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方戰事吃緊，總督大人怎麽會來望城？”

宮哲端了茶杯，“我也是聽說而已。”扭頭瞧向先前捅他的少年，啟齒笑問：“小覓如，你大伯父是彭城總兵，總該知道一二，說與我們聽聽，權當打牙祭了。”

被稱作覓如的少年微微一愕，旋即笑著說，“瞧你說的，望城雖然是彭城門戶，但終究各有轄制，你們不去問望城知縣，倒來問我，我大伯父怎會知道望城發生的事。”

萬宿蘭哼了一聲道：“小覓如，我們皆知你聰慧謹慎，今日除了新客，沒什麽外人，望城不過是彭城一個屬縣，總督大人若是光臨望城，怕不過只是雁過留聲而已，彭城才是他最終要去的地方吧？我聽說你最近跟著你大伯父操練兵馬，真就沒得什麽訊息？”

語氣中頗有幾分戲謔之意，鐘嶸從幾人穿著看出，這些公子中，有幾位想來家境不濟，便似這小覓如，一身銀色袍子已半新不舊，袖口已經起了毛邊，能和他們混在一起，八成也是因為他是彭城總兵的侄子，有時候有錢不一定有權，有權也不一定有錢，但錢和權總能成為一對和事老，完美搭配，湊出許多古古怪怪的關系。

覓如臉上泛出潮紅，拿茶杯的手有些把持不穩，正躊躇著怎麽應答，突聽鐘嶸一笑道：“不要難為這孩子了，我從北而來，一路倒也有些見聞，總督大人的確來了望城。”

“當啷”的一聲，有幾人手中的茶杯落到桌上，這群貴公子臉上露出各異的表情，不由的竊竊私語起來。

萬宿蘭神神秘秘、壓低聲音說，“這麽說來，傳聞不是空穴來風？”

眾人被他神情所染，閣中氣氛一時變得更加莫測。

“什麽傳聞？”

宮哲瞪了問話的人一眼，“這幾日街頭巷尾談論的還有什麽大事？有傳聞說，童慶豐是被總督大人下令滅的滿門。”

有人質疑道：“我覺得總督大人若是要辦姓童的，著人抓了投進大獄不就完事了，這樣不審不問的滅了他滿門，可不是罔顧大明律麽？”

萬宿蘭輕輕搖頭，“仁兄這話差了，咱們這位江南總督曾是歷城府丞，一年前升任江浙總督，不過一年又總督江南，聽說其人手段狠辣，永、歷、嘉三城的商賈提起他來，無不畏懼，再說，要按你說的又審又查，等收拾了童慶豐餘孽，城中的災民不知得餓死多少。”

鐘嶸嘴角泛起一縷淡淡的笑，輕輕站起身，雙手互擊，言道，“我請眾位貴客來這裏賞雪飲茶，不想說起這麽沈重的話題，而且，”

他沖著廳外的小閣間望去，“眾位是不是有些冷落佳人了？”

宮哲聽他如是說，“哎呀”一聲猛地站起身來，抱著頭嗚呼哀哉，沮喪的說道：“我等在山下時便聽到四合姑娘用琴聲打招呼，結果被先生的烏龜一鬧，又添了這麽一段秘聞，居然忘了姑娘，該死，該死。”身子像一只伶俐的燕子，離了座撲向對面的小閣間。

曲風閣的頂樓用粗桿竹子搭成一個穹頂，上面用粽葉鋪就，四周是可以拆卸的雕滿瓊花的竹板，可應天氣冷暖裝卸，那閣間便處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水晶簾子已掀起，此刻立於頂樓大廳閣間本來用於放置衣物的佳人，笑的雖然高貴明雅，眼神卻已頗為勉強。

鐘嶸心內暗嘆，再怎麽優秀的伶人，也只是個伶人而已，男人的世界，從來都是點綴，又有幾人能正真將她們放在眼裏。

宮哲已撲到四合身邊，深施一禮，“四合姑娘是宮哲請來的佳客，我等一時激動，居然該死唐突姑娘，宮哲願自罰三杯。”

回頭吩咐立於大廳的青衣侍者，“把少爺我存在這裏的玉河酒拿出來，今日我要招待貴客。”

鐘嶸一聽之下微微一笑，“此酒性涼，不適宜如此寒冷的天氣飲用，我這裏有自釀的黃梅酒，大家不妨嘗嘗，”

隨著他一聲輕喚，一名紫衣侍者從樓下走上來，手中端了一黑色熗金漆盤，裏面放置一把豆青色的酒壺，緊跟他後面的是名紅衣侍者，手中同樣托著漆盤，裏面放的卻是一套小玉杯。

萬宿蘭驚奇問道：“怎麽曲風閣的侍者換服裝了，”

宮哲攜了四合走出來，加了一個座位給她，“曲風閣有這麽名貴的漆盤和越窯的豆青釉酒壺麽？”

鐘嶸淡淡道：“是我帶來的家仆，”

微一招手，侍者便垂首立在他身旁，他伸手拿了一只玉杯，滿上遞給宮哲，“宮兄不是說自罰三杯麽，便先替眾位嘗嘗，我家的青梅酒可到火候。”

宮哲接過放在鼻端嗅了嗅，一股醇香溢入鼻腔，他斜眼瞟了面前一身布衣的鐘嶸，面上微微一驚，接過玉杯連飲三杯，不由讚道：“好酒，這樣的青梅酒，怕只有嘉城鐘家才能釀出來。”

鐘嶸替每一人都斟上一杯酒，“我平日裏不怎麽飲酒，也斷不出酒的好壞，不過是家裏自釀的。”

“家中自釀？先生和嘉城鐘家是什麽關系？”

“宗親。”

眾人“哦”了一聲，紛紛舉起酒杯，廳中一時酒香四溢。

夜幕初上時，最後一批客人也乘了暖轎下山了，鐘嶸的客人只剩下小覓如和四合。

雖然廳子四角架了火盆，盆中的火也燒的很旺，可畢竟是頂樓，寒氣還是一陣陣滲進來，而喝的爛醉如泥的小覓如此刻蜷縮著身子，躺倒在桌下，渾然不察。

“每次和這幫貴公子聚會，他都是能喝多少喝多少，生怕少喝一點便會吃虧一般。”

鐘嶸透過瓊花的縫隙，望著黑沈沈的夜，“我聽說司馬小公子自小無母，是在他大伯父家中長大，許是他伯父伯母平日管束太嚴之故。”

四合隱隱一笑，眉梢挑上一抹淡淡的輕蔑，“先生不知道彭城總兵沒有妻子兒女麽，司馬覓如是他家中唯一的孩子，許是因為司馬東太過緊張侄子，管束嚴苛，才讓他得了機會便出來廝混，越發沒有節制。”

“我看他有幾分將門虎子之氣，只是太年輕了。”

轉身微微一笑，隨手從座椅中拿起自己一領白貂皮的大氅，柔和的替她披上，“夜來閣頂風大，小心著涼。我們也該回去了。”

紅葉寺的禪房，梨花開始雕謝。

“我聽說你帶了一名少年回來。”

鐘嶸點點頭。

“師弟行事越來越詭異，我也是愈來愈看不懂你了。”南小奚微微搖了搖頭，“你請這幫貴公子賞雪飲酒，莫不是想向他們籌錢？”

鐘嶸失笑道：“師兄說笑了，我難不成學綁匪，一個個抓了向他們的老爹要贖金，我不缺軍資。”

“那你請這幫紈絝子弟，有何用意？”他嘲弄般笑了笑，“我可不覺得你有時間去吟風弄月，附庸風雅。”

“唐太宗說過，民如水，可以載舟，亦可覆舟，自古成王氣者，都思圖北定中原，由北而南，總覺南人性柔可欺，北人驍勇善戰，北方一定，南方順勢而下，不過秋風掃落葉，我要讓李闖和滿人知道，就算他們平定中原，在這裏，也必折戟。”

“這保衛江南的事，和幾個紈絝子弟有什麽關系，他們這般人，除了吃喝玩樂，於國於家有什麽用我倒真是瞧不出來。”

“師兄有所不知，這些人都是商賈子弟，玩歸玩，向來不會亂玩，大明正真的紈絝子弟，是世襲藩王侯爵之後，我請他們，不過談些如何組織鄉勇團練，他們也是頗感興趣，我順勢送了五衣戍衛中幾個頗有見解的，給他們當當教習，以後也好給他們看家護院的。”

南小奚恍然大悟，“李自成被逼南下，我們分不出兵來剿他，你是想借地方勢力滅了他。”

“殺牛羊、備酒漿，開了城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那是他在北方的氣勢，到了南方，他是旱龍入水，明日望城樂坊、書館便有如此民謠出現，不久便會似燎原的星火，百姓們知道他是造反的逆賊，殺死他們皇帝的魔王，他只要踏進江南一步，我保證他得重新做一回人。”

“你不是以前還想著同他合作的麽？”

“我以前想著和他合作，來抵抗滿人，現在才發現他所謂的百萬大軍，有戰鬥力的不過數萬，我不是沒有兵力來剿滅他，而是他不配做我鐘嶸的對手。”說著，使勁的咳嗽起來，面色也因劇烈的咳嗽，變得潮紅。

“最近一年來，你一直身體不好，又沒有好好調理，我看你還是······。”

他搖搖頭，“我要盡快見著司馬東，才可重新布置江南防線，多鐸大軍馬上便會揮軍南下，洪承疇熟悉江南民風地形，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你留司馬覓如在寺中，司馬東便會來這裏麽？我們不敢入彭城，他也未必敢來這裏。”

“江南兵力部署，乃至於每個總兵有什麽弱點，我一清二楚，若不是有足夠的把握，我不會灌醉了覓如，帶他來這裏。”

“難道有什麽內情麽？”

“一段不倫之戀，司馬東出身江南望族、彭城世家，司馬老爺子生性風流好色，他老人家六十大壽之時，還娶了一名十六歲的閩南沒落大家閨秀做妾，雖是雙喜臨門，卻也難免樂極生悲，老爺子做了一個月的新郎官便撒手人寰，十六歲的花季少女，便要在司馬大宅裏孤老終身，蘭花臨冬，紫玉蒙塵，人生有際遇才稱為人生，如花的美人總是惹人惦記的，那一年老爺子最有權勢的大兒子司馬東從關寧歸來，一眼便瞧上了守喪的姨娘，後來的事順其自然，族內敢怒不敢言，然而還是惹了族內公憤，女子雖然秘密處死，而她生下的孩子，卻被司馬東逼著弟弟認做兒子，後來弟弟一家死於瘟疫。這樣自己的孩子終於還是歸了自己，你說他會不會來見我？”

南小奚搖著頭，無可奈何拱拱手，“我算是服了你了，這樣的家族醜聞，似司馬家這般的世家大族必然是避諱的，你是如何知曉的？”

“我有段時間，篤信我佛，住在寺院中偷閑，主持方丈看著莊嚴肅穆，一輩子有賊心沒賊膽的，守著純陽之身，終於當上了德高望重的方丈，白天要拉架子裝神威，可惜到了晚上，總是愛說夢話，一來二去的，佛經倒是沒聽多少，豪門世家的秘密倒是聽得滿耳都是。”

他回過頭笑笑，“師兄若是還想聽，我還可以講出幾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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