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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峰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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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燕飛到了葉教以後,淩青瀟好像真正的放松下來了,只可惜他雖每日裏盡全力配合雲顥治療,可是身體卻終究被毒性侵蝕的愈發的脆弱了。

於是他在他有意無意的放縱下,燕飛在明,暗影在暗,將葉教以及武林俗事盡皆放權,於是在世人看來,曾經勵精圖治雄才偉略的少年英豪就真的被劇毒侵蝕了鬥志,病入膏肓,即將殞命。

於是葉教大權旁落於左護法金祥之手他也視而不見,一切都太過於平靜,曾經喧囂一時的葉教眾人竟然沒有一人提出異議,無論是被罷權的東西南北四長老,還是忠於淩青瀟的新晉人才,大都沈默無聲,只是各司其職,井然有序。

而身中劇毒的淩青瀟此時卸了一身責任,就他真的像世家子弟一樣遛馬逗鳥、賞花品茗、賦詩聽歌,流連於各大酒樓、書館、琴行之中。

做一下他二十多年來從未嘗試過的放蕩行跡,他真正喜歡的事,體會一下真正的紈絝子弟所應有的生活,於是壓在身上十餘年的重擔在一瞬間被卸了下來,二十年的時間,他第一次不用因為學業而匆匆忙忙,不用因為家族而兢兢業業,不用因為責任而殫精竭慮。

原來,他也可以擁有常人的生活,可是,這一切的一切卻建立在他即將身死之上,因為,沒有人會追究一個將死之人是否還需要承擔責任,更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將死之人在做什麽,他們關心的只是他手中的權利將落在何處,只是,很明顯,大抵便是金祥了。

這日午後,與以往一樣,淩青瀟服過了藥,正在房裏小憩,雲顥卻輕聲走了進來,將他搖醒,附耳低聲說道“影子十五回報,左護法動手了。”看似淩青瀟已經不理教中事務了,可是教中一切還盡在他與燕飛的掌控之中。

淩青瀟眼中閃過一絲淩厲,面上卻依然波瀾不驚,終究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嗎?他苦笑了一下,說道“沒事,那咱們就去看看左護法到底有多大能耐。”

喧囂,爭論,怒罵,爭鬥,混合著濃濃的血腥氣的金碧輝煌的大廳入口處,身形挺拔,面色蒼白的淩青瀟就這樣漠然而立,他的背很直,身形很正,周身的氣度太從容又太過冷靜,仿佛眼前一切的鮮血屍骨爭鬥紛亂都不值得一提。

他就這樣冷眼矚目著,隨意的掃視著還在打鬥的眾人,縱使清一色的服裝,可淩青瀟也還是可以輕松的辨別出來他們所屬的分支。

此時,燕飛在他的授意下,正帶著金木水火土五旗與金祥手下的天地風雲四壇拼力廝殺,這是他第一次看見燕飛拿劍,他的武功就如同他的人一般隨意灑脫。

曾經的他是手抱瑤琴的隱者高人,可是從他邁入葉教認他為主的那一刻起,他知道燕飛也知道,從此次以後,他便已然踏上了這條不歸路,再也不覆當年的置身事外的豪爽灑脫,對於江湖朝政都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因為燕飛是他選定的繼承者,只是,他還想再給金祥一個機會而已。

就這樣在一片狼藉中,淩青瀟隨手扶起了一把椅子,坐在了角落之中,蒼白著一張臉,緊皺著眉頭,好像眼前的一切都與他毫不相關,他只不過是被人請來的看客,看著這在他謀劃之中的猴子表演一般。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經到淩青瀟看天驚厥的時刻了,雲顥不得已才微微咳嗽了一聲,於是呼呼喝喝的打鬧聲中,被人一聲驚喝的 “教主到了”使得一切歸於了平靜。

幾乎所有人在一瞬間都停下了手裏的動作,目光齊刷刷的望向角落中面色蒼白的白衣男子,他好像就在一瞬間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位置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可是他的氣勢卻出來了。

他緩緩起身,邁步上前,所到之處便自動有人讓出路來讓他向著上首金座的方向而去,他周身的氣場太過強大,強大到竟讓所有人都忘記了此時他早已武功盡失的事實,忘記了他此時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沒有人阻攔,沒有人質疑,他便好像是天生的王者,與生俱來便是屬於那個至尊之位的,他的步子很穩,沒有那種大病之人的踉蹌,可他的步子也很沈,不覆當年的灑脫隨性,便好像是將可以掙脫的枷鎖又悉數加諸於神,沒有痛苦,沒有不甘。

可當他轉身就坐後,確實任誰都能看出他的憔悴滄桑,近乎透明的面色上泛著的是不正常的青白,微抿的嘴角昭示著他此時的痛苦,這般還是曾經那個溫潤如玉不拘世俗隨性灑脫的少年嗎?還是那個殺伐斷絕算無遺策睥睨天下的葉教教主嗎?

是,當然還是,縱使他武功盡失,不久人世,可他平靜如水的眸子中依舊有著凜冽逼人的淩厲,他的眸色很重,身形很穩,便以如此虛弱的狀態出現在世人面前,卻依舊可以給人一種挺拔如松的堅韌之感。

此時,他正神色冷漠的掃過立於階下的每個還能站立的熱血男兒面上,他的眼中有失望,傷心,悲傷依舊濃的化不開的嘆惋,僅僅這一瞬的時間,他便傳遞了太多太多,以至於他目光所及之處,竟讓無數七尺男兒跪倒在地,悔不當初,殿內一片寂靜,僅能聽見淩青瀟是不是壓抑不住的咳嗽聲與喘息聲,清晰入耳。

金祥見此,不禁有些感慨,原來,有些人天生便是王者,無論何時何地發生了什麽,他身上總有一種品質讓你甘願折服,他遠遠不及。

時間飛逝,不知過了多久,淩青瀟才緩緩開口打破了這壓抑的平靜,他聲音依舊如往日般的清冷,帶著些許的沈重,一字一頓,“只要現在你們放下手裏的兵器,棄暗投明,你們跟著左護法造反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此時沒有了內力,聲音再也不振地有聲,可是就這樣簡簡單單的話從他口中說出,卻依舊可以讓所有人汗顏,繼而便是乒乒乓乓兵器落地的聲音。

這些前一秒鐘還拔劍相向的眾人,在看見淩青瀟的後一秒,立馬單膝跪地,標準的下屬禮“參見教主”縱使他們被人威脅利用,可是依舊不改初心,有這樣的錚錚好漢,何愁齊國不倒!

淩青瀟掃視了一眼大廳上的狼藉,終究還是將目光牢牢鎖在了金祥身上,此時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只有他手中握著劍,傲然而立,淩青瀟不禁有一瞬間的側目,可下一瞬,終還是否定了心中的想法。

金祥只感到空氣一寒,對上淩青瀟眼中的淩厲,不由得莫名的有些緊張,他自己差的太遠,可是他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也根本沒有回頭的路了。

緊了緊手中還沾著血的劍,朗聲道:“淩青瀟,你已然身中劇毒,無藥可醫,為何不退位讓賢,難道真的想要在你死後,眾人為了一個位子而引起武林大亂嗎?你安的是什麽心!”

他這話說的太過大義凜然又痛心疾首,好像他這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葉教,為了這天下蒼生,可是就在眾人楞神的間隙,金祥卻在猛然間舉劍向離他不遠的淩青瀟刺去。

他知道,這一擊賭上了他自己的性命,賭上了他的前程,要麽功成名就名垂青史,要麽身首異處萬夫唾棄,所以這一劍沒有絲毫花哨,動作淩厲狠辣,就只是想單單取淩青瀟的性命!

他以為,只要淩青瀟一死,那麽葉教勢必大亂,他曾謀劃多年覬覦多年的教主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只可惜,他錯的太過離譜,他至死都沒想到淩青瀟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淩青瀟微微一震,好像被他眼中的那抹淩厲的殺氣驚到了,並沒有躲閃,就在劍尖馬上就要刺中他的咽喉的時候,雲顥卻早有準備的從側後方沖出,劍未出鞘,只是用力一挑,接著便反手封了金祥周身大穴,金祥癱坐在地上,仰天長嘆道“為什麽,為什麽老天要對我如此不公平!”

淩青瀟嘆了口氣,他終究還是沒有看錯他,他做的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若他沒有想到要殺他,那麽或許他會放棄燕飛,那麽今日便是葉教易主,武林易主的大好日子。

只可惜他殺心一起,便也勢必不會讓忠於自己的教眾們好過,如此沒有容人之量,日後就算功成名就,也不會是個心懷天下的明君,這樣,推翻齊國統治與否又有什麽意義?他死後又有什麽面目去面對嘉穆哥,去見蕭朗?

淩青瀟似乎一直在回憶,良久,才緩緩蹲下,正視著金祥,用只有他二人才聽得見的聲音說道:“白家也算是江南大家,卻為什麽在一夜中家道零落,四分五裂,我想這其中緣由左護法應該比我更加清楚,是吧,白嘯?”癱坐在地上的金祥聽到最後這個名字,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不可置信的看著淩青瀟。

往事悠悠然在他的腦海中如同畫冊一般翻過,二十多年前的江南,白家曾與慕容家齊名,白老爺子的一手白式劍法曾是多少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絕學,只可惜,他是長非嫡,並不被看好,便也註定這一輩子,只能匍匐在嫡親兄弟腳下。

他那時多麽年輕,又多麽不甘心,年少輕狂的他自以為日覆一日的勤學苦練,讓他的成就早已高於老爺子了,就像今日一樣,二十餘年前,他集結了幾個武功高強的家丁,想要挾持老爺子強行換儲,最終卻還是落得個家門逆子,被逐出白家,而諾大的白家,也同樣因為白老爺子的抑郁而終而無力支撐,棄了家業,隱匿於江湖。

“你……你什麽時候知道的?”這段江湖隱事多年來,早已被人們遺忘,卻沒想到,在二十餘年後的今天,在他隱姓埋名的多年後,在相同的事再次發生後,被一個剛及弱冠的小子揭了出來,就像早已結痂的傷口,突然被人撕碎,暴露在眾人面前一樣。

“我從見你第一面起就知道,你是我……舅舅”淩青瀟看著金祥眼中藏著無盡的痛苦,終還是叫出了最後兩個字,縱使他的行為讓他的母親心灰意冷,縱使他今日想取他的性命,可淩青瀟仍舊不曾恨他,畢竟他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他,還是他的親人。

“原來你一直都知道,白家有子如此,也不枉老爺子一生的辛苦經營,這天下交給你,我放心。”他欣慰的一笑,淩青瀟從這笑中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母親,一瞬間他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可饒是如此,淩青瀟也沒有片刻猶豫,金祥剛剛閉上了眼,引頸就戮,下一刻淩青瀟的三尺青鋒就穿胸而過。“葉教左護法金祥,曾立下汗馬功勞,今不幸身亡,予以厚葬,所犯之事,既往不咎。另立燕飛為葉教左護法,為葉教第六任教主!”

淩青瀟聲音很沈,大廳很靜,他沒有了內力,卻依舊讓話傳遍了每個角落,他的決策如同往日一般受人尊敬沒有意義,金祥聽聞此卻盡力笑了笑,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原來他從來沒有信任過自己,原來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他早已設計好的一個圈套,只是他終究還是顧念著親情給他留了個全屍,沒有讓他背負著叛徒之名去見他的父親。,如此,足夠了。

淩青瀟看著這滿地的鮮血和眼前那斷了呼吸的人,看慣了生死早已冷血了的他竟然那麽有一瞬間的茫然,他下意識的擡手拔劍,這葉教教主代代相傳信物,因飲血而微微顫抖,發出陣陣劍鳴聲,像是為金祥哭泣,也像是在為淩青瀟哀鳴。

同樣是三尺青鋒,晴空和著楚修歡的血隨著蕭朗長埋於黃土之下,而如今他手中的葉雲劍竟然也染上了他至親人的鮮血,何其可悲!

他曾經翹首以盼的權利到手了,可是卻終究還是無力的看著身邊一個一個人接著他離去,此時他身中劇毒,那麽他又是死在了誰手裏呢?

此時,淩青瀟才意識到原來他根本就沒有回頭路了,他背負的太多,也欠了別人太多,待到百年之後,若真的沒有一番作為,他如何去面對這皚皚白骨?如何去面對將生命賭在了自己身上的蕓蕓眾生?

他第一次有了想要活下去的欲望。縱使他此時身中劇毒,縱使他此時毫無活下去的把握,可是只要他活著一天,就有要活下去的意義,就有要做的事,就有要完成的使命。他這一生永遠都不可能為自己活著,無論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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