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天下班走出店門，竟看見顧一睿等在門口，依然高大英俊，可是眉間添了一道冰霜。

“程諾，我父親想見你。”

她十分訝異，跟著顧一睿上車。他冷冷道：“父親什麽都不知道，不要亂說話。”之後再不開口，送到顧宅，把她交給管家，顧一睿即叫司機返回公司。

顧宅靜悄悄的，管家低聲告訴她：“老爺中風了，躺在房間，指明要你進去陪他聊會天。”

程諾大吃一驚，上次見到顧老先生，他仍然精神矍鑠，沒想到多日不見，竟發生這樣大的變故。她問：“顧夫人在家嗎？”

“因老爺中風後把公司事務全權交給大少爺打理，夫人想為二少爺爭得權利未果，同老爺大吵一架，多日不曾回家了。”

她心裏唏噓，走進房間。顧老先生睡著了，她在床邊的扶手椅上坐下，拿出一本書翻看，等他醒來。

翻一會兒，她擡眼打量老先生，人一放松，就顯出老態來，他臉上皮肉松弛，頭發似乎又白了幾分。時間真是最公平又最鐵面無情的東西，程諾凝視良久，在哪兒看過的一句話從心裏浮上來：Wherever you are, death will find you. Even if you are in towers built up strong and tall.

顧老先生卻謔地睜開眼，雙目炯炯盯著程諾，似看穿她心中所想。程諾大驚，尷尬不已。

他卻了然地笑道：“我小時讀過一首詩，大意是說國王的王冠會同農夫的鐮刀一樣長埋於地下。這幾天突然想起，深有感觸。我老了。”

程諾輕聲說：“死亡也並非是所向披靡，它不能終結一切。”

顧老先生若有所思，他含笑看著程諾：“你在看什麽書？”

“蘇軾的詞。”

“說來聽聽。”

她微微一笑說：“書上說：世路無窮，勞生有限；又說：長恨此身非我有，何時忘卻營營。夜闌風靜彀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表達人生空漠之感。”

顧老先生點頭含笑道：“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連孔老夫子也發牢騷‘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可見失意乃是人生常事。”

程諾起了好奇心：“那您呢？您也有失意的時候？”

“躺在病床上不能動彈夠不夠失意？”

程諾忍不住笑起來。

老先生愉快地說：“心不靜，歸隱林泉也無益。還是蘇子聰明，這裏邊有個小故事，他作完這首詞以後並沒有真的江海寄餘生，而是躺在家裏睡大覺，鼾聲如雷。此心安處即吾鄉，還去哪裏尋找解脫？”

程諾微笑。

顧老先生問：“年輕人，你有什麽看不開？”

她調皮地笑道：“顧老先生這樣閱歷廣博的人，才有資格看開看透，我們年紀輕輕，當然要自尋煩惱，芝麻大點事也要看得天塌下來那麽大。”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老先生大笑起來，精神好很多。他嘆氣道：“若是人人都像你這麽好脾氣，就真的不必煩惱了。”

程諾冰雪聰明：“您為何不順夫人的意？”

“家業當然是要交給一睿繼承的。”

她大膽地問：“一起生活了那麽多年，還是比不過血脈情深嗎？”

她並不想管人家家事，這一切都已經跟她無關，不過就是因為無所謂，她才說心裏話。

老先生瞪眼：“小姑娘，剛誇完你，又來教訓我！”

程諾撲哧一聲笑出來。

顧老先生突然神色凝重地道：“小姑娘，你知道我為何找你來？我希望你同一睿分手。”

程諾一怔，苦笑道：“我明白，齊大非偶。”

顧老先生搖頭：“倒也不關事，顧家往上數三代，也不過是洋行夥計。家風向來是要求顧家的子孫要自力更生，微末之時尚且不去攀龍附鳳，如今有一點家產，又何須計較女子出身？人品相當便足矣。”

這一番話，頓時令程諾心生好感，她恭恭敬敬地看著顧老先生，只見他嘆一口氣說：“可是聽說你有心臟病？”

原來是為這個！程諾點頭承認。

“生病不是你的錯，但是，我不過是一個庸俗自私的父親。就好比我雖愛一辰，但在我心裏，他永遠比一睿分量輕一分，這也是沒奈何的事。”

程諾心裏悵惘，這幾乎是一個命中註定的結局。如果說之前倉促之間做出分手決定，她有過後悔和自責，現在聽到這番話反而釋然了。她說：“您放心，我們已經分手了。”

顧老先生十分震驚，但想一想兒子平日的作風，也就覺得沒什麽好奇怪的。他似乎有一點歉意，對程諾說：“你仍然可以來這兒，顧宅永遠歡迎你。”

程諾微笑：“當然。等您好了，我還想請您給我看看收藏的畫呢！要是能讓我背著畫架來臨摹就再好不過了。”

一老一小發出愉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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