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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摯友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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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葉教演武場中一片靜默,誰也沒料到會是如此結局,他們一時間也不知道應該如何,畢竟葉教前教主是真的被他們逼迫所殺,橫屍當場的。

淩青瀟就這樣靜靜的抱著蕭朗漸漸冷卻的屍身,擡頭望著頭頂的這片絲毫沒有被鮮血侵染,依舊碧藍如洗的天空,一言不發,就如同一座沒有情感的雕像一般,不言不動,卻可以清楚地給人那種濃的化不開的悲傷甚至於絕望。

他已經好久沒有這般失態過了,三四年的時間過去了,他以為自己早已因為經歷了足夠多的磨練,便不再是從前那個會笑會鬧的孩子了,他以為他正在一步步的走向成熟。

他以為他早已給自己戴上了最嚴密結實的面具,失去了言談歡喜的資格,終日只是溫文的像個真正的世家公子一般去微笑著,也早已可以憑借著自己的力量去保護他在意的所有人了。

可是到了今日他才發現,僅憑借著他自己微薄的力量還遠遠不足,曾經他比不過風軒宸成千上萬的兵馬,現在依舊鬥不過這二三十個幫派的聯手。

他就只能眼睜睜的看著眼前這個曾經被他利用過,和結交過,令佩服過到最後二人傾心相交,視若莫逆的摯友,他就這樣滿身是血,狼狽異常,毫無聲息的倒在他的懷裏,他的宏圖霸業,他的朗朗乾坤都隨著他的逝去而消散成煙了。

這個曾經可以攬日月入懷,心懷天下,虛懷若谷的頂天立地的卓絕男兒,就這樣倒在了此地,倒在了他曾經引以為傲的霸業的征途中,再也不能前行一步了!

淩青瀟仰頭,硬生生的將溢滿眼眶的淚水逼了回去,他已經好久沒有如此失態過了,他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戴著的面具有一天會破碎在世人面前,沒有想到他也可以如此脆弱,更沒有想到眼前這個清高灑脫,豪邁不羈的男子會如此的英年早逝。

在他最困難脆弱的時候,唯有蕭朗一二封書信,可以寬慰他躊躇止步的心,他總是可以站在一個他所看不見的高度視角給予最中肯的建議,有時候,淩青瀟想,這便是所謂的上位者的眼光吧。

因為有了蕭朗,讓他知道這世上並不只有他淩青瀟孤單寂寞,還有人遠比他站的更高更遠,更寂寥無助。都是沒有父母親族的庇佑,只身出來闖天下的人,因為相似,所以相依,大抵便是如此。

雖然此生他淩青瀟不願意站在蕭朗身後輔助於他,可是他卻無時無刻不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和蕭朗並肩而立,去共同感受這世間冷暖,感受這萬家燈火璀璨時的遼闊胸懷。

可如今,這個他視為摯友的人就這樣撒手人寰,留下這諾大的基業與他未完成的志願給了自己,教派四分五裂,人心動蕩渙散,內有制度陳年詬病,外有強權虎視眈眈,他淩青瀟又要如何做才可以挽回局面?到底怎樣才能實現蕭朗的夙願?

淩青瀟此時只感覺前方路途坎坷,茫茫無措,他再也不可能一個人瀟瀟灑灑的游戲人生,他身上即將背負的是整個幫派的興衰,要面對的是成千上萬名教眾殷切的期盼和成千上萬人的身家性命。

他淩青瀟到底能不能夠做到大家預期的目標還未可知,只是無論如何,蕭朗最後的心願他一定會盡最大努力,哪怕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

好像過了一個世紀一般漫長,淩青瀟終於緩緩起身,輕輕放下了蕭朗早已冷卻的屍體,解下了懸在腰間晴空,手上用力,就這樣將陪伴了他十餘年的佩劍晴空牢牢地釘在了蕭朗身旁的土地中。像是一種無聲的宣誓與堅定地決心。

他的神色太過凜冽,目光太過冰寒,就這樣帶著些不成功便成仁的決絕之色面對著蕭朗,面對著蕭朗身後的千餘名教眾,緩緩跪下。他的背很直很挺,如同雪山之巔的青松一般,傲然而立。

他身前是即將背負一生的重擔,身後卻是拼盡全力擺脫了火蛇門對他不離不棄的一眾暗影,他們盡皆伏跪於地,眼中無不燃著濃濃的怒火,此刻,報仇是他們唯一的期盼。

淩青瀟就這樣簡簡單單的平舉著葉雲劍,卻好像正在托起一個世界一般的沈重,帶了全身的內力發出的嘶吼,讓全場人不禁為之動容“淩青瀟此生定不負教主所托,誓死捍衛葉教,必與葉教共存亡!”

這是淩青瀟對於蕭朗的承諾,也是他對於葉教此時僅剩的千餘名以及後來成百上千萬的教眾承諾:有他淩青瀟在一天,便必定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淩青瀟就帶著身後千餘名教眾的敬仰的目光,手中緊握著葉教教主世代相傳的寶劍葉雲劍,一步步走向場地中央,他一身白衣因為沾染了蕭朗的血而變得艷麗多彩,他的神色因為遭此變故而更加滄桑。

可是他的身形太穩,目光太沈,腳步太定,就只是簡簡單單的站定,就給人一種天下唯他獨尊的睥睨之感,仿佛天下人都應臣服於他的腳下,此時,他便是這裏獨一無二的王!

“還請南宮家主出陣”清冷的聲音夾雜著刻意壓抑的憤怒從他口中緩緩吐出,一字一頓,震人心神,他看的清清楚楚,剛才,便是這個自詡為一代宗師的南宮羽趁人之危要了蕭朗的命,血債血償,他從不會姑息手軟!

淩青瀟已經好久沒有這樣仇視過一個人,他就靜靜的站在場地中央,冷眼看著南宮羽一步步的強裝淡定的走向自己,淩青瀟不禁冷笑了下,今日他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因此必定要速戰速決才是。

只見他隨手掂了掂手中的葉雲劍,這把剛離了主人的絕世寶劍,好像並不服從新任主人的命令,使得淩青瀟用起來並不很順手。可是他沒有絲毫猶豫。

右手持劍,手起劍落,就直接在左臂上留下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寶劍飲血,發出龍吟般的聲響,慢慢臣服了下來。他的時間不多,而他淩青瀟更從來都不是一個心慈手軟的人,無論是對別人,還是自己!

淩青瀟就這樣帶著這把象征著葉教無上權力的至尊寶劍,隨手挽了個劍花,欺身而上,動作狠辣果決,幹脆利落,身形飄逸靈動,左臂因為自傷而滲出點點鮮血,因為他此時的劇烈動作而慢慢染紅了身上的白衣。

可是,他持劍的右手依舊很穩,他的身形依舊很飄逸,他嘴角的冷笑和他眼底的寒意依舊可以昭示出他此時的憤怒與決絕。他手下根本不留任何情面,劍法迅捷,透著與他氣質不相符的殺伐狠戾。

令他吃盡苦頭練就的絕世劍法,在此刻充分的發揮了他曾經作為殺手訓練的冷酷,他要的是震懾人心,要的是臣服於人,更要的是報仇雪恨!

南宮羽從一開始便被淩青瀟氣勢所壓,一直處於被動,二人不過拆得不足百招,淩青瀟淩厲的劍招早已經逼得南宮羽沒有絲毫還手的餘地,只看淩青瀟將劍回手一帶一引,南宮羽的劍已然脫手而去。

下一刻,淩青瀟手中長劍灌滿了內力,便向著南宮羽左胸直刺而去,眾人驚恐嘩然,一代宗師危在旦夕!

淩青瀟臉上一片默然,可此時心中卻是百感交集,蕭朗大仇得報,葉教必將會臣服於他,可是其他人呢?他若殺了南宮羽,南宮家的人是不是還是會找他報仇?然後,江湖依舊腥風血雨,朝廷便可趁此坐收漁翁之利了?

淩青瀟恍惚間有些惶恐,這不過是他上任來的第一件事而已,日後他身為葉教教主,大事小事千千萬都要他來做決斷,他又要如何?他以為他曾經的閱歷經驗足夠他去掌管一個教派的榮辱了,可如今卻發現他差的還太遠了,回想起蕭朗的曾經不禁心中又是一片哀涼。

就在淩青瀟微微楞神的當中,恍惚間好像聽見那劍刃刺破衣料皮肉太過熟悉的聲響,當真是刺中了嗎?大仇終於得報了?難道老天爺替他做出了決斷嗎?

他神色覆雜的順著劍望去,看到的是被劍尖劃破的灰衣上正點點滲出血跡,淩青瀟拿劍的手一抖,猛的擡頭,正對上那雙沒有絲毫波瀾的眸子,淩青瀟一驚,手中一頓,就要撤劍。

中劍之人卻絲毫沒有給他收回劍的機會,他微微牽動嘴角苦笑了下,接著便踏步上前,赤著手,就這樣牢牢地握住劍刃,任憑鮮血從指縫滴落,又染紅了劍身。

可是他的神色依舊平靜,猛地踏步上前,就以如此決絕的方式來到了淩青瀟眼前,二人的身子幾乎挨在了一起,長劍劍鋒直沒身體,透肉而出,穿胸而過,劃破衣料,發出輕微的聲響,身後半截寒鋒霎時掛滿血珠,淅淅瀝瀝的滴答著,一時間場中一片靜肅。

淩青瀟緊握著劍柄的手微微發抖,似不可置信般的看著楚修歡的眼眸,他怎麽也沒想到,今日,會以如此的結局收場,他以為他剛剛經歷過世上最慘痛的事,此時卻發現,原來哀默遠大於心死。

楚修歡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緊抿著雙唇,覆又大踏著後退了一步,將自己的身體硬生生的從葉雲劍中拔出,淩青瀟似乎已經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依舊呆望著,靜聽著鋒刃劃過血肉的嚓嚓聲響。

血點飛濺在淩青瀟與楚修歡的手上臉上身上,可是他們卻恍若未覺一般,只是相互註視著,帶著淒哀婉轉,痛惜悔恨,悲傷欲絕,誰也不知道他們之間曾經歷過什麽,可是場中詭異的氛圍卻依舊讓他們雅雀無聲。

片刻後,終究還是楚修歡傷重不支,半跪於地,他傷口處的鮮血從捂住它的指縫中汩汩流出,令楚修歡不經意的發出一聲悶哼,聲音微弱,可聽在淩青瀟耳中卻如同炸雷一般驚響,如同一拳打在了淩青瀟心上一般將他從愕然中拉了出來。

淩青瀟終於動了,是不可置信的倒退了一步,低頭看著手上濺落的血紅,看著楚修歡無聲的倒在地上,淩青瀟只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踉蹌了一步,卻被身後一雙有力的手扶住,隨即而來的是一股綿延不絕的極其柔和的內力,疏散著他內心的紛亂

“主子,您沒事吧”淩青瀟甚至有一絲恍惚,他緩緩回首,哽咽道“嘉穆哥……”雲顥也是一楞神,輕輕搖了搖淩青瀟,低聲說道“主子,還請節哀”

那邊已然氣若游絲的楚修歡卻扯了扯嘴角,笑了,凝視著淩青瀟的眸子,努力笑道,笑容中帶了些他少有的少年人的狡黠與奸計得逞的自豪:“瀟辰……一命抵一命……饒了……家主……”說罷,竟不等淩青瀟同意,就直接斷了氣息,

很多年以後,當淩青瀟回首這段往事時,縱使依舊心痛,可卻也不得不佩服楚修歡無雙的智謀,不過是臨終前那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足以在場中激起千層浪。

因為這句話,讓場中一直處於看客地位的爹爹明了了他的身份,又不給他一句否定的機會便直接以命抵命於南宮羽,如此智勇雙全之人,卻偏偏心中只有他那個糊塗父親,當真可悲可嘆。

這邊,淩青瀟終還是借著雲顥的支撐,強自站直,雙眸中滿是悲痛,他淩青瀟的劍上,終還是沾染了不想殺的人的鮮血,一個接一個摯友的離他而去,他只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坍塌。嘉穆,蕭朗,修歡,接下來又會是誰呢?何時才能輪到他呢?

是不是他登上九五之尊的路便要靠鮮血的鋪就?是不是他推翻齊國統治的壯志便要靠著如此的歷練?如果真的是這樣,那他寧願不要!他只是想守護好他在意的人,圓了他們的夢想而已。

他的目光緩緩掃視過一眾而立之人,掃過了略顯驚喜傷感的父親的臉盤,掃過了呆滯而立的南宮羽的身畔,如今,他與父兄相對而戰,與摯友陰陽兩隔,他又贏得了什麽!不過是世人或褒或貶的評論而已。

這邊淩青瀟好似失了魂魄,而另一邊的南宮羽卻好像突然回過神來,踉蹌的撲上前,手足無措的抱著楚修歡的屍體,聲音悲愴“凡兒,是爹爹對不起你,是爹爹對不起你啊……”

他此言一出,便引起一片嘩然,這便等於向全武林宣布南宮家主私生子的存在,也等於承認了他南宮羽行為不檢,失了一代宗師的身份。

只可惜,一切都太遲了,曾經那個對著父愛翹首以盼風采絕代自卑自傷的少年早已經閉上了眼睛,他用生命換來的父親的認可卻得不到了回應,他至死都不知道他真實的姓名——南宮凡。

南宮羽卻依舊靜靜的凝視著楚修歡俊朗的外表,握著他單薄的肩膀,恍惚間才突然發現他虧欠這個兒子太多,他錯過了他成長的每一瞬間,他不知道的他的朋友是誰,他不知道他的武功的卓絕,更不知道這些年來或有或無的忽視竟讓他的兒子視自己命如草芥!

那麽如今他死了,是為了救自己而死的,他以命抵命了。可是他卻要向天下人承認這是他南宮羽的兒子!他要帶他回去風風光光的下葬!要讓他得到列祖列宗的認可!

風光而來的南宮羽此時就這樣神色淒涼的抱著楚修歡的屍體,邁過地上不知多少人的鮮血,一步步往山下而去,他的背影看起來是那麽的滄桑,遠沒有了當初斬殺蕭朗的意氣風發,因為此時,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南宮家主了,他只不過是一個父親,一個失去了孩兒的失敗透頂的父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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