揮下去,鐘聰攔住了:“李木,住手,別打了。”

安泰深吸兩口氣,嘴唇又要翹起來露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周渙靜靜看著鐘聰,看到他眼睛平靜得如同死水,狠狠推開人冷漠地吐出一個字:滾。

安泰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瞧了瞧二人,他對鐵頭李木大戰霸王王土的光輝事跡早有耳聞,擔憂真惹惱了周渙不曉得腦袋會不會開花,於是將話咬回肚子氣憤又利落地滾了。

夜涼如水。

頭七已過,鐘聰不需再穿孝服,換回洗得發白的麻布衣裳,慎重慎重再慎重地謝謝他,謝謝他課堂上為他辯解。眾人皆作偽證,唯有他一人辯駁,暗色海水裏他是唯一不動的礁石。

李木以前沒少為討好王土而欺負他,承不起這個謝字。周渙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勸他不要把那些人的言論放心上。

鐘聰垂頭不言,周渙心道怎麽可能不放在心上,終歸是難受的,嘆了口氣道:“對了,你怎麽找來了,是不是王土來報覆了?”

鐘聰搖頭,將一盒餃子遞來:“不是,只是多謝這兩天的大忙,阿娘做了盒餃子想要謝你,我特地送來。”

“舉手之勞罷了,不必如此。”周渙赧然。做人最重要的是無愧於天,無愧於地,更無愧於自己。

鐘聰搖了搖頭,雖然對他們的處境還是沒半分起色,但心意已極令母子感動。“快吃吧,涼了就不好面了。明天我和娘就要搬走,回鐘家莊。”

周渙張了張口打趣道:“那以後我可吃不到好吃的鐘記餃子了。”關懷道:“鐘家莊對你們好麽,回去還會不會再遇到這些事?”

“起碼比在這好。”鐘聰道,“莊子裏的人都是親戚,你家少點鹽來借,我家缺把蔥去掐,收入雖沒有在鎮上時滋潤,但再沒人吐口水,日子終歸好過些。”

幻境進行到此處周渙已然明了,且不說鐘聰,便是他,面對欺謾敵視也不知是否長成這副春暖花開的開朗模樣。

無緣無故的汙蔑,不分青紅皂白的惡意,周圍人的冷漠與歧視,聽信謠言,顛倒黑白,是釀就鴆酒的業果。

周渙伸手想要拍肩跟他說些明早我送送你們的話,但身體愈發冰冷,手虛虛地使不出力,鐘聰的臉愈發模糊,像沈進湖底被攪碎的幻影。

幻境在請他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言曰從,視曰明,聽曰聰,思曰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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