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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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著這一樹梨香,鐘嶸推開靠西一間禪房的門,一盞枯燈,即將熄滅,盆中的炭火也快燃盡,鐘嶸重新加了燈油,撥亮了燈,添了炭火,順手將屋角一個朱紅的食盒拿了過來,打開來,卻是幾樣精致的小點心,一壺青梅酒,將酒壺置於火旁,他這才回頭笑著招呼立於房中的四下觀望的司馬東,簡單狹小的禪房,正中照例懸了一副釋迦摩尼悟道圖,桌椅顯然經過重新布置,榻上金絲繡褥,狐裘坐墊透著幾分富貴,嘉城鐘家果真是分外講究。

“夜來苦寒,就著火坐吧。”

司馬東瞟了一眼書桌上壓著的幾封信,分開甲衣上的披風,坐到了火盆旁一方胡椅之上。

壺中酒在漸漸燒旺的炭火烘烤下,散發出濃郁的香味,鐘嶸拿了一方精致的碧玉杯,斟了滿滿一杯遞給司馬東。

“鐘家的青梅酒,適合養胃,千金難求。”

“物以稀為貴罷了。”

一杯酒下喉,五味俱全,後味醇香,縈繞在唇齒間久久不散,不燥不寒的淡淡暖意從胃中慢慢滲入四肢,驅散了體內的寒氣。

“好酒!”放下手中玉杯,司馬東臉上泛起淡淡的笑,他有張清瘦的臉,下頜方正,有著世家大族特有的清貴白皙的膚色與傲物天外的眼神,雖然年逾五十,依稀也能瞧出幾份少時的魅力。鐘嶸心內隱隱一動,江東司馬家門規森嚴,那位秀麗的小小女子,進門之初必也是受過嚴厲訓導學過家族規矩的,然而卻也終是過不了一個情字,四枚鐵釘刺穿四肢的疼可以忍,冰水覆體的苦楚可以受,面對冷眼旁觀曾經愛意纏綿的心上人,便忍無可忍的死去了,雖然身外百丈玄冰覆體,心裏的寒怕是比身上慢慢凝固的冰更寒吧。

而他,眼睜睜瞧著昔日的愛侶深受極刑,為保榮華虛名,無動於衷,他負了佳人癡心,得了一世尊榮,賠了妻子兒女,保的自己骨肉,剩下的還是一人孤獨。

這便是報應吧。

民間謠傳,六大世家各有各的詛咒,江東司馬亂倫,嘉城鐘家壽短。

“鐘大人這樣盯著我瞧,是在研究我麽?”

鐘嶸移開眼睛笑道:“人心方寸之地,幾人能研究?我不過是瞧著司馬將軍面相金貴,感嘆而已。”

司馬東臉上浮出一絲陰笑,“此話怎講,大人莫非學過相術不成?”

鐘嶸搖頭,不由出口諷刺道:“略知一二罷了,將軍天庭飽滿,地格中通,天生富貴是一定的,不過唇薄齒尖,難免薄情,”

查看他漸漸變涼的笑紋,鐘嶸譏誚的一笑,“聽說將軍少年時生的很是俊俏,怕是傷了不少姑娘的心了。”

司馬東臉色劇變,眉頭不悅的皺起,“大人說笑了,我哪能和大人這般俊秀兒郎相比。”

鐘嶸黯然而傷,“問世間情為何物?這紅塵裏癡癡纏纏的姻緣,誰又說的清理的透,常人用理來評判,言其對錯,何其荒唐。”

他病後初愈,一時牽動心結,不由劇烈咳嗽起來,咳的滿面通紅,良久才順好了氣,坐著發怔。

司馬東憤羞漸失,也因他的話,想起一些前塵往事,微微輕嘆,隨即恍然而動,掩飾著心情說,“大人身體虛弱,該好好養著,我聽說大人領兵北上,大軍駐紮在徐萍,而今南來,不知大人有何用意?”

“江南防線。”

“江南防線?”

司馬東微微垂頭,良久眸中露出遲疑,“大人在應天城逗留數月,我聽說一些流言,可否向大人求證?”

“什麽流言?”

“有人說,弘光皇帝已經駕崩,而今做龍庭的不是福王世子,而只是庸碌無為老福王次庶子,朱由思。”

鐘嶸掏出帕子掩著唇,“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聽來如此流言,思王的葬禮我也參加了,是皇帝還是思王,我等外臣是沒有恩典獲準拜別皇上遺體的,再者,這等宮闈密事,只是猜測罷了。”

“那依大人來看,傳言是否屬實?”

面對司馬東逼人的言辭,他不動聲色的說,“司馬將軍以前可見過福王世子?”

“各地分封的藩王,軍政獨立,我沒機會得見。”

鐘嶸笑一笑,“說句難聽的話,年前洛陽城破,老福王被李闖截殺,福王舊部八成也死在戰亂中,這福王世子是生是死誰也說不清楚,正好如南來的兩位先帝殿下,有人說是真殿下,有人說不是,到底是也不是,而今流言說弘光皇帝駕崩,冒名頂替的是思王,這種事有誰能搞清楚,再說搞清楚了又怎樣,去質問馬士英還是重新迎立一位皇帝?”

“先帝大統血脈,豈可馬虎,最近北來太子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寧南伯左公的書信大人八成也見著了?”

他說著瞟了一眼桌上那疊厚厚的信劄。

鐘嶸隨著他的眼角去瞧,淡淡道:“豈止啊,最近收到的信件頗多,不過我病來精神短,沒怎麽瞧。”

他話裏頗含深意,司馬東不覺尷尬一笑,但他到底城府深沈,義正辭嚴的道:“大人不要聽信流言,我司馬家一向精忠為國,誓保大明江山萬年長青。”

鐘嶸還是淡淡表情,“我沒聽說什麽流言,此來的確來查看江南防線,將軍也知道彭城自古乃兵家必爭之重鎮,彭城防務,關系江南穩固,我想寧南伯的意思,不會僅僅是為了朝堂之爭。”

他以手扶額,微微嘆道:“可嘆歲月不饒人,左公雖是蓋世英雄,奈何英雄遲暮,否則必定助我北上中原,而今他賬下一般宵小,攛掇著他誤入黨爭,再加上馬、阮二人鼠肚雞腸,無容人之量,八十萬部眾,怕也撐不起這大廈將傾。”

司馬東心內方自微微一動,鐘嶸突然語鋒一轉道:“好在江南還有司馬將軍這般良將,想那異族賊匪也翻不起多大的浪來。”

司馬東心內一時茫然,細細思量半晌,也理不清他到底什麽意思,冷冷一笑道:“我聽說大人愛妾被太後所逼,給思王殉葬,大人到底是忠肝義膽,這樣情勢下,猶自不忘報國,我實在萬分佩服。”

鐘嶸挑眉低頭飲了一口茶,“公是公,私是私,君叫臣死,臣況且不死不忠,後日我想到彭城瞧瞧防務,將軍覺得如何?”

司馬東點點頭道:“理該如此,大人微服親來,我本當迎駕,可惜知道的遲了。”

“夜深了,你帶覓如回去好好休息吧,覓如這孩子天性純良,他那般朋友也是夠義氣的緊,望、彭二城自來繁茂,各家商鋪人手緊缺,城裏的難民有他們料理,安排行當,開春便會有事做,否則也是大患,所以啊,總兵大人對侄子不要太過嚴苛,省的他失了司馬家的魄力。”

司馬東面上寒霜驟起,咬牙痛聲叱道:“這個孽障,有人生沒人養的禍害,看我回去不敲掉他的腿,”

言畢起身告辭,推開禪房的門,早有手下府兵迎上來,借著暗影,偷偷遞了眼色給他,他遲疑片刻,搖搖頭,一腳踹開西廂房的門,從床上揪起沈睡中少年的耳朵,便扯了出去,少年殺豬般的聲音隨即響起。

“大伯,我錯了,大伯,你輕點,大伯,耳朵,耳朵掉了。”

“你個死孩子,回去不錘死你。”

天色已大白,晨鐘響起,薄雪又是下了一夜。

“你又是一夜未眠,你要找死,我找人配一副藥來,死的倒也安然,何必如此這般辛苦。”

南小奚將藥碗重重磕在桌上,轉過臉不去看他。

“我現在真是佩服石子畘的舌頭,昨夜如果換做是他,一定哄得司馬東和我訂立盟約了,可惜這樣的事,我終是做不來。”

“江東司馬家的人都是老狐貍,雖說南居數載,狐貍本性是變不了的,更何況他在家族裏也未必能一手遮天,你勞累了一夜,喝了藥,好好休息吧,這藥中,我加了安眠的成分,”深深望了他一眼,從袖中掏出一個錦繡香囊,裏面露出毛絨絨一絲軟軟的頭發,“今早剛收到江老爺子飛鴿傳書,他已經安然出海了,這是他隨信帶來的孩子胎發。”

鐘嶸抖著手接過,不由五內俱慟,目中淚水奔湧而出,兒子,那個他只見過一面的孩子。

他這個父親,也是何等的不稱職。

一覺醒來,已是午後,在南小奚藥力都無法讓你多睡幾個時候的抱怨中,稍稍用了點素齋,揣好了裝著孩兒胎發的錦囊,徐徐步出了禪房。

午後陽光正好,斜斜的照著小小的禪院,他這一千兩的香油錢果是沒有白費,這後院偌大的東、西禪房,並未安排其他香客,看來菩薩的人間侍者,也是愛錢的,那麽又怎能怪世人生貪念。

徑直朝著後院行去,便瞧見後院寺門外,矮矮的山坡上,一座八角亭內倒掛著一口銅鐘,冬日的殘陽,總感覺昏黃,好似夏日裏臨風的夕陽,慘淡而薄涼,孤影綽綽,靜態的擺著叫人憑吊。

他盯著銅鐘,發了一陣子癡,如果當初選了孩子,他這會子一定安然的躺在自己懷中,稚嫩的笑臉,咿咿呀呀的叫著模糊的爹爹,胖胖的小手努力想要抓住自己的面頰,他會舍不得,忙將自己的臉遞過去,任他嬌嫩的小手抓撓,這便是天倫之樂,可他偏偏選了葉兒,選擇讓孩子歸於江家,隨著岳父出海,盡管他也知道,也許自己的選擇會是一場空。

“阿彌陀佛,鐘施主,好久不見了。”

一聲佛號自身後響起,驚散了他的思緒,也驚得他不由打了個冷顫。

回過頭,身後披了煙灰色僧袍的和尚,鋥亮的頭皮,上面兩排黑黑的戒疤,神采飛揚的濃濃劍眉,明星般的眸子,一張棱角分明的六棱形臉,如果不是缺失了一條手臂,這和尚當真是和尚中能上年畫的俊俏。

鐘嶸微微一笑,“這般俊俏的兒郎,失了一臂,遁身空門,實在可惜了。”

“我這一生可惜的事多了,唯獨這兩件,倒真是一點也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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