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一辰幾天後就去其他部門了。顧氏集團從制造業起家，現在涉及投資、地產、通訊、醫藥等多個行業，在許多國家都有業務，公司盤根錯節。顧一辰一走，辦公室立刻蕭條下來。尤其活躍的女同事們之前打扮得一個比一個漂亮，像選美似的，現在雖仍舊妝容精致，已經有點意興闌珊了。好不容易熬到下班的點，同事們一個個整理桌子準備離開。程諾仍然埋頭坐在桌前，她今天的工作還有一點沒做完。

還是上次的投標書，只剩最後一點細節，這已經是呈送給王經理後反覆修改討論過的最終稿了，基本上沒有問題。公司想拿下新加坡一項工程，在幾家競爭者中顧氏實力最強，應該萬無一失。等到終於完成並發給經理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了。程諾擡起頭來，伸了一個懶腰，才驚覺不知道什麽時候起窗外下起了瓢潑大雨。唉！她嘆了口氣，看來要等到雨停才能走了。

突然門口響起敲門聲，程諾扭頭一看，發現顧一辰站在門口，含笑看著她說，“我送你。”

程諾擡頭看著他，心跳微微加快，擺手道，“不，不用，我等雨停。謝謝。”不知道為什麽，只要一靠近顧一辰，她就局促不安，臉紅心跳。

“一時半會停不了的。走吧。”顧一辰已經轉頭朝電梯走過去了，程諾只好跟上。

在電梯裏的十幾秒好像無比漫長，程諾偷偷拿眼睛瞟顧一辰的側顏，他臉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麽。他對她的親近，他帶李薇回家，他溫柔的眉眼和微笑，這一切都讓程諾疑惑。

車開進雨幕中，好像濃黑的夜幕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顧一辰突然問，“你吃飯了嗎？先帶你去吃飯吧。”程諾擡手把落下的頭發掩到耳後，掩飾著自己的緊張，說：“我回家吃。謝謝你。”顧一辰看一眼程諾，她粉白的臉頰上還有一點嬰兒肥。她的包放在腿上，手緊緊地抓住肩帶。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急驟的雨點拍打在車窗上，顯得車內過分的安靜。

顧一辰似知道她尷尬，打開車內的音樂，歌聲像流水一樣緩緩吟唱：

You could be my unintended choice

to live my life extended

You could be the one who listens

to my deepest inquisitions

……

I’ll be there as soon as I can

But I’m busy mending broken pieces

of the life I had before

……

You could be the one I’ll always love

Muse令人心碎的淺唱如泣如訴，回環縈繞。程諾偷偷看顧一辰，他凝視前方，玉雕一般的側臉上，黑眸盛著深不見底的溫柔。程諾不由心裏泛起一點酸意，他這溫柔是為誰所起？

她清清嗓子，打破安靜：“謝謝你的書。”

顧一辰轉過來笑一笑：“喜歡嗎？”

程諾點點頭：“故事的開頭有點像《燃情歲月》。”

“兄弟倆愛上同一個女人？”

“不，我是指他們兄弟情深。”

顧一辰笑了，他點頭道：“繼續看吧，是個好故事。”

程諾看了看窗外，雨幕遮天蔽地，世界像被潑上了一桶水彩顏料，再淋水稀釋一樣抽象。她喃喃說道：“書裏的世界很像我老家，原野上開著香草木樨和繡線菊，小溪彎彎，鄰居家的小哥哥經常帶我去捕魚。有時候我們躺在森林底下的草地上看小鳥在樹梢飛來飛去。我希望皮斯佛一家永遠在一起，永遠這麽快樂地生活下去。”

可是，你看到結局一定要失望啊。你還是那麽愛掉眼淚嗎？

顧一辰有些不安，他聲音裏有一絲顫抖，可是他極力控制：“你還記得鄰居家的小哥哥？”

“當然，”程諾點點頭：“他只比我大兩歲，可是他什麽都會，他最厲害！我希望他永遠跟我在一起，可是我六歲那年他家就搬走了。”程諾臉上顯出既驕傲又惋惜的神情。

有一陣子車廂裏沒有人說話，只能看到雨刷在來回擺動。顧一辰突然開口道：“工作累嗎？要不要換個部門？”

程諾驚訝地看著他，她想起李薇的話，哦，原來這就是她的內部消息來源。她緊張地問：“我是不是有什麽地方做得不夠好？”

顧一辰一楞：“不不，我只是擔心你的身體。加班不累嗎？”

程諾心裏覺得有一絲感動，他竟然關心她！她笑一笑說：“謝謝你，顧先生，我已經做過手術，現在恢覆得很好。”

顧一辰也微笑，他目光溫柔，竟似有一點寵溺。

程諾臉紅，慌忙移開視線。遠遠地，她已經看見了自己小區的燈光，她拿好傘，準備下車。

顧一辰突然沒來由地冒出一句：“我就住在江對面。”

“我知道，我見過你和李薇開車過橋。”程諾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顧一辰。顧一辰大窘，狼狽地把車停到路邊。

“對不起”，程諾懊悔不已，好像每次在他旁邊努力想要表現好一點，卻總是弄巧成拙。“謝謝你送我回家，再見。”她微微欠身，拉開車門跳出去落荒而逃。

走回家的路上，她臉上不由自主浮起一個傻笑，怎樣也控制不住，如果有人剛好路過，看到漆黑的雨夜裏一個雪膚黑發女生臉上掛著詭異笑容，一定要嚇壞。

到家沖完澡打開電腦，竟收到Drifter的郵件，程諾在博客上公布了一個郵箱，以便與一些同道交流。他說你把我們妖魔化了，眾星一向辦事規矩，信譽良好，你漫畫上雖沒有寫明，可人人都能看出來影射眾星。原來他真是開發商。末了他卻又加一句：“不過畫得倒是很有趣。”

程諾撲哧一聲笑了，也覺得自己過分了，她把漫畫撤掉，回信說：“你見過白鷺嗎？細細長長的腿，雪白優雅，站在春天青青的水田河岸邊啄食，一旦被驚動就像一片雲一樣飛走。古詩說兩個黃鸝鳴翠柳，一行白鷺上青天，就是那樣詩情畫意。可是如果水田被填上蓋了別墅，再去哪兒見到這麽美的生靈呢？”

第二天一早程諾就收到他的回信，他說：“我能理解，但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想，政|府想要發展經濟，民眾渴望增加收入，開發商有利可圖，即使眾星放棄，將來還會有其他公司介入，你怎麽辦？”

她們一直想要自己的聲音被聽見，這不就是機會嗎？程諾坐在電腦前，仔細寫道：“所以我們才要讓更多的人懂得其中的利害關系，從而做出理性的選擇。如果大家都讚同開發，我也無話可說，但是人人都應該有表達意見的機會。”

不像其他反對者，Drifter言語並不激烈，不因為利益沖突而攻擊程諾，兩人信件往來，竟相談甚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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