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月末的天氣，秦淮岸邊細雨迷蒙，極目四眺，滿眼碧綠，一水長天。

身穿墨衣的戍衛，打著一頂素色的綢傘，渾濁的河水，因為連天的大雨而高漲，河邊泥濘草地中的鐘嶸，已經足足呆呆立了好幾個時辰。

大江來從萬山中，山勢盡與江流東。

鐘山如龍獨西上，欲破巨浪乘長風。

江山是如此美好，美好到就算一場濁雨也掩不住她婀娜多姿的身形，她秀麗溫雅的面容，她嫵媚撩人的眼眸。

鐘嶸癡癡立著，這一刻，他心裏是柔軟的。

身上一領煙灰的長披，長披下一襲寶藍色的便裝，內外衣服早已濕透，雨珠滿布、一張清淡異常的臉，三月的傍晚，氣溫冷到極點，四周的空氣似乎壓抑到令人無法呼吸。

“大人，大軍早已看不見了，回營吧，大人。”

鐘嶸慘然一笑，微微動了動胳膊，袖中滑下來一道明黃聖旨，掉在一團泥汙中，他低頭看了一眼，好像什麽也沒看見般，擡頭保持原先的姿勢，依舊立在岸邊，看著淮河兩岸淒風苦雨，一動不動。

“噗通”一聲，身後戍衛跪在他身後，手中的傘拋開，伸手抓住他長披，失聲痛哭道：“大人，你大病初愈，回去吧，江淮防線四十萬大軍已經去了，不可能再回來了，大人，這不是你的錯，大人，回去吧！”

他話音剛落，鐘嶸身子顫了幾顫，口中發出一連串駭人的狂笑，“哈哈哈，四十萬大軍。”話音未落，一口鮮血噴出，血柱如箭般射入水中，鐘嶸身子晃了晃，仰身栽向河中。

“大人！大人！”

岸邊只剩下戍衛驚恐的呼叫聲久久不散。

一盞豆燈，一座孤帳，一星雨後朦朧的月色。

“師兄為什麽還沒走？”

南小奚淺淺一笑，“等你醒了再走也不遲，”南小奚垂下頭，仔細看了看他面色，“你早知道我投了滿清。”

鐘嶸靜靜躺著，“師兄不是常說我這個十七弟自小心思縝密，擅查常人不可查之事嗎？”

“你不怪我。”

鐘嶸在枕上搖搖頭，“我怪你做什麽，有時候我自己都恨，恨大明這些鼠目寸光的官僚，恨這些貪婪自私、不顧民族大義的佞臣，恨昏庸無能卻掌握生殺大權的稱孤道寡之人。”他劇烈的咳嗽著，良久才平息，慢慢拭去眼角的淚，“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我還是記得的。”

“什麽道理都叫你說盡了，卻還是做了愚臣，”

輕輕嘆了口氣，南小奚將手擱在他額頭試了試，“燒退了，你可是把大家都嚇死了，葉兒那樣倔強的性子，也被嚇哭了，師弟，你也該為她們幾個考慮一二。”

鐘嶸盯著南小奚，“你我同門一場，我父母雙親和翠竹日後就托付給師兄了，至於葉兒。”

他頓了頓，嘴角扯上一縷坦然的笑，“葉兒，她，我怕是沒資格安排她的將來。”

“我沒有想到你最後會選擇，讓葉兒為你陪葬。”

南小奚催動輪椅，轉過身，給了他一個背影，“我得到線報，阿濟格的大軍再過兩日，便會陳兵江淮防線，大營內只有三千將士，你要以卵擊石，以身殉國，我無話可說，只是求菩薩保佑你和葉兒。”

鐘嶸淡淡嘆出一口氣，“謝師兄能理解我。”

南小奚“哈哈”笑出聲，“師弟，左良玉昭告天下，言說得到太子密令，清君側，正綱紀，你明明知道皇上不理朝政，應天被馬士英左右，亂世之秋，孰是孰非，哪有定論，可你偏偏卻要遵從一道昏庸的詔令，這究竟是為什麽？你經營江南十餘年，財權謀略機辯，無人可出其右，若揭竿而起，必成一方霸主。”

鐘嶸打斷他，淒然長笑，“你方才不是說過嗎？我愚忠。”

南小奚冷笑一聲，“你好！”

渾身驟冷驟熱的，迷迷糊糊中，似乎帳外傳來幾聲翠竹遙遠的嗚咽聲，好像蒙在鼓中的囈語，“哥哥，我不走，我不走，讓我留在你身邊吧！”

鐘嶸心內輾轉忐忑，張嘴柔聲安慰，“你跟著我，爹娘怎麽辦？這多少年，比起我，他們更親近的是你。今生是我負了你，來生只願做你腳下的鞋，任你踐踏，翠竹，聽話，聽哥哥的話，師兄不會虧待你的。”

帳外的嗚咽聲漸漸遠去，鐘嶸打了個激靈醒來，強撐著身子坐起來靠在床邊，擡頭望望帳內，這才發現葉江寧不知什麽時候立在帳中，手中端了一碗濃濃的藥，眼睛一爍不爍的盯著他，慢慢走過來，“李二哥親手煎的，趁熱喝了吧。”

他柔柔一笑，接過來順從的喝了。

“你南師伯走了麽？”

“走了，翠竹哭的很厲害，想留下鐘家家奴，我怕出什麽岔子，讓她帶走了。”

鐘嶸蒼白的臉上綻出一縷冷冷的笑，“他不會薄待父母、翠竹的，你放心，我鐘嶸從不做沒把握的事。”

葉江寧微微一愕，隨即了然般垂下頭，“你非得這樣將自己說的如此不堪嗎？你事事算好，怎麽沒算出五十萬大軍對三千殘兵，這一次，是真真的雞蛋碰石頭。”

放下藥碗，他淡淡一笑，拉她坐到自己身邊，伸頭過來疲倦的靠在她柔波一般的胸口，順勢攬住她纖細的腰肢，“我可以效仿古人，唱一出空城計啊。”

“滿人對南明朝局了如指掌，你早了先機，唱什麽空城計，再說你是諸葛孔明麽，哄得到司馬懿嗎？”

他緊了緊手，輕聲問她，“葉兒，你怕嗎？”

“怕啊。”

鐘嶸笑著漫不經心的說，“那我送你出海啊，咱們的孩子，”提到孩子，二人不由同時沈默了，他苦苦一笑，艱難說道：“孩子可以沒有父親，但怎麽能沒有母親，他要沒了父母，就成了孤兒，一個孤兒，好可憐。”話未說完，聲音早便哽咽，眼圈一紅，眼淚掉了下來，孩子，自己只抱過一次的孩子，他日思夜想的孩子，他多少年來日思夜夢的愛人生的孩子，他們愛的結晶和見證。

葉江寧神色悲淒，淚如雨下，沈默良久終於道：“孩子由父親管教，出不了差錯，對我來說，你比他更需要人照顧。”

“葉兒，你見過戰爭嗎，你見過血流成河是什麽樣的嗎？馬上就會有滿清無數鐵騎踏過這裏，將這裏踏為煙塵，我們鐘家有我一個為國盡忠就好了，不必再搭上一個你。”

葉江寧抽出雙手，“你根本不知道我此來的目的，一直以來，你都把我想的太偉大了，其實，我來這裏，只是因為你，江南春四大長老從不結伴出行，這一次傾巢而動，只是為了撈你一命。我比你更懂你是怎樣的人，所以，我來了。”

鐘嶸緩緩松開她，慢慢躺下身來，挑著眉毛悠悠一笑，“你不是素來深明大義麽？國難當頭，臣子無力救國，就本該以身殉國，也是我輩儒生大義所在。”

“深閨婦人，不知家國天下，只知夫君乃一家之主，一家之於一國，雖然是一粟之於滄海，然而自古夫乃婦綱，我自己救自己夫君，任誰看來，大抵是沒什麽錯的吧。”

鐘嶸微微瞇著眼睛，嘴角微挑，“你是身在深閨人不識的普通婦人嗎？你是頭發長見識的短的無知婦人嗎？你是南玉盆葉亭的女兒，你是北川家的總管，你是江南春的春主，你是大明天子的知己，葉兒，不要自欺欺人了。”

“鐘嶸，我現在只有一個身份，我是你的妻子。”

她嘆了口氣，“天黑之後，我們從渡口撤走，沿江而下，會有春中的人接應。”

“我如果走了，江淮防線可就一個人都沒有了，想想都覺得諷刺啊。”

葉江寧呵呵冷笑，“夫君，我的好夫君，江淮防線已經空了，喪鐘已經敲響，我們沒有法子的。”

鐘嶸閉了閉眼睛，“西窯，還站著做什麽？”

良久沒有人應聲，鐘嶸疲倦說道，“還是夫人狠！但是夫人莫要忘了，我最喜歡幹的事，就是留個後手。”

清軍大營，阿濟格大帳中燭火迷茫，阿濟格挑著濃眉冷冷註視著面前幾位艷麗的蒙古女子，嘴角扯出一縷諷刺的笑，“豫王爺送我這樣一份大禮，是什麽意思？”

長身立於帳中的清俊少年，臉上有卑微的笑，笑著回道：“王爺言重了，我家爺叮囑過奴才，求爺看在一母同胞的份上，請爺答應一件事。”

阿濟格冷哼一聲，“他是南征主帥，求我答應，也太給我面子了，說吧，究竟什麽事？”

清俊少年躬身道：“請爺在攻破江淮大營時，留意一名女子。”

“女子？”

“對，準確的說，是南玉盆的女兒，葉江寧。”

阿濟格面上現出玩味的神情，“江南首富的女兒，我聽說南玉盆早已出海，遠走他鄉了，她的女兒對我們好像沒什麽用吧。”

少年耐心解釋道：“爺有所不知，葉江寧曾任北川家總管，精通商道，是難道一見的女財神，攝政王想極力籠絡。”

阿濟格不耐煩的哼了一聲，“不是關著個北川三少嗎？要一個女流之輩能做個什麽？”

“王爺有多不知，北川三少死都不願意和我們合作，不過如果那位葉姑娘在我們手上，情況可就大不同了。”

阿濟格揮一揮手，“就你們這些南蠻子事情最多，攛掇的你家爺南下尋歡，我瞧著這會子八成你家爺好色的老毛病犯了，倒是尋出一堆冠冕堂皇的借口，我這會子乏了，你回去告訴多鐸，他吩咐的事，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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