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禍蕭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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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方才所說的是真的麽?”

“我方才說的話可多了,你指的是那一句?”

少年的臉在月光下慘白無血,然而許是心裏有底,他倒是表現的異常鎮定,冷冷的語氣中透著幾分警戒,“這麽說,你生□□撒謊。”

“我不覺的撒謊有什麽不好,比如四合姑娘長得還算可以,可宮哲把她說成天仙,聽得四合高興,而我們大家瞧著瞧著,也覺得四合其實長得頗有仙姿,這樣的謊言你覺得不好麽?”

“你究竟是什麽人?”

“你都能裝醉讓我把你請到這裏,還能不知道我是誰麽?小覓如,心事隱藏的太久太多,不覺的很寂寞麽?”

鐘嶸笑一笑,睨著靠在軟榻上的白衣少年皺眉頭,“你裝醉可以,為什麽要糟蹋我家上好的青梅酒,你可知道,我家的青梅一年產不了多少,釀出來的酒有多貴,你喝十口,吐九口,吐得可都是我鐘家的銀子。”

少年坐起身,眼裏有了笑意,“是麽?你要早提醒我,我便替你省著了,”用手摳了摳衣服上的汙漬,“沒想著似你這般的大官也會開玩笑,”

鐘嶸道:“我是大官,又不是皇帝,不需要擺太大的譜。”

“汙蔑皇上可是大逆不道。”

“好像是啊,”他頓了頓,微微瞇起眼睛,挑了眉梢,“你算計你父親,也算大逆不道。”

“他不是我父親,算計他的人是你,不是我。”

“你在我這裏,怎麽也算是幫兇,但是,小覓如,你得知道每個做父親的總有一些自己的無奈。”

少年起身,冷冷瞟了他一眼,“這句話如果說成,每個做父親的都會為自己無法成為一名好父親找這樣那樣的借口,我或許更喜歡聽一些。”

他接著少年清冷的目光,“你不好奇我怎麽會註意到你的。”

“我如果不好奇,也不會在這裏了,我對總督大人傾慕已久,對總督大人行事還是有幾份了解的,你不會僅僅因我是彭城總兵的私生子而找上我,用我來調我伯父,這不是什麽高明的招數。”

“冀東剿匪,我差點中了匪徒的包圍,而派去向你父親求援的人石沈大海,那一戰我只帶著歷城府兵,就在我以為自己死定了的時候,一名白袍小將領著幾名小兵拿著火銃,打了賊寇一個措手不及,小家夥當時蒙著臉,沖散賊寇之後揚長而去,我化了兩年時間才知道,那少年叫司馬覓如。”他一字一句的說,目光真誠,口氣沈著恭敬,司馬覓如幾個字,說出來時,眼角滿滿全是欣賞。

然而他的熱忱顯然是貼了少年的冷屁股,覓如冷冷的表情絲毫沒有變,語氣甚至更寒,

“我覺得總督大人怕是瞧錯了,我,小覓如,不過憑著伯父的名望,司馬世家的面子,在外面混吃混喝的,莫說見著賊寇,便是遇見大街上的蟊賊,也會嚇得躲進伯父的褲襠。”

鐘嶸錯開他冷冷的目光,轉身背對他,“你存了怎樣的心思我管不著,只是這一次,覓如啊,你不能讓你父親做錯事。”

司馬覓如目光炯炯,“大人什麽意思?”

“滬寧被圍之時,我在春明山中見到了兩個人,一個叫愛多多,現在陳兵江北,他身邊有個膽小如鼠的奴才,叫角哥,我一直派人盯著這二人,但後來卻失了角哥的蹤跡,最近有探子報,他在彭城出現了,而且還是你彭城總兵司馬府上的貴客。”

“你說的是舒穆角。”

“他不叫舒穆角,你應該叫他舒穆祿角格,正藍旗副旗主之子,”

鐘嶸猛然轉過身盯住他,“再大的道理,說出來不過是虛言妄語,我就算說破大天,也抵不過現實的利益,只是職責所在,我在江南坐鎮一天,便容不得有人做賣國賊,”

司馬覓如終於有了情緒,有些震驚的說,“大人總督江南,本有生殺大權,可說我司馬家賣國,這可是滅門之罪,大人可不能信口雌黃”

鐘嶸道:“我於戰事吃緊之際,偷離軍營,司馬家若是沒有異動,焉能扔下前線如荼的戰事?”

司馬覓如垂下眼簾,“這樣的大事,大人對我一個孩子講,我明白不了多少,”他冰冷的臉上籠罩著幾份憂愁,心內無限郁結的微微嘆口氣,“我是大伯唯一的孩子,他不會丟下我不管不顧,到時,大人可以和大大伯父好好聊聊、”

鐘嶸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小覓如啊,要成為你大伯父唯一的孩子是不是很不容易了,瞞了族中上下建立自己的勢力也很辛苦吧,忍著別人的白眼借了銀子不還,卻要說成是賭掉了,回家遭受家法也很難吧,忍常人之不能忍,必行常人之不尋常事,覓如,我來彭城雖是找你的父親,更是來找你。你若是細心一點,應該知道,你的救命大恩,我是有所回報的。”

司馬覓如的身子在微微發抖了,不由的緊緊咬著下唇,臉色青中透白,心臟也不由控制的狂跳起來。

鐘嶸瞧也不瞧他一眼,“你還小,雖說智力過人,畢竟經驗不足,而你司馬家哪有一個好相與的,一個孩子和一群老狐貍鬥,畢竟是要吃虧的,好在,你每次運氣都很好,我瞧著也甚是欣慰。”

“大人越說越離譜,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鐘嶸沈默了良久,像是陷入了回憶,從他蒼白的臉色看來,那段回憶並不美妙,“據說,死後能保持美麗無盡的,生前必是受過大難,因為怨氣不化,才留戀殘軀,不滅不化。我聽屬下說,有一個美麗的女人被刺穿了四肢,釘在石壁上,而後澆上冷水,一層一層的澆上冷水,活活冰封在司馬宗祠祭祀坑中。”

少年狂吼一聲,一道銀光,一柄短小的匕首,寒氣刺破空氣,已流星之速,抵在鐘嶸喉間,少年一只冷汗津津的手攥住了他衣領,血紅的眼珠盯著他,心緒已然失控,劇烈起伏的胸口,表面他已接近瘋狂的邊緣,目中燃著熊熊的火,那火裏分明有壓抑已久的戾氣,有無限的仇恨,無盡的折磨,也許,自他出身,這種折磨已經開始。

“覓如,我其實並不想提及你的傷心事,揭人傷疤,傷己陰德,你也知道我這樣提起來,定然是別有用心,但你既然想讓它發生,何妨讓它更有意義。”

司馬覓如恢覆了一些理智,平息著胸中翻騰的怒火,緩緩說,“你想利用我,來對付司馬家。”

“可以這麽說,如果司馬家到水投了滿清,彭城十萬兵馬,我只有嘆氣的份。”

他輕輕一頓,“但我也知道,縱然我不出現,你也會做一些事,不,是麽,還是你會顧念身上流的司馬家的血,其實過去的都已過去,恨有什麽用,冤死的早便死了,做再多,也不能讓死人覆活,讓她臨死之前的痛苦減少分毫。”

覓如冷笑了一聲,“伯父說,六大世家中最可怕的是嘉城鐘家,因為鐘家出了鐘嶸,一個來歷不明,身份模糊的人。你幫我的,我會記著,但我不是個可以聽人挑唆的人。”

鐘嶸笑了笑,“恭喜你,聽出來我是在挑撥離間。”他嘴角的笑紋變深,“你聽見了麽,紅葉寺外有馬蹄的聲音,你大伯八成已經來了,到底是長房唯一的孩子,他還是很緊張你的,不似小時候,你被人欺負了,他只會冷冷說,男孩子,要堅強。我也怕是誤會了他,你們司馬世家世代榮耀,怎麽可能投靠異族。”

司馬東的馬隊才在紅葉寺外停下,寺門早已洞開,藍衣鐘嶸,披著素白的狐裘立身在門內,脖中潔白的狐貍尾圍脖,襯著他雪白的臉,寺門上一盞孤燈,混著清冷的月光,獵獵的寒風吹起他素藍的袍角,一人,一影,一桿紫玉笛子,笑的雲清風舒。

司馬東五十開外的年紀,英朗健碩,身上寒鐵盔甲爍爍閃光,凜凜威風,扯著馬韁端坐在噴著響鼻同樣趾高氣揚的棕色戰馬之上。

四目相望,好似對峙的兩頭獅子,誰也不想先露出破綻,好叫人尋了短處去。

良久,司馬東舒了眉頭一笑,“這裏好似藏不了多少人。”

“本來也沒有藏什麽人,我南來,只帶了四名轎夫,一名管家。”

“總督大人客氣了,童總兵滅門之災不是大人的手筆麽?大人何必謙虛。”

鐘嶸邁步下了臺階,仰頭望著他,“鐘某素來謙虛,但也不好給自己臉上貼金,那樣利落的手法,我自問沒那麽大的本事,只是時機巧合,不想沾了光,也算功德一件。”

司馬東俯視著寺門臺階薄雪之下,俊秀如松般的書生,心頭不由略略一松,沈吟片刻,終於還是緩了語氣問道:“我侄兒還好麽?”

“小覓如還醉著了,在西廂房睡得正好。”

司馬東松了手中韁繩,面色很是不好,甩鐙下馬,“大人既然約我到此,不請我進去坐坐麽?”

鐘嶸忽然冷冷一笑,“司馬東,你可知各郡總兵在我大明官居幾品?”

司馬東微微一愕,楞了楞,低聲答道:“四品。”

“鐘某總督江南,乃是先皇崇禎皇帝禦封的欽差大臣,節制江南八府軍政,官居一品,你一個小小總兵,見著本督,不行叩拜大禮,你江東司馬家是這樣教育子弟的麽?還是你覺得大明已滅,可以藐視皇威,置朝堂禮儀於丘山?”

鐘嶸這一頓呵斥,字字如玉,威嚴淩厲,逼得司馬東良久無語。

“大人恕罪,屬下聽人胡言亂語,誤會大人,又著急自己侄兒,所以,唐突了總督大人。”

司馬東撩衣下拜,終於矮下了氣勢,他心裏明白,立於自己眼前的這位藍衣儒雅書生,不僅代表了南明朝廷,也代表著江南六大世家中,不容小視的嘉城鐘家,雖然鐘長晴只做到巡檢使,雖然鐘嶸只是他的義子,然而作為嘉城鐘家的產業以及七房九部唯一繼承者,他也不得不忌憚一二,更何況,在他身後,還有一個和他關系莫名的歐陽夏楠,雖然歐陽家已然衰落,但在江南餘威猶在,開罪他,等於開罪六大世家中鐘家和歐陽兩大世家,實在不劃算的緊。

鐘嶸冷冷還了一禮,“我還以為司馬總兵瞧著我孤身一人,想要以多欺寡。”

司馬東暗自咬牙,卻也知自己失禮在前,忙道:“豈敢、豈敢。”轉念想到,明明是他拿了人要挾他深夜至此,怎麽轉眼間,自己倒成了沒理的一方。

鐘嶸瞧了瞧他身後的馬隊,淡淡道:“這裏是佛門清凈地,如果司馬大人不介意的話,讓大人隨從等在寺外吧。”

司馬東暗自遲疑了片刻,隨即略一思肘,便即點頭同意,望城雖受童慶豐節制,但素來已司馬世家為尊,在自己眼皮底下,他相信這位總督大人不過是想興風作浪,而不是釜底抽薪。

朦朧的夜色,此時正是天地間最黑暗的時候,西廂房廊檐下亮著一星檐燈,房中傳出少年山響的呼嚕聲,司馬東跟在鐘嶸身後,聽見這熟悉的呼嚕聲,懸著的心不由放下來。

在那棵開始雕謝的梨樹下,鐘嶸停了下來。

“這個時節,梨樹盛開,不是什麽好兆頭。”司馬東瞧著滿樹繁華的梨花,落在薄雪上的梨瓣,深深的嘆氣。

鐘嶸挑眉,“那也未必,隋煬帝末年,洛陽瓊花盛開,本是盛世之兆,不過幾年還不是亡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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