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首,果不其然,還真是那兩個趾高氣昂的小混蛋。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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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並非我本意。”

容莞怔住,腦子裏空空的,全憑一張嘴在動:“清蘅大人是特地來解釋的嗎?”

“是。那天我沒想到你會與胤琩君同來,一時太過震驚才口不擇言。”

聽了他的話,容莞說不清是悲是喜,獨自放空著自己,沒察覺到魔君的聲音慢慢靠近:“後來我想明白了,胤琩君帶你來是要試探你我之間有無男女之情。你救下的那名鬼妓定在很早之前把你的事告訴了胤琩君,胤琩君找上你想是已十足確信了你的身份來歷,他怕你的神火之力為我所用便借蓮濯言情他之際試探和離間你我。”

何止如此,胤琩君還試探出了折磨他終身的咒術是由誰在控制。

胤琩君行事,偏愛一箭雙雕。

“我今天來便是跟你解釋此事。”

魔君已走到她跟前,觸手可及,她眼睛有些酸恐是要流眼淚,她睜大眼睛深深呼吸:“清蘅大人為什麽要解釋?為什麽不趁此機會徹徹底底的擺脫容莞?”

一向遙遠若即若離的他嗓音沙啞顫抖:“阿莞,你我之間不需要通過誤會來擺脫彼此。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但相忘於江湖不代表彼此憎恨。阿莞,我才發現我貪念重,希望你在忘記我之前,記著的都是我的好。”

任她把眼睛撐得再大,眼淚還是止不住外溢,她只得強忍著不出聲。

“阿莞,你是怪我的吧。”

容莞不搖頭不點頭,吸著鼻子起身:“清蘅大……”

語音盡沒,魔君緊緊地把她抱入懷中,用的力道比她以往抱他的任何一次都大的多,臉靠在她的肩膀上,一次次深陷進她的脖頸,放置在她腰上的手幾欲把她的腰掐斷,容莞驚駭,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從來都沒有主動抱過她,第一次的擁抱激烈得如墜雲端,心和嗓子並到一處,喘不過起來。

他在她耳邊吸氣:“阿莞,其實我不願意,不願意……”

不願意相忘於江湖。

容莞的手摸上他的背,抱住,眼淚打濕他搭在肩上的烏發,她張張嘴,雙唇觸碰到他頸上的肌膚,如花瓣沾水一般輕盈。

“清蘅大人,你為什麽從來都不問我為什麽喜歡你?為什麽連問都不問就不準我喜歡你?清蘅大人,我好像等了你很久,等到你就喜歡上你;我想要追上你,想要呆在你的身邊為你擋掉讓你說出‘不願意’的那些東西。”

“我,真的很想站在你身旁。”蜿蜒而上,找到他的唇,她貼了上去。

世間所有的纏綿,源於男女之間第一次的肌膚相親。

然而這個吻並未延續多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間,終止。

容莞離開他的懷抱,發絲混著淚水黏在她蒼白的臉上:“那麽清蘅大人跟我說這些又是為了什麽呢?”

說要放下的人是他,放不下的也是他,兜兜轉轉的循環,給她機會的同時還要劃下界線,警告她不準越界。

如他所說,她是怪他的。

魔君伸手去撥她臉上的發,她垂頭避開留他的手懸在半空。

“阿莞,從紫宸宮到瀛洲再到這裏一路上我想了很久,來時我下定決心給我自己一次機會,如果你願意,百日後在蓬萊城等我三天。”

“啊?”容莞愕然,心口突突作響完全不知說些什麽,好不容易想好要說的話一股幽香襲來,她昏昏欲睡。

魔君把她抱到床上:“外面不太平了,我也要先走了,我們百日後蓬萊見。”

安置好容莞魔君打開門,門外天兵排的看不到盡頭。

他笑了笑,對守在門口的白含光說道:“聲勢如此浩大,你不怕阿莞擔心?”

“我是讓她死心。”

魔君翩然走下臺階:“我是不會給你這個機會的。那麽,胤琩君在吩咐你押我去九霄臺時可還交代了其他?”

“帝君說,你若不反抗便以蹺車相迎。”

“蹺車何在?”

天兵紛紛退至兩邊,盔甲神弓間赫然停著輛華麗非常的蹺車。

鳳麟洲外古有弱水,鴻毛不浮,唯蹺車可過,蹺車故而名動四海,六界相爭。

收拾完自家師弟的大司命站在蹺車下等他:“此行我與你同去。”

“好。”

臨行前白含光回到水晶宮大殿找到白龍王,跪地:“父親大人,含光先去面見帝君回來後再跟父親大人解釋,在此之前希望父親大人不要為難阿容。”

白龍王托住他手臂,憂心忡忡:“今天你提前埋伏做的很好,可是含光你太年輕太低估魔君的能耐了,你以為我一族之長為何如此忌憚他?我忌憚的不是一個九千多歲的黃毛小兒,是被他吃掉的神族戰神淩城啊,含光啊含光,很多事情帝君沒告訴你不代表沒發生,你可要好好想清楚。”

蹺車裏魔君放下車簾,終於找到機會的大司命迫不及待道:“你慫恿我來白龍宮就是為了那丫頭?她是誰?又為何會跟虞修廝混在一起?“

魔君律動的發絲下長睫微微抖動,他靠著椽木,神色覆雜。

“容姮跟白小九有過一個女兒你知道嗎?”

“你沒頭沒腦說這個作甚?容姮已經死了千年……等等,難道那丫頭是容姮的女兒?”

見魔君點頭他倒吸口涼氣:“容姮竟跟白小九生了個女兒,少淵怎麽會允許?等等少淵他知道嗎?”

“他不久前剛知道。”

“他既然知道了肯定不會放著小丫頭不管,我看你倒是跟小丫頭關系不一般,你說過容姮對你有恩,你是找小丫頭報恩來了?”

車內緘默良久,海平面上的陽光照射進來,蹺車出水,魔君溫溫和和的笑:“對我有恩的不是容姮,一直都是阿莞。”?

☆、九霄臺戰

? 蹺車駛過天河慢慢停了下來,大司命疑惑的挑開瀲紫車簾只見前方彩霞流雲間站著個曼妙女子,女子見了他不急不躁的行禮。

“上仙有禮,敢問魔君大人可在車中。”

晦暗不明的簾子下她看到一人優雅的下巴以及淺淺上彎的薄唇。

她知道那便是魔君了。

女子又行了個禮,鄭重其事,說道:“魔君大人想必不記得下仙了,下仙名喚言杞,是蒼梧山下的嘉榮草,昔年逢旱幸得大人一水之恩才度過劫難入了仙籍隨侍帝君。”

“若有此事,也是無心插柳之舉,女仙不必在意。”車中人說道。

“那時言杞只當大人是天上的神仙,哪料得今日要親身送大人去九霄臺以命搏命,求仙問道之人講求業報輪回,言杞如此對待救命恩人必是要遭天譴的。”

“女仙言重了,你不過是聽從主人吩咐罷了。”他說完,大司命放下車簾。

蹺車重又前行。車內,大司命沒好氣的斜睨他一眼:“你倒是惹了不少桃花,先是容姮的女兒,後是少淵侍女,接下來是不是你那白玉簫裏的千年厲鬼?”

“上仙說笑了。”

“少淵侍女或許是說笑,容姮的小丫頭你一定要說清楚是怎麽回事?為什麽說對你有恩的一直是小丫頭?”

“我……”

魔君方開口蹺車停止前行,白含光親自撩開車簾請將二人,大司命只得放棄追問。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蹺車,蹺車外,紅霞如血,煞氣沖天,大司命不由皺緊眉頭,他拉住清蘅衣袖急道:“此地氣勢兇狠你要千萬小心。”

“勞上仙掛心,我會活過這百日的。”

大司命還待提醒他幾句,天梯上方一股神力沖出,氣貫長虹,直朝魔君劈來,魔君騰空而起避開那奪命一擊,如神龍呼嘯的無形神力攻擊失敗後當空戛然,差一點斷送蔓延在天梯上的十萬天兵性命。

白雲深處的血紅間站出一人,象服神劍,墨發玉冠,威儀六界。

神界帝君胤琩君。

白含光和天兵相繼叩首,整齊劃一的鎧甲摩擦聲響徹雲霄經久不息。

言杞福聲道:“帝君,清蘅大人到。”

天梯盡頭的胤琩君睥睨腳下:“清蘅上來,其餘人三刻以後自行前來。”說完,轉身即走。

大司命試探的邁出一只腳,腳下天梯消失,而飛落在他前方的清蘅穩穩當當的走在其上,他叫了清蘅一聲,清蘅折身看了看他腳下,道:“上仙不必跟來了,我自有分寸,我有些話要單獨同胤琩君說。”

大司命只得作罷,心裏還是不忍:“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傷你。”

清蘅搖搖頭,不語。

萬丈紅霞中白衣翩躚的男子融入雲霧,墨發成了紅白交錯裏唯一的點綴,他一步步走上天梯頂峰來到胤琩君跟前。

兩人匯合,天際被雲霞染透,下面的人再看不到他們身影。

“胤琩君,你是要用這三刻敘舊麽?那麽,你是想跟我還是跟被我吃掉的淩城敘舊呢?如果是他,你可要失望了。”

胤琩君忽的抽出一柄長劍抵住他脖子,銀刃入膚血絲外溢,傷口卻在瞬間愈合。

胤琩君了無表情:“淩城的法力你倒是用的順手。”

“融會貫通而已。”

劍刃嵌得深了幾分,欲割裂他的骨骼,血液附著在上面,傷口卻沖破劍刃再次自愈,反反覆覆。

清蘅推開脖子上的劍:“不要白費力氣了,普通的劍傷不了我。”

胤琩君劍尖插地:“下面是幽冥界,千年前白小九去守幽冥之門,我給他下了一道指令,日後無論誰闖幽冥下場只有一個——魂飛魄散,今日我與你在此決戰,誰戰力不及墜入幽冥誰魂飛魄散。”

兩廂對峙,兩敗俱傷,墜入幽冥的碰上暴戾兇橫的白小九必死無疑。

清蘅伸出右手玉簫驟現:“胤琩君,你的棋藝果然是超絕無雙,什麽都能成為你的棋子,什麽都能被你利用算計,白小九失蹤幾千年原來是你一手策劃。”

容莞出生前白小九不知所蹤,容姮千夫所指背負所有罵名,胤琩君表現得四平八穩,不降罪不過問不另擇妻,使得金馬族人心惶惶一面唾棄指責容姮一面為天後之位明爭暗鬥,最終間接逼死容姮。

真是一盤好棋啊,只軟禁一個白小九,就讓同承神火之力的金馬族元氣大傷,試問,從此以後還有哪個族類能以神火之力威脅到他玉清境?

胤琩君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麽,故不以為然道:“本君可不似你紫宸宮以排除異己為樂,本君要毀滅的,從始至終,只有悖離大道為禍蒼生的邪魔,不管對方是神是仙,是魔是妖,概不放過。”

說完,他拔出劍,一揮劍氣百丈,清蘅騰空而起避開劍氣,玉簫吹響,曲音急促喚起簫中百鬼,旋風一般襲向胤琩君,胤琩君長劍飛出手去,天地間的至陽之力劃過雲端將百鬼悉數斬滅。

簫音更為浩蕩,厲鬼化成血紅覆蓋住紅霞,綿延不絕,此起彼伏。胤琩君卻收起劍。

三刻已到。

十萬天兵張起長弓統一射向鮮紅中的一抹白,神箭飛馳,未及目的便被厲鬼蠶食。

簫聲停了下來。

清蘅玉簫離唇,簫上血跡如梅,他手掌蓋住胸口壓下去以緩解咒術發作的疼痛,他抿了抿嘴:“你知道我身上有咒,知道你能控制這咒,那麽,你知道這咒是誰下的麽?”

“本君不需要知道。”

一道血痕劃過清蘅嘴角:“你為什麽不想知道呢?因為你已經猜出來是誰了麽?”

“是誰與本君無關。”

“呵呵,與你無關?與你無關你就不要坐享其成的用這咒來控制我!”

他俯沖到胤琩君身前:“既然如此,光明正大也好,卑鄙也罷,就讓我們各憑本事取對方性命吧!”

兩人再次卷開戰局,殊死相博,發洩著各自的恩怨情仇。

九千多年前,胤琩君下凡歷劫,對他情根深種的任莞尾隨而至,兩人結為夫妻。對胤琩君早就恨之入骨的蓮濯趁此機會將胤琩君擄去紫宸宮,想以他人頭祭奠被其害到半死狀態的至交好友淩城,任莞不顧懷胎十月的身子去救他,孰知他根本沒被帶去紫宸宮而是被鳳麟洲主半路救走,留下任莞一人在紫宸宮受盡折磨。

他出生時任莞油盡燈枯無力再護他性命,出於活命的本能他吸走了被蓮濯封印在紫宸宮的淩城神元,任莞怕吃了淩城神元的他為蓮濯所用日後威脅到胤琩君,用沾有胤琩君血的衣物下咒,咒詞,血之主可使此嬰嘗百蠱噬心之痛。

她為他眾叛親離,死後屍骨無存,魂飛魄散,換來的不過一句與他無關。

玉簫化成幾十頭血獸圍住胤琩君,胤琩君收起劍,以自己為中心腳下變幻出一張巨大的虛像棋盤,將血獸統統納入其中,站在橫縱交叉點上。

來圍觀這場決戰的神、仙、魔從四面八方趕來,大司命留意了下,九重天九境,除了棋盤上的當事人,另八境上神無一缺席;海外十洲包括自己來了八個洲主,沒來的兩人其一是自己師父鳳麟洲主。相比之下魔族前來觀戰的只有幾個,紫宸宮聖主蓮濯不在其列。

九霄雲臺上,近身鬥法莫名轉為弈棋,清蘅執血獸為子,胤琩君執劍為子,清蘅勝一子,劍碎,胤琩君勝一子,血獸滅。

眾人驚嘆不絕。

卻也讓戰局僵持不下,晝夜一次次交替雙方高下難分。

蓬萊仙君是八洲主中來的最晚的,他與任莞交情深厚,看胤琩君和清蘅相殺免不得嘆幾句造化弄人。

“唉,子晏,你說是不是造化弄人,當初我要是不留帝君弈棋任莞就不會見到他,也就不會有後來的事了。”

“仙君錯了,命裏劫數如此,他們不在蓬萊島相遇也會遇在別處,清蘅被逼到今天這地步,始作俑者只有一個,蓮濯,是他把清蘅推向萬劫不覆。”

說到蓮濯,蓬萊仙君連連嘆氣,那魔頭簡直是個噩夢,策反戰神淩城,害死任莞,利用任莞之子重創仙、神兩界,讓原本算是父子的二人自相殘殺。

“帝君是個明白人,就是眼睛裏容不得半點沙子,清蘅早年犯下的錯他是要認一輩子的。”蓬萊仙君說道。

“他連對我師父都認死理,遑論清蘅?”

“啊,說到你師父,那件事後他去了哪兒?我去鳳麟洲找過他多次皆被告知不在洲中,他不是不能離開鳳麟洲太久嗎?”

“我也不知他去了哪兒,那件事對他打擊大,他也該出去散散心。”

兩人一來二往的交談,九霄臺上血獸和劍越來越少,胤琩君稍占上鋒,不多時,清蘅反撲,對峙到雙方都只剩下寥寥幾子,清蘅飛到一頭血獸上按住血獸頭頂,血獸霎時融化成水狀汙臟棋盤。

“胤琩君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在你的棋盤上生死由你定,那些看上去被你殺掉的血獸其實是受了你控制要反攻我的吧?”

胤琩君默認不語,流淌到他腳下的血水裏驀地生出無數只手來緊緊抓住他雙腿往下方拉拽。

清蘅趁機拔出棋盤上離自己最近的一把劍,沖向胤琩君:“你不是很會布局麽?毀了你的局我看你拿什麽布!”

失之毫厘謬以千裏,他已經能聽到劍刃劃破胤琩君衣服的聲音,心口卻在這時像是鉆進數以萬計的蟲子,大口大口啃咬他的心臟。

他手上的力道輕了下來,胤琩君趁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過他手中的劍,穿透他腰腹。?

☆、前塵過往

? “這輩子,本君只感謝任莞一件事,就是在你身上施下此咒。”長劍穿過清蘅身體時,胤琩君如是說道。

這世間有可違有不可違。他生於玉清境,掌六界盛衰,所作所為均為匡扶大道,任莞生性剛烈偏執,行事不問正邪對錯單求一時快活,她以情愛為借口制造出攪亂六界的魔頭,毀了他對她僅存的敬重,在他想要怨恨她時,她在魔頭身上留下死穴的舉動挽救了她。

清蘅冷笑著握住劍刃,身子慢慢後退,邊拔邊說:“胤琩君,你真是個偽君子。這一劍,就當是我可憐任莞的一片癡心。”

大司命急了,飛身上前,半道上被白含光和天兵截住,白含光抽出腰間的劍橫亙在大司命和那兩人之間:“上仙,決戰期間還望勿去打擾。”

身體還未離開劍刃,胤琩君先松了手:“我知道這一劍殺不了你。”兩手放空,手上驟然出現一把金色大劍。

此劍一出,棋盤上的觸手瞬間化為灰燼。

胤琩君道:“此劍名為星闕,與我族同生於上古神火之中,可斬斷星辰,魔君清蘅你是陰物,又受邪咒噬心,這一劍足夠要你的命。”

說完,劍鋒朝著清蘅的心臟刺來,不偏不倚,清蘅迅速後退,召回玉簫擋下一擊,而星闕的劍氣遠超他想象,竟將他震出幾百丈遠。

胤琩君勢頭正盛,一劍不成,步步殺機。

星闕對清蘅的威脅太大,心口的疼痛加劇讓他根本沒有力氣還手,只得一味躲避,每逃開一次星闕的劍氣離他愈近一分,漸漸的,他疼得連逃跑的力氣都使不出來,眼睜睜的看著金色的劍尖飛過來。

他想他恐怕要死在這裏了。

好在死之前他解除了跟容莞之間的誤會,還間接說了喜歡她的話,可他說的那樣隱晦不知道她能不能聽懂。

如果她聽不懂怎麽辦?他這一死可是要灰飛煙滅的。

可她那樣聰明一定聽得出他話中的意思,他之前還告訴過她,她小的時候他經常去昆侖的雪山看她,時間一久本來對他沒什麽好感的灌鳥族都把他當上賓看待了。

還有那一年塞北大雪,他在城樓上看她絕望的沖進鐵甲軍隊,於心不忍,用從灌鳥族泠音仙姬那兒借來的滿月箭射進她胸腔,助她忘記憂愁,無大慟大傷逍遙一世。

他們本該就此別過,再逢時也可當是陌路,他卻跨不過心頭的那根線——最看不得她身陷囹圄。

中元節,她沒被百鬼纏生就好了。

當初沒有走上那座雪白的山就好了。

容姮來紫宸宮的時候拒而不見就好了。

可如果所有美好的相逢都被他規避開了,身體裏這顆受盡惡咒啃咬的心就永遠體會不到歡愉的滋味。

北風呼嘯而過,耀眼的金色晃得人睜不開眼,恍惚間他被什麽東西護在羽翼之下。

隨即是破空的慘叫和少司命的呼喊。

阿莞。

爭執不下的大司命和白含光因這叫聲停了下來,各仙島洲主、八境上神大大小小的神仙齊齊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嘆聲。

他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橙黃,那柄斬星之劍深深埋進她的身體裏,她痛苦地在人形和真身間交替變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幾番輪替回歸成人形。

後續的劍氣接連迸發,灌進她體內,震得她衣衫盡毀發髻飛散,很快她支撐不住傾然倒下。

下方是白小九駐守的幽冥之門。

下墜時容莞雙眼聚成一線看他,雙唇無聲的蠕動:“我在蓬萊等你。”

他飛過去抓她,只輕觸到了指尖,再想向下身子被大司命緊緊按住,大司命在他耳邊吼道:“你現在下去是找死!”

他一掌擊開大司命,不管不顧的跳了下去。

白含光難以置信的看著容莞下墜的方向,他想跳下去抓她上來質問她為什麽離開白龍宮,為什麽替十惡不赦的紫宸宮魔君擋下致命一劍,最重要的是,為什麽不肯好好聽他這個兄長的話?

所有的為什麽提醒他帶容莞來這是非地的禍首就站在他面前,他雙眼憤怒的找到司命,瞪視過去。

司命嚇得躲到大司命身後,大氣不敢出。

胤琩君望著下方的虛無,默默無言,轉身。

十萬天兵張弓引箭,蜂巢一般射往容莞和清蘅下墜的方向。

大司命忍無可忍的飛至胤琩君面前,怒氣沖沖:“他們已無生還機會,你為何還要做到如此田地?少淵,你這麽做到底是不是在報覆任莞毀你聲譽壞你修為?如果是,那我早就說我來承擔你失去的聲譽和修為,清蘅雖出自紫宸宮,但畢竟是你親子!”

“子晏。”胤琩君擡頭叫道,“我過去現在乃至將來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六界昌榮。”

說完揮袖便走。

走出幾步,身後大司命道:“少淵,我不是你心懷六界,所以偏居一隅,我去找他們兩個,是生是死,我都請求你不要再逼迫清蘅,放他一條生路。”

帝君未給予回應,繼續前行。

容莞從九霄臺墜落的過程中,腦子裏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塗,起先魔君與胤琩君棋臺交戰的畫面揮之不去,慢慢的,是魔君枯如死灰的面龐,牽著她的心一扯一扯,使得她雙腳不聽使喚的奔向他,她怕跑得太慢追不上他消逝的速度,迫不及待的現出原形。

她只是不想看他絕望的等待死亡,卻沒料到世間有一把劍刺入人的血肉,能讓這個人疼得如同經脈俱裂,連起碼的擡手伸臂都做不了。

傷口的位置露出一個銀色的物什,漸漸拔出脫離她的身體,是支羽部為白狐毛的銀箭。

悵然若失悲苦交加的情緒隨著箭矢離體重新塑造了她的喜怒哀樂,那一年在雪山醒來如同一個沒有記憶的新生兒,天地茫茫,活著的只有她一個,第一次月圓的時候她感覺到了自己之外的氣息,她找啊找等啊等,氣息的主人卻一直沒有現身。

於是每回月將圓時那股氣息就會出現,次數多了,竟讓產生異樣的熟悉,仿佛她沒出生前這個氣息就在她身旁陪伴,可是無論她怎麽找怎麽等,她的世界裏也只有她。

她決定不再等,義無反顧的走下雪山,雪山下的光景叫“人間”。

“人間”美的窒息,她來不及欣賞,踏過重山、雪原、荒漠、城池……去尋找一個從沒見過的人,她不知疲倦的找,閱盡千帆,被同情過被斥責過,停留,啟程,物換星移,滄海桑田,遙遠如昨。

直到塞外城墻上的驚鴻一瞥,雪血相溶,他一箭射穿她的胸膛停止了她的步伐。

眼淚宣洩而出,傷口疼得她口不能言,牙齒“咯咯咯”的撞擊打顫,在壓抑肉體的痛苦與尋求情感出口間掙紮。

萬幸的是,她沒有讓自己等了又等,找了又找的那個死亡。

如若能再見到他,她要抱緊他好好感受他的存在,感謝他一箭帶走她的悲苦,責備他埋藏了她跨越幾千年的執念。

清蘅大人啊……?

☆、白家小九

? 容莞在一片瘴氣中醒來,環顧四周枯藤纏繞,腐屍遍野,而她正泡在汙濁的水潭裏,身旁是爛了一半的骷髏,她動了動身體,抽筋剝骨的疼。

不遠處毒蛇一般的枯枝上幾只烏鴉朝她翻著眼皮,頸項或伸或縮,等待她死亡後上來飽餐一頓。

容莞手肘撐地,慢慢爬向岸邊,只挪了幾步就疼得趴下。

烏鴉見此膽子大了起來,一只試探性的飛來,在她身上啄了啄,見她沒力氣反抗立即對空嘶叫了幾聲,呼朋引伴。

容莞大驚,早知這樣還不如在臟水裏泡著,沒想到求生不成反落得被烏鴉分食的下場。

大片的烏鴉飛來,她一縮身深深埋進水潭,裏面的臭氣熏得她睜不開眼睛,她只得閉上眼睛抓住地面,細碎的石子稀稀疏疏沖得她全身都是。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不知過了多久,烏鴉的鳴叫聲漸漸小了下去,她悄悄露出半只頭,上空還剩下三兩只不死心的,她手在下面摸了摸挖出幾顆大石子飛射出去。

最後一只烏鴉落地她抹了抹臉手腳並用的爬到岸邊。

那水比王大頭的腳還臭,她就是骨頭斷了也不敢再在裏面泡下去了。

爬到岸邊的大石塊下藏好,石塊有些軟,她使勁靠了靠還被反彈了回來,雙手疑惑的在上面來回觸摸,深深淺淺,雖然積了很多淤泥但表面的確是光滑的,甚至有些地方還很紮人。

容莞靠近看了看,一看嚇一跳,居然是龍鱗。

不作他想容莞使出全力逃命,但龍的行動力何等敏捷,尾巴一甩就將容莞箍到跟前。

“好大的膽子,幽冥之門你也敢闖!”

容莞本來還有些害怕聽到他沒甚創意的開場白便覺沒什麽好怕的了。

王英蘭說過,以“好大的膽子,XX地你也敢闖”挑釁人的都是欺軟怕硬的看門狗。

於是她不緊不慢說道:“我活的好好的幹嗎來闖幽冥界,一看就知道我是被人打下來的。”

那龍沒料到她這麽回答,眼睛瞪得都要跳出眶來,半晌才發覺自己這沒見識的樣子很丟人現眼,於是氣沖沖的一陣亂吼:“哼!被人打到幽冥門前就是學藝不精,留你在世只會丟你師父的臉還不如讓我吃了你!”

這一陣吼再次印證了這龍欺軟怕硬還沒腦子,容莞咯咯笑了幾聲,說:“我沒有師父所以你不用擔心有人會因我丟臉,而且我也不是因學藝不精被人打到這兒的,我是為救心上人才受了傷一路往下掉,掉著掉著就來到這裏了。”

以為那笨龍會再找借口吃她,不曾想他撇開頭頗不服氣的應和她:“這世上哪有女人保護男人的道理!”

許是這一聲應和讓他們忘了各自的立場,容莞抱緊他的尾巴問:“為何不可?”

“當然不可!男人可是男人!男人就不該讓自己女人受傷!”

容莞有些羞澀:“我還不是他女人,不過遲早的事。”

“什麽?難道你是為一個不承認你的男人經脈俱損?”

“經脈俱損?”她松了口氣,“我還以為那一劍下來現在不死也沒幾天活頭,沒想到只是傷了經脈。”

“哼,落到這兒你的確是沒幾天活頭了。”

容莞疲累不堪,實在沒力氣與他周旋,閉上眼睛,耳邊偶爾傳來寒鴉嘶啞的鳴叫,淒淒憂憂。

睡了一會兒,巨龍翻身驚醒她,她惶惑的睜開眼對上發著藍光的深瞳。

“你倒是睡得香!讓我差點忘了正事,闖幽冥門的不管有意無意都是死路一條,我很久沒開葷了拿你當下酒菜正好!”

容莞把胳膊送到他鼻間:“我這麽臭你也吃的下去?好歹你也是只龍啊!”

“廢話少說!”血盆大口咬住容莞上半身,咯噔一聲,牙齒裂縫了。

巨龍倒在地上打滾,容莞聞聞四肢,沾了那笨龍的口水後更臭得她想吐,恐怕敦煌城最邋遢的乞丐見了她都要繞道走。

“何必呢,害人害已。”她無奈道。

“你居然有龍鱗護體!既然如此見了那群黑鳥為何要逃!”

“龍鱗是什麽?我不太懂。”

那巨龍幾乎崩潰,又打了幾個滾,坐起:“你是龍不知龍鱗是何物?龍鱗可是世上最堅固的鎧甲,龍族子弟攤上危及性命的事便會用龍鱗保護自己。”

“啊,原來如此,說起來我的確也算是龍的子孫。”

“罷了罷了,看在你與我是同類的份上讓你暫且多活一會兒。”

“哦,那要我謝謝你嗎?”

巨龍眸光一閃,容莞識相的閉嘴。

一只烏鴉呱呱飛過,被他一爪子拍飛:“你要知道我殺你就像拍死這只烏鴉一樣簡單。”

“在我受了重傷的情況下你或許能。”

“哼!臭東西,你牙尖嘴利。”

“過獎過獎。”

那巨大的笨龍又一次崩潰了。

“算了算了,你不要再跟我說這些廢話了。”

“額,其實一直都是你先跟我說話的,其實我一說話身上就疼。”

“……”

只消停了一會兒,那龍又忍不住了:“你既然是龍,那是什麽龍?白龍?赤龍?還是其他什麽龍?”

容莞有些累了,又不想對誰都去解釋自己那古怪離奇的身世便搪塞道:“白龍吧。”

“你是白龍?”巨龍興奮道。

“算是吧。”

“那可是出自東海?”

“算是吧。”

“那……東海白龍君可好?”

“好得很,吃香的喝辣的。”這句話絕對真實。

“是嗎……很好就好。”他有些低落的趴下。

容莞感受到他的情緒,睜眼看去見他無精打采的趴在地上尾巴間或掃一下地面。

“其實不瞞你說,我也是只白龍。”

什麽!容莞身子驚悚的一震,這黑不拉幾的哪一點跟白沾邊了。

“你有這反應也正常畢竟我呆在這裏快兩千年了,既然你來這裏了,既然早晚也都是死,我再跟你打聽個事。”

“什麽?”

“你既有龍鱗護體還傷得筋脈俱損,想必傷你的東西定不是凡物。”

“嗯,是一柄金色大劍,持劍的還是個厲害人物。”

“那必是神界之物了。”

“應該是吧。”

“你是白龍,又被神物所傷,想必你定與神界有所糾葛,那你可見過過玉清境的天後大人?她還好嗎?”

容莞一楞,胤琩君娶妻了?

“白”龍飛到她跟前,緊張的問:“怎麽?她不好嗎?”

容莞敲敲頭,為難的看著他:“天後是誰?”

“白”龍跳起:“你居然連天後大人都不知道!天後大人可是鼎鼎有名的,就是不做天後也是上古神族後裔,高高在上,與日月同輝!”

“……”如果真有天後,那也是別人的妻子,他這麽崇拜別人的妻子真的好麽?

“我再問你,你知不知道西域昆侖山金馬容姮?!”

“知道。”那可不就是她母親麽,鼎鼎有名呢。

“容姮就是天後大人!”

就跟一箭穿心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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