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雲端，程諾判若兩人，她每天鉆進辦公室裏埋頭畫圖，要不就是一頭紮進工坊看師傅們制作衣服，不聲不響，做出的成果卻一件比一件美，如夢似幻，有時出其不意，天馬行空的設計穿在身上卻耀眼奪目，令人移不開視線，漸漸程諾的設計頗受城內女性追捧，連莫子羽都對她另眼相看，推薦她到巴黎去學習。

一天她在洗手間洗手，聽到裏面有人議論：

“真不知道她哪裏好看？瘦得紙片似的，臉色慘白……”

“就是，莫子羽當初招進她來，還說驚為天人，想要拿她做新系列的模特，你看她現在那個樣子，鬼魅一樣，又不說話，陰沈得可怕。”

她不由擡頭照鏡子，啊，她消瘦得厲害，穿一身白衣，竟真如她們所說，像個幽靈。她嚇一跳。

多少次她快撐不下去，幻想顧一辰能下一秒出現，告訴她一切傳聞都是假的，他沒有結婚也沒有消失，不過是出了一趟差，手機丟了，聯系不上而已。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越來越絕望。慢慢她開始接受這個事實——不論是為著什麽原因，她永遠地失去了顧一辰，同時也失去了顧一睿。這雙重打擊帶來的傷痛如此深刻，令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有一天午後她在江邊散步，不知不覺走遠了，竟走到那片墓園。她心裏一動，仔細找到顧一辰父親的墓前，那塊大理石碑整潔樸素，令她想起年輕的蘇叔叔，喜歡吹奏黑管，教小蘇辰拉小提琴，他們父子倆一樣眉目清秀，溫柔沈靜。程諾後悔沒有帶一束花來。好在冬天快要過去，已經有嫩綠小草破土而出，屆時這裏會開出小野花來。一只白色小蝴蝶飛過來，圍著墓石翩翩繞一圈，又飛去另一邊。她從手袋裏拿出一方帕子，仔仔細細把墓石擦凈，又鞠了一躬，才慢慢離開。此後她常常來這裏坐一陣，帶一束花來，包裏裝一本書，墓園清凈，她並不害怕，生無可戀，死不足懼。

死亡是唯一不必著急的事情，因為它總會到來，從不失約。她漸漸原諒顧一辰，無論是否有難言的苦衷，他曾帶給過她最溫暖的童年，她永遠感激。程諾心情開始平覆，吃得多了一點，長回來一點肉，臉上也有了血色。她漸漸開始說話，但比從前沈靜許多，坐在那裏時，整個人晶瑩剔透，眉間帶著淡淡憂愁，散發出一種參雜病態的驚人的美，總引人想去探詢她的心事。

有一天正在店裏打理衣服，突然走進來一個人，她擡頭一看，竟是黎敏英。她太高大，臉太有棱角，因而令人過目不忘。黎敏英含笑道：“可有時間跟我喝一杯咖啡？”

她點點頭，兩人來到隔壁的咖啡館，在一處安靜的角落坐下。窗外垂下一縷縷紫藤，陽光溫柔地灑下來。

黎敏英喝一口咖啡，微笑道：“我是來同你告別的。”

程諾驚訝地問：“你要走？”

她點點頭：“那天宴會，一睿緊跟在你們後面出去，我就知道他深愛你，已決定放棄。可是後來不知為何聽說你們又分手了，”她捋一捋頭發，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我心存僥幸，決定再試一試，今日才死心。”

程諾問：“他沒說我們為何分手？”

黎敏英搖頭笑道：“程諾，從16歲到26歲，我們交往十年，中間分分和和很多次，但他從未在別人面前說過我一句壞話。他是一個難得的好男人。”

程諾不禁生出一點好奇：“那你們為何分手？”

黎敏英又喝一大口咖啡，她喝的是黑咖，十分苦澀，但她像喝水一樣習慣：“16歲那年的一天，我在學校打籃球，為了救一個邊界球撞到他身上——他站得太近，而我當時打球非常野蠻。他嘲笑我不會打球，只會使蠻力，我同他吵起來，後來他常來看我比賽，慢慢就走到一起。但是我們脾氣都十分火爆，經常吵架，最兇的時候，我沖進他教室，把他的書本全從窗口扔出去，而他把我最愛的簽名籃球紮破。”

程諾笑了，她能想象那樣年輕氣盛的兩人在一起的場景。

“第一次分手，是高中畢業的時候，他已經拿到帝國理工的錄取通知，而我突然發覺自己不知道要念什麽專業，去哪所學校，將來做什麽。我決定出去旅游一年。我約他，他不肯，他父親也不同意，於是我同他大吵一架分手，賭氣跟另外一個男生去了。”

程諾大駭，她實在任性妄為。

黎敏英語速很快，她接著說道：“後來過兩年我回去找他，我們又在一起。可是我始終喜歡滿世界跑，不能滿足於在一個地方住下，即使我深愛他。於是後來我去了美國工作，當攝影記者，長時間出差在外，我們反覆分手又反覆和好，最後兩人都倦了，四年前分手後一直沒有再聯系。可是，失去他我才知道他對我有多珍貴。”

她臉上悵然若失，程諾輕輕問：“值得嗎？為了自由放棄愛情。”

她呆一呆，突然眉飛色舞說道：“這些年我去過很多地方，有動物遷徙的東非大草原，也有戰亂頻仍的中東。我見識過大自然的奇跡，也感受過兵連禍結，滿目瘡痍的痛楚。這一切令我震動，也令我著迷。我想，我渴望愛情，但即使沒有，我也不算一無所有。程諾，我要回去，我的工作在召喚我。我準備跳槽去做時事新聞記者。”

一說起工作，她臉上立刻神采奕奕，容光煥發。程諾被她感染，綻開笑容，她說：“祝你工作順利，平安快樂！”

她爽朗地笑，十分坦誠地說：“程諾，一睿很愛你，我從未見他如此痛苦，他把自己埋葬在工作裏。如果仍有可能，不要互相錯過。”她說完起身，“我要去機場了，再會。”

程諾沒有走，陽光透過紫藤罩在她臉上，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落，似一顆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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