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如此熟悉，卻是她此刻最不希望聽到的。

玉雪簫抱著孩子的手臂微僵，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四姨姨？”沈凝語覺得氣氛有些古怪，不由問道，“怎麽了？”

玉雪簫沈默，在心裏默默估算了一會兒，掌心忽凝聚起淡藍色光芒，接著擡手向一個方向揮去，那光芒離了她的掌心便化為流光一抹，電閃不見。

“咦，那是什麽？”沈凝語瞬間便來了興致，拉住玉雪簫的衣袖好奇道，“四姨姨那是什麽？”

沈羽在一旁默然看著，心知那是一道保護性的術法，若受術者遇到什麽事，必然會先反應在施術人身上，由施術人代受一擊，能讓她動用這個，想必是極看重的人。只是那個方向，沈羽緊抿著唇角，看向那些一片內裏燭火昏暗的帳篷，那道術法，應當是留給玉家二公子的吧。她竟然如此擔心，沈羽皺眉想了想，看來前些日子裏的傳言，有七八分是真的了。既然如此，她就更不該再此耗下去了。

腳步聲更近了些，沈羽回過神來，眉頭微皺，沈聲道，“四小姐你該離開了。”

玉雪簫不置可否地點點頭，走上前一步，打算將孩子還給沈羽。

“不，不要！”沈凝語抱著玉雪簫卻不放手，軟語撒嬌道，“我不要四姨姨走，我不要！”

“凝語聽話！”沈羽眉頭越皺越緊，伸手就要將孩子直接強行抱回來。

沈凝語早瞧見了他的動作，身子一扭，將玉雪簫抱得緊了些，說什麽也不放手。

“誰在那邊鬼鬼祟祟的！”威嚴的聲音裏帶了怒氣，更近了些。

“咦，好像是外公呢！”沈凝語聞聲欣喜起來，一派天真道，“四姨姨也好久沒見外公了對不對，今晚正好！”

沈羽暗自著急，這孩子不知道事態覆雜，再拖下去恐怕要遭。

“凝語，還記得我剛才說的話嗎？”玉雪簫卻很鎮定，向著聲音來處瞥了一眼，平靜開口道。

“啊，哦……”回過神來的沈凝語開始掰手指算起來，“一，不要和家裏輕易吵架；二，不是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的；三，呃，三是……”她抓著頭發很是懊惱地想著，“三是，是，是……”

“三是要用心去看。”玉雪簫見她已經在發楞，直接將她往沈羽懷裏一塞，語聲輕輕響起，“還有一件事，你要記住，不可輕易地去恨一個人，因為你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把孩子放下！”驀然一聲喝令傳來，同時一道光團向著玉雪簫的方向急沖而至。

玉雪簫頭也沒回，神色冷厲，原本便沒有完全放手，此刻抱著孩子，立刻飄身退開兩丈遠，沈羽想接孩子的動作自然落了空。

那道靈力勢若雷霆，雖然她及時避開，卻也不免被波及，風拂動了她的衣袖。而擊空了的靈力則將地面擊出一道深痕來。

她眉頭微擰，眼底浮起怒色。若她當真是要挾持孩子，方才就該拿這孩子擋在身前，以此逼迫對方收手了。要是對方收手不及，正好趁其懊悔失神之際逃之夭夭。

來人腳步聲更急，不過轉眼便已經到了面前。

“竟然是你。”急步趕來的玉家家主玉孤多少有些意外，看到她懷裏的孩子時，眼色頓時陰沈了起來，語氣沈冷而肅殺，“把孩子還回來！”

“嗚嗚，外公好兇！”沈凝語從未見過玉孤這般神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不由自主得往玉雪簫懷裏躲，揪著她的衣衫低聲道，“四姨姨我怕！”

玉雪簫拍了拍她的背，沈默不語，心底長嘆一聲，到底還是正面撞見了，或許今夜是不得善了了。

此時沈凝語埋頭在玉雪簫懷裏，因為害怕而微微發著抖，然而這一切落在玉孤眼中卻是另外一回事了。

“玉雪簫，你搶了這孩子算什麽？”玉孤滿面怒色，右手半擡，似乎是有所顧忌，又將手放了下去。

玉雪簫抿唇沈默，心想此時如何解釋都是無用，何必多費唇舌越描越黑。

沈凝語聞聲擡起頭，半扭著小小的身子，著急地解釋道，“外公不是這樣的，四姨姨她……”

“沈羽你連個孩子都看不好！怎麽為人父的！”玉孤根本不打算再聽下去，只認定自己心裏的想法，冷聲呵斥，目光在玉雪簫身上停了停，不無諷刺道，“你確實挺有本事的，這麽快就哄得孩子聽你的話了！”

沈羽苦笑一聲，心知在氣頭上的人是聽不進任何話的，卻還是忍不住辯白了一句，“岳父，四小姐她並沒有……”

“沒有什麽？”玉孤冷笑一聲打斷他的話，語聲沈涼，“沈羽，你這是要袒護她？”

“外公不是這樣的！”沈凝語聞言不由得更加著急起來，“四姨姨她……”

“你倒是心寬得很，就這麽把寶貝女兒交到她手上，真不怕她對這孩子不利！”玉孤目光冰冷地掃過沈羽，“當年的事情我不想重覆，沈羽你當真掂量不清，若她心有怨恨，奪了這孩子去，再……”

“才不是這樣！”沈凝語著急萬分，喊了這一句後眼淚直往向下掉個不停，聲音也跟著嗚嗚咽咽起來，“四姨姨對我很好，嗚嗚嗚嗚，才沒有，沒有……”

“玉雪簫，我再說一次，把孩子還回來！”玉孤冷冷看著她，像看著一個陌生人一般，“別逼我動手！”

玉雪簫右手微擡，卻被沈凝語用力地抓住。

她不解，看向這孩子，小姑娘卻著急道，“四姨姨，你，你別生氣！我不知道外公為什麽要這麽說，但是，但是……”

玉雪簫不由得覺得有些好笑，順勢摸摸她粉嫩的臉頰，雖說一直在註意著那邊的動向，看著孩子的目光卻依舊是十二分的認真，“凝語，別擔心，你爹爹會保護好你的。”

“啊？四姨姨你……”沈凝語困惑不解，玉雪簫卻已經從她手中抽出手指，隨即手臂一擡一推，徑直將孩子向著沈羽拋了過去。

“接住她！”她拋出孩子同時沈聲一喝。

“啊！”話未說完便被拋出的沈凝語一聲驚叫，完全沒反應過來，只是叫聲未停她便已經被沈羽牢牢抱在懷裏。

沈羽向著玉雪簫頜首以示感謝，他原本便一直看著她們，再加上接住了孩子，自然知道方才她拋出孩子的瞬間所計算的角度和力道都相當精妙，孩子落到他懷裏，落下的沖力被她之前略為上拋的動作差不多卸得幹凈。她這般心思端得是玲瓏剔透細致入微，卻也不曾向誰人言明。

玉孤對於她這般痛快地將孩子交還卻感到意外，當下向著孩子看了一眼確認無事，依舊戒備地看著她。

因為害怕而拼命捂著眼睛的沈凝語半晌才回過神來，眼見身邊換了人，不禁揉了揉眼睛，又轉回頭看著玉雪簫，不由得撅起嘴，小聲嘟噥了一句什麽，眼睛還有未掉落的淚，正打著旋兒，要落不落的樣子。

玉孤默然看了半晌，開口發問，“你來做什麽？”

“無事。”玉雪簫聽得他語氣裏的冷意，覺出幾分可笑。

“無事，是嗎？”玉孤語聲嘲弄，“那些傳言是不是真的？”

“不知父親所指何事？”玉雪簫淡定自若，收在身側的手指間光芒流轉不定。

“魔族。”玉孤臉色更加難看，帶起些怒意道，“你別和我繞圈子，那些事，是不是真的？”

“是。”玉雪簫並不試圖辯解什麽，冷冷道，“父親所聽的傳言全數屬實，我是魔族王後。”

“呵，承認得還挺幹脆！”玉孤冷笑一聲，“謊話連篇，你來此會別無所圖？”

“外公你們在說什麽？”沈凝語聽了半天，卻一個字也沒懂，當下也不哭鬧，只是問道。

“沈羽你把孩子帶回去。”玉孤眉頭微皺，並不打算在孩子面前說這些。

“不要，我不要！”沈凝語尖聲大叫，“我要四姨姨陪我！我不要她走，不要不要！”

玉孤有些詫異地轉過頭去看了看孩子，沈凝語正用力掙紮著要從沈羽懷裏跳下來，聲音嗚咽，卻也帶著孩子特有的軟，粉嫩的臉上滿是著急。

這一眼看得他心頭火起，不由得訓斥沈羽道，“你任由你和寧兒的孩子落在她手裏，這孩子不懂事在短短時間裏還被她哄得服服帖帖，你這個當父親的就這麽看著！”

沈羽抱著孩子，防止她胡亂掙紮摔下地去，對於玉孤的指責卻是沈默不言。

人心裏一旦認定了念頭，是很難改過來的。

沈羽黯然嘆息一聲，微微低下頭去，輕輕地觸著孩子的發頂。

“外公你為什麽要這樣對四姨姨！”沈凝語對於方才那道靈力的威勢心有餘悸，她雖然因為年齡尚小而未修習術法，卻也見得多了，當下努力向外掙著，開口又急又氣，“四姨姨差點就被打傷了，外公你……”

“夠了！”玉孤冷喝一聲，卻轉頭看向玉雪簫冷笑道，“你還真懂得哄孩子，不過一個晚上，這孩子就一心向著你了！”

玉雪簫目光裏的譏諷明明白白，卻懶得再作無用的申辯。

孩子的世界最是簡單純凈，只要對她好，她便會記得，真心在孩子那裏體現的最為純潔無垢。

“魔族，魔族是什麽？”沈凝語扭著自己的衣袖，滿目困惑，語聲清脆地問沈羽，“魔族皇後，是四姨姨嗎？”

“……”沈羽一噎，看著女兒純凈清澈的眼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

人魔族恩怨久遠，甚至能追溯回上古時代。這不死不休的恩怨，總會間隔爆發，在一定的時期便會出現，而他們，正好遇見了。只是，要如何告訴她？又該不該讓她這麽早就知曉這些事？

玉孤聽得她軟糯的聲音，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冷聲道，“沈羽，你要讓孩子聽到這些事？”

“我不管我不管！”沈凝語半晌得不到回答，任性地叫出聲來，“我不管四姨姨到底是什麽身份，但是她對我那麽好，我不要她走！外公你不要傷四姨姨！”

玉孤臉色開始發青，半轉過身去，對沈羽怒目而視。

一直抿唇沈默著的玉雪簫瞥了孩子一眼，驀然擡起手，指尖淡藍光芒閃耀，直向沈凝語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請站對角度看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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