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回來了麽？”

“你說什麽？”

鐘嶸手中的茶灑出來，呆呆的盯著面前燈影中，翠竹消瘦的面頰。

“哥哥雖說沮喪，但眼中不似往昔，並無一絲疲憊絕望之色，我想著，該是她回來了。”

她古井無波的眼睛，柔柔的望著他，他第一次從她小小的瞳孔中，看見兩個清晰的自己。

“還是你最了解哥哥，翠竹！”他將她輕輕摟在懷中，溫柔撫摸著她已經稀疏的頭發，突然哽咽著說道：“翠竹，是哥哥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翠竹靜靜依偎在他懷中，略顯疲憊的說道：“我自幼便和哥哥在一起，翠竹能知道哥哥每個眼神，每個眼神中蘊含的意味，就好像哥哥待翠竹，翠竹就算做了逆天的事，哥哥也會原諒翠竹，若說對不起，又有什麽對不起的，翠竹何其不幸，只是遇見了曠古爍今的兩個傻瓜而已。”她輕輕擡起他纏著白布的手，慢慢的解開，盯著那些圓圓深深的牙印，“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昨夜旭陽告訴我，你被狗咬傷了，這條小狗真是頑皮，哥哥也是大意，被咬之後居然沒做任何處理，這個傷痕，八成以後再也消不去了。”

鐘嶸將手放到眼前看了看，也忍不住笑出來，隨即搖頭苦笑嘆息了，“看到了這個傷痕，便能明白她有多討厭我。”

“愛有多癡，恨便有多深。天大地大，江北大營方寸之地，她還是找了來，大概是放不下，”

她輕輕掙脫他的懷抱，“歐陽這次將鐘家七房九部最精銳的家奴帶給你，便是了然哥哥的處境，希望在最危急的時候，能救得你一命，我想葉兒來此的目的，怕也是一樣的。”

鐘嶸冷冷哼了一聲，“你不是她，她心裏，裝了太多的東西，我也許在她心裏有分量，但絕對不比她看重的東西更重多少。”眉頭皺了起來，柔聲說道：“夜深了，你早點歇著吧，我回中軍大帳了。”

“哥哥今晚不教旭陽妹妹吹笛了麽？”

鐘嶸笑一笑，“太遲了，不方便。”

翠竹深深望了他一眼，“哥哥，爹娘年紀大了，心心念念的盼著抱孫子，旭陽妹妹國色天香，雖然才思不及葉兒，但也是少見的妙人，哥哥你就不能屈從一次，替鐘家留個後，也算替爹娘盡孝，再說，自古男兒三妻四妾的，有什麽打緊。”

鐘嶸垂頭半晌，苦笑了笑，並不答話，將那只傷痕累累的手放到燭火下，還是無可奈何的語氣，“這麽多年來，在我身邊的女子哪一個不是傷痕累累，雖然頁眉的死，不是我直接造成的，但為了斷她對我的騷擾，說了一個最拙劣的借口，以至於喪了她的命，至於你和歐陽，你們陪伴我多年，我卻無半分回報，葉兒也曾多次勸我，盡享齊人之福，只是我自己鉆牛角尖，而且，我至始自終，都當你是親妹子，至於喻旭陽，鐘家和喻家有些利益牽扯，她心中雜念太多，和我們不是一路人。”最後說到“一路人”三字時，語音顯得很是淡漠，翠竹方要說些什麽，外面閔西窯急促的聲音傳進來。

“大人，中軍大帳有貴客來訪！”

“貴客？”

他站起身來，凝神思索了半日，掀開帳簾，急忙走了出去。

“錦衣衛遞進的金牌玉符，總共來了八個人，其中一名裹著黑衣的，已經進了大帳，瞧不出來路。”

鐘嶸嘴角扯出一縷笑，疾步朝著中軍大帳而來，帳門邊上八名黑衣人，背後背著劍和行囊，一副要出遠門的樣子，掀開帳子進去，帳中黑衣人回過頭來，他呆震了片刻，臉上雖無特別的表情，目中卻是滿含著驚訝，呆怔片刻後俯身拜倒，“臣鐘嶸拜見皇上，皇上，你。”

黑衣中伸出雪白的一只手，慢慢取下了頭上風帽，一頭煞白如雪的頭發，束於一只青色的玉冠中，慘白如雪的面容，乍一看來，仿佛墳塋中爬出來的新鬼一般，然而鬼身上卻哪有他這般凝貴的氣度。

“鐘大人不必如此，我已經不是皇帝了，你可以稱呼我為秦先生，或者是奚柳，我都很樂意。”

朱由崧伸出雙手，扶他起來，鐘嶸不經意間碰到他冷若冰雪的手，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我中了毒，”他停了停，“要不是尊夫人給了我四顆玉池聖藥血榮丹，早便沒有我了。”

“皇上，下臣不能替皇上分憂，實在是下臣無能。”

朱由崧悠悠喟嘆，“一歲一枯榮，以新代陳乃天地法則，誰也無能為力，恨只恨時不我與。”他微微仰著頭，臉上一片哀涼，良久才繼續說道：“讓尊夫人替我陪葬，是我母後做的過了，我此次來找你，是向你道歉及解釋因由，還請你不要誤會尊夫人，我當時身中劇毒，無法自理，才害的尊夫人將貴公子生在皇陵中，也害的你們夫妻分離，而今我準備北上，特來托付一些事。”

他從袖中抽出一只精美的匣子，“此去北方抗清，我沒想著還能回來，這一把尺子，是我送給尊夫人的定情之物，後來她退還給我，我想將它轉贈給你，鍛造這把尺子的材質很特殊，在雷雨天氣，可以召來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甚至可以摧毀一座城池。”

鐘嶸顫著手接過，“臣明白。她就在我後面那座小帳篷中，皇上去看看她吧。”

朱由崧搖了搖頭，淡淡一笑，飛速的朝著帳外走去，卻突然在帳門口收了腳，“葉兒，她，也中了毒，每當午夜，寒毒噬體。”

每當午夜，便會寒毒噬體，鐘嶸的心好似被人狠狠揪了一般刺疼，他跌坐在地上，嘴角露出微微的慘笑，嘴中一遍遍念叨，“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報應嗎？可是為什麽是她，不是我，明明犯錯的人是我啊，是我！”

午夜的連營，烽火微弱，即將燃盡的篝火冒著殘煙，隨著風勢忽明忽暗。

長毛的皮褥子之上，厚厚的被子之下，瑟縮著葉江寧小小的身軀，一張面色如霜、眉眼如畫的臉，面對著帳中唯一能透進月光的窗子睡著，睡的很熟，她今夜沒有戴面具，沒有偽裝的臉上還殘留著一行眼淚，額頭有薄薄的汗水在滾落，她像剛剛受過一場酷刑般脆弱、無助。

“鐘嶸，鐘嶸，”寂靜的夜，柔聲的呢喃。

鐘嶸輕輕跪在她床邊，將自己被夜風吹涼的臉緊緊貼在她面頰上，“怎麽那麽傻，只在我不在的時候，才敢叫我的名字。”

床上的人微微睜了睜眼睛，面上現出開心的笑，“有什麽打緊，只要是你，我叫出你的名字還是不叫，你都在我這裏。”她從厚重的被子中彎起胳膊，將手放在胸口心跳的位置。

“那麽為什麽？”

一顆眼珠從她眼角滾出來，“是啊，為什麽？為什麽？命運對我們如此殘忍，我的夫君。”

她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頸，鐘嶸順勢脫下外套，悄悄滑進她的被子。

晨曦如昔，初春如秋天般蕭瑟。

葉江寧舒了舒腰，在春日的陽光普一照到她面上時，醒了過來，睜開眼睛便看見鐘嶸結實的胸膛和兩條□□的手臂。

她驚呼一聲，剛想坐起身來，卻被一雙手壓住。

“你，怎麽？”

鐘嶸半睜著慵懶的眼，“你昨晚叫我，我就來了，”

“我在做夢。”

鐘嶸會心一笑，“你的夢中是有我的。”

葉江寧面上一紅，下死勁開始推他，他這次似乎也是鐵了心，緊緊箍住她，嘆著氣說道：“這又是做什麽，你也知道，我時日無多，何必讓我的人生再添遺憾。”

葉江寧呆怔半晌，終於松開雙手，任他抱著，將臉埋在他肩上，呢喃嗔怪道，“瞎說什麽，哪有人咒自己死的。”

目中淚水卻是汩汩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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