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諾剛回來沒多久就被莫子羽尋到，召她回了雲端。工作雖然忙碌，但是一有時間她就去陪顧老先生。他身體健朗了很多，可以連續下兩三盤國際象棋，程諾苦學多日仍舊被殺個片甲不留。在顧一睿的鼓勵下她亦絞盡腦汁做低糖的糕點小零食來討老人家歡心，或者陪他去花園散步。

顧老先生信守諾言，給她看自己收藏的畫，原來他的大部分收藏仍是水墨山水畫，程諾於此疏於研究，看不出是誰的作品，但覺一派古韻，意境悠遠。其中甚至還有一些彩墨畫，傳統的淡墨輕嵐敷上明快的色彩，十分清新活潑。只聽顧老先生微笑說：“人越老越喜歡輕松愉快的事物，其實彩墨山水古已有之，青綠山水發端於六朝成形於唐，到宋則有了金碧、大青綠和小青綠。我收的彩墨畫大多是近現代的，你看這一幅——”，他展開手中一幅卷軸，只見矮石墻間三兩筆勾勒出一道長青苔的柴門，頂上卻伸出一大簇桃花，蓬蓬勃勃，他神思渺渺：“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怎不教人惆悵？”

程諾心裏一動，他可是想起了什麽？卻見顧老先生轉頭看著她說：“我如今老了，只做些下棋賞畫的樂事，把重擔都交給一睿，他也該享受些快樂，你要好生待他。”

簡直像做夢一樣，如此輕松過關，程諾全無防備，她呆楞道：“您當真同意了？可是我已做足打持久戰的準備。”

顧老先生笑著說：“你慢慢來，我興趣頗廣。有時間多同一睿回來吃飯。”

程諾躊躇：“我的病......”

他擺擺手道：“如今醫學十分發達，何況我能找到最好的醫生。一睿此前已多次同我長談，我不想做不開通的家長，徒惹人厭憎。我垂垂老矣，只希望有子孫承歡膝下。”

他說得這樣簡單，程諾仍感動不已。

顧夫人也已搬回顧家大宅，她依舊當她的沙龍主人，開派對，呼朋引伴，每日顧宅進出的客人集中了這城裏的顯要，名媛美女青年才俊雲集，令人眼花繚亂。大抵一個人有錢時，最不缺的就是朋友。顧老爺子慷慨地讓出正廳和東面的一排房間，只由程諾陪著在西邊的書房裏看畫下棋，由得顧夫人盡興。程諾心裏慨嘆，真是當局者迷，顧夫人如此精明，怎能看不出來顧老先生是愛她的呢？舞會的排場要更大，珠寶要更亮眼，生活要更綺麗，名頭要更響亮，可是對手早已退出，無人應戰，如何算贏？

她聯想到自己身上，顧一睿從未問過她在紐約發生過什麽，以及兩小無猜又是怎樣一回事，或許他找媽媽和一辰打聽過，但無論如何他在自己面前不再提起。他真正有智慧。

程諾在紐約的設計一炮而紅，時裝周上大受關註，及地長裙的裙擺上開出碗口大的花朵；珍珠色薄紗禮服裙乍看高貴典雅，可是裙身依舊是同色的大朵刺繡花朵，花與花之間的間隙隱現薄紗下的肌膚，各種大膽的花卉圖案和瘋狂的撞色，媒體誇讚有馬蒂斯的風格，為新一季註入新鮮血液。

紐約的老板親自來電話邀程諾回去，待遇豐厚，她婉拒了。明明她在外游蕩的時間不長，卻如同倦鳥歸巢，再也不想飛出去。莫子羽後腳就跟到，他生怕程諾跑掉，忙說晚上要給她慶祝。

工作室的同事們都來了，大家頻頻舉杯，祝賀讚美之詞簡直要把程諾淹沒。程諾激動非常，她終於體會到安昕和敏英的那種快樂，靠自己的本事得到尊重的快樂。

飯吃到一半，神秘的老板顧一辰竟也現身，簡直造成轟動，同事們不能相信這樣俊美英挺的年輕人就是幕後老板。讓在座的女性失望的是，他身邊已經有了女伴，程諾細細觀察，這女子雖五官清秀，但年紀應該比顧一辰大。她神態不卑不亢，有一種客氣的疏離，倒與顧一辰冰清玉潔的氣質十分相稱。

眾人熱鬧吃完飯，莫子羽拱老板去結完賬，一堆人簇擁著他往外走。走到餐廳門口，一個女孩子攔住他們。

程諾大驚：“崔西！”

可不就是崔西！她穿著牛仔褲和緊身T恤，拖著拉桿箱風塵仆仆，可是略顯疲憊的臉上一雙琥珀色大眼睛卻發出亮光，緊緊盯住顧一辰。

顧一辰皺眉冷冷道：“你來幹什麽？”

“我很想你”，她咬咬牙說，“一辰，我想轉來這裏念書。”她的中文仍然不太靈光，但是已經大有長進，顯然是努力學習的結果。

眾員工面面相覷，作聲不得，卻都睜大了眼怕錯過這場面。

顧一辰不為所動：“此地有什麽好學校？不要胡鬧！”

“那我就不念書了！我喜歡你，每天都無法入睡……”她神情憔悴，似一夜間從那個活潑野性少女變成了一個憂郁的小女人。

他冷笑：“你該念書的時候跑來戀愛，我現在同你在一起也難保一輩子不分開，將來你怎麽辦？不學無術何以為生？太幼稚了！”他轉頭喊司機：“送崔小姐去機場。”

崔西的眼淚奪眶而出：“我才剛下飛機。”

程諾忍不住走上前說：“讓崔西去我家睡一晚吧，明早我送她去機場。”

顧一辰點點頭，帶著女伴乘車離開。

崔西坐在車上不住流淚，她同程諾說：“先不要回家，我想找個地方坐一坐。”

程諾想一想，把車開到江邊，兩人在長椅上坐下。初秋的夜風微有一點涼意，樹葉沙沙作響，她脫下自己的外套搭在崔西肩上。

她聲音哽咽：“程諾，他為什麽就是不喜歡我？我該怎麽辦？”

“崔西，這不是一個合適的時候，一辰受過傷害，厭惡別人糾纏。”

“可是如果不纏住他，我就失去機會。他身邊從不缺少女人對不對？”

程諾明白她的顧慮，她說：“你有沒有註意他今天的女伴？”

崔西點頭，抹一把眼淚：“一個老女人。”

程諾笑了：“一個不簡單的女人。崔西，你應該能看出來一辰不喜歡幼稚的女孩子，只會又哭又鬧；他喜歡成熟穩重的女性，你乖乖回去念完書再說。”

“可是他卻喜歡你。”

程諾氣結：“我並不幼稚。”

崔西卻乖巧地點頭說：“我願意努力，可是萬一他結婚了怎麽辦？”

程諾啞口無言，良久她拍拍崔西的肩說：“順其自然吧，人生並不能事事順遂。”

她摟住程諾放聲痛哭起來。

第二天程諾幫她買好機票，送她去機場。她一路不停回頭張望，直到快要安檢，仍然目光焦急地四處搜尋。

程諾問：“你在找什麽？是不是遺漏了什麽東西？”

她情緒低落地說：“他沒有來，我希望他會來送我。”

程諾不知道該說什麽好，拍拍她的肩說：“快進去吧，時間快不夠了。”

她擁抱程諾，倔強地咬著牙說：“我不會輕易放棄。”

她蜜色臉蛋光潤，額角有鬈曲的絨發，仍然是一個青春少女，可是眼睛深沈，已經藏了許多心事。

程諾心裏一動，女孩都是這樣成長的：先對愛情充滿童話一樣的憧憬，然後慢慢在打擊中成熟滄桑。好在她有顧一睿，由著她任性胡鬧，允許她永遠不必傷心。

她與崔西擁抱，然後微笑拍拍她肩膀：“快去安檢吧，到了美國給我電話。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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