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晚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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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崇禎十七年,是個甲申年,年關將近,一向溫暖的南方大雪紛飛,素白的雪花裝點著南國的年,新奇而淒清。

溫潤的江南在寒雪的侵蝕之下,逐漸的降溫,再降溫,秀山麗水,一時之間茫茫白雪掩翠,寒江舟橫枯草遮。南人很少見到如此稀奇的天氣,起先還是讚嘆的,而隨之而來的出行、生活維艱,令普通百姓不知所措,尤其平日裏穿梭在大街上已討食為生的乞丐,如今不光要挨餓,還要忍受酷寒。於是三三兩兩抱在一起,凍死在街角檐下。

羑裏湖結了冰,成群的魚兒被冰封在水中,保持著游移的姿勢,這水中的精靈,平日裏總是難以撲捉它健美的泳姿,而現在居然能透過晶瑩的冰層,窺見它們最具活力的瞬間,於是,湖上集聚了一些身穿棉袍的年輕人,指揮著各自的家仆正從湖中取出裹了魚的冰,迎著薄薄的太陽觀賞。

不遠處青石橋邊,落了一乘青色的軟轎,許是由於橋上積雪被人們踩死踏光,橋面滑不溜丟不好走的緣故,轎夫無奈的望著橋的另一頭,隨侍轎子的四名青衣打扮的人請示了轎中人,立於一棵垂柳旁,緊緊等待。

轎簾只掀開了一角,傳出幾聲沈悶的咳嗽聲。

淡薄的陽光,微冷的天氣,湖上喧鬧的鑿冰之聲,在這個有得有失有新有舊的甲申年,濃墨重彩的紛亂登場,而偏居江南的人,只知道,崇禎年結束,弘光元年開始,也便昭示著一個新的開端,卻不知道,滿人北來,順治遷都京城,也是一個開端。

笛音響起,清脆的笛聲悠揚綿長,若晨起覓食的稚鳥出窩前鳴叫,伴著晨輝的柔光,那麽鼓動人心,笛音低回,柔柔軟語中竟似停落在枝頭的一對鷓鴣,相互整理著羽翼,卿卿中有你,啾啾中有我,那般意濃情重,而後拔高的笛聲激越,在最亢奮中歸於無寂,明明是意猶未盡的希翼,卻生生終止,就像騰身於雲端的鳥兒突然中箭般。

素白的一只手,緩緩掀開轎簾,藍緞狐裘的書生,從轎中走出來,雙手握著一桿通體紫色的玉笛,那手還保持著吹笛的姿勢,過於蒼白的一張臉,帶著病態的雍容,看著不過三十左右的年紀,卻早染風塵,緊皺的眉頭,有化不開的萬千愁緒,寒星般的眸子,聰睿中已失了了平日的銳利。

淡淡的一聲嘆息,幾不可聞,清冷的聲音,慢吟低沈,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短短數語,是《詩經北風》中的句子,感慨的卻是民生萬艱。

湖中的喧鬧已停了下來,幾個貴公子呆呆的望著岸上的藍衣書生,被他身上所散發出的儒雅憂郁氣質所引,一起側頭盯著他瞧。

“書生吹得一手好笛子,實在讓人仰慕的緊,今日咱們在曲風閣設宴,不知兄臺可有雅興一同賞雪飲酒?”

他身後的青衣人方要上前,卻被書生手勢止住。

“公子雅意,本是不忍拂悖的,但奈何新近纏綿病榻,唯恐渡了寒氣給眾位。再說我從北地來探親,還要逗留一些時日,不如改天由鄙人做東,相請眾位。”略微一頓,幽幽一笑道:“今年望城大雪,不知城中可有難民?”

一名貴公子扔掉手中冰塊,吶吶說道:“北邊戰亂頻繁,過來的難民多,平常倒不礙事,今年凍餓而死的有點多了,你一介書生,又是外地人,晚上切莫出來,大則被搶,小則被滿街的死人給嚇著,便不好了。”

書生點一點頭,臉色難看至極,躬身道謝,“多謝兄臺提醒了。”卻又面含疑惑問道:“望城是總督大人屯糧的地方,童慶豐童大人沒有開倉賑災麽?”

幾人對視幾眼,默了良久,其中一名銀色狐裘的貴公子說道:“我等平日裏也不怎麽出門,沒聽說過這事。”

藍衣人柔柔一笑,“我從北邊來,聽說李闖兵敗南下,賊兵如流寇,所到之處,殺人劫財,各位都是貴門出身,不若組織家丁仆眾以防萬一。”

幾人呆怔片刻,俱是一驚,“朝廷大軍怎麽將賊寇趕到江南來了?”

“不是朝廷,是滿清,不過個位也不必過於擔心害怕,李闖的民軍不過是強弩之末,喪家之犬,沒什麽好怕的。”

他眼睛微微上揚,瞧見沿湖蹲著許多衣衫襤褸的難民,不由面含疑惑。

身後的青衣人上前小聲道,“大人,這些難民沒有氣力鑿冰抓魚,定是等著這些公子玩夠後,再去他們破開的冰窟中撈些魚上來,”

藍衣人劇烈咳了幾聲,眉頭皺的愈緊,“江南畢竟不比北方,湖中的冰凍的不一定結實,這樣豈不要出人命?你令五衣衛照應著。”

轉了身子,再不去看一眼,步入轎中,冷冷吩咐道:“改了方向,今日咱們不進城。”

城外紅葉寺南廂房中,房中的火盆架滿了焦炭,燒的屋子熱騰騰的,一盞暗暗的孤燈亮著,南小奚坐在輪椅中,他素來怕寒,腿上蓋著厚厚的被子,手中拿著一碗濃濃的藥汁遞給單手支著額頭,有些萎靡不振的躺在太師椅中的鐘嶸。

“我聽說你今日沒有進城?”

“若是進城了,這會八成在望城地牢或是見鬼去了。”

“童慶豐便是貪財,沒有那麽大的膽子?”

他哼了一聲,“性貪的人什麽事做不出來,我在淮北作戰,三道軍令催不來他一車軍糧,他說江南大雪,路不好走,一半的軍糧都用於賑災,我當時心裏還感動他一個大老粗,居然也會擔心民生,沒想著是中飽私囊了。”

“朝廷是要你南退的,你卻一意北上作戰,如果朝廷頒旨降罪,怕是不好,童慶豐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斷了軍糧供應,”

鐘嶸接藥在手,望了碗中騰起的白霧出神,“我這個江南總督是崇禎皇帝任命,然而朝廷積弱易主,雖有聖旨,但江南這些將帥,八成也是忌憚、坐山觀壁的,我聽說,朱由思自接管朝政,大小事務均交由馬士英處理,朝中爭鬥不斷,史閣部被排擠出內閣,一氣之下遠赴揚州鎮守,朝中無人可用,文沒有安邦之士,武沒有定國之將,而明秀一般的熱血兒郎,終歸是太年輕,缺少一些歷練。”

將碗中藥一飲而盡,苦的他直皺眉頭,“江東寧南伯左良玉處,可有回信?”

南小奚搖搖頭,“左公擁兵八十萬,一向自視太高,大抵不會聽你的勸,再者馬士英築城一事,他和朝廷已有嫌隙,我感覺快要禍起蕭墻了。”

“八十萬,有戰鬥力的有五十萬,他也能定半個江山,他的兵力我最清楚,這位老人家樸素正直,不適合權謀機變,遲早得出事,我上月上過關於江東防線的、陳述利弊的折子,大抵被馬士英丟到茅坑裏去了,”

“他在江南,千防萬防的不就是寧南伯和你嗎?”

鐘嶸笑一笑,“因了葉兒的事,我在他眼裏有些英雄氣短,所以暫時還是安全的,只不過北上總是掣肘。”

他突而站起身,輕輕踱步到窗前,默默望著窗外,一輪下弦月,暗暗的庭院,乍然響起了一陣晚鐘的聲音,“鐺鐺鐺”的三聲,在靜謐的院中,聽起來甚是瘆人,隨後,響起和尚們做晚課的木魚聲,卻那麽像做喪事的動靜。

庭中那棵梨樹,玉樹瓊葩,開的正好,雖是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浩氣清英,仙材卓犖,透了幾分妖異。

“這個時節,梨花盛開,好似滿城縞素,我記得在滬寧,彼岸花也是開的極其絢爛,如血似火,天降異相,必是亡國征兆。”

他轉過頭來,目中靜謐,“師兄,已你鬼谷之才,自然能查的一二天機。”

“紫氣東來,龍興中原,是葉兒座下那位雨惠姑娘的判詞。”

他目光灼灼,“你信還是不信?”不待他回答,他笑了笑,“江老爺子也算人中英傑,在這亂世中避走海外,怕也是察覺天意難為,你聽外面這聲聲晚鐘,猶如鬼泣,洪承疇、吳三桂、唐通、孔有德等先後降清,良禽況且擇木,師兄大才豈可埋沒?”

“我不是追隨了你麽?”

“你知道我的,我哪有那氣魄,只一個葉兒,就差點讓石子畘圈了去,你我志向不同,日後出了什麽事,我必不會怪你,只是希望師兄怎麽來怎麽去,我鐘嶸的將士,還是要在這靡靡鐘聲下,做個亡國之魂的。”

南小奚驀然動容,目中駭然,“師弟這話說的過了,曠野鐘聲,本就淒楚,不要因此影響了心境,局勢還沒有糟糕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聽畢淡淡一笑,從袖中抽出一封火錫封口的書信,輕輕放至南小奚身畔,

“滿清攝政王的書信,我還沒來得及拆開一閱,不如師兄替我瞧瞧吧。。”

門外傳來細碎繁雜的腳步聲,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從門窗外傳進來,閔西窯恭順的聲音響起,“大人,事都辦妥了。”

“進來吧!”

隨著鐘嶸的招呼,門被推開,門外新冷的梨香雪沫雜了濃郁的血腥沖進來,南小奚只一眼便瞧見閔西窯手中赫然提著一顆白布包裹的人頭,他進來隨即打開包裹,黑發散亂中,雙眼圓睜的可不是童慶豐那張驚訝的臉,鐘嶸只瞟了一眼,挑著眉冷哼了一聲,“望城中凍死那麽多難民,他還眼睛睜的這麽大,不知道有什麽死不瞑目的。大丈夫有所容有所不容,似他這般禍國殃民、魚肉百姓之人,拿了他首級去餵狗。”

閔西窯答應一聲,重新包起來。

“接管總兵府還順利?”

閔西窯從懷中掏出一方令牌,“我們出手迅捷,姓童的沒有防備,依照大人的意思,出動五衣戍衛,童家上下無一活口。”

鐘嶸接過令牌,“很好,下去休息吧,我會著人接手望城府兵。”

涔涔冷汗自南小奚額頭滑落,他望著面色如水般沈靜的鐘嶸,這個曾經溫潤如水的師弟,手段狠辣高明到如此。

他淺淺一嘆,想要改變彼此尷尬的氣氛,

“這一路之上,怎麽沒見著二夫人?”

“她年紀淺,受不了冷落寂寞,自己回娘家去了,我們的婚約不過是太後口諭,並沒什麽書面約束,我征戰在即,總不能誤了人家。”

“孩子給了江家,葉兒生死不明,你就這樣不聞不問麽?”

鐘嶸捂住嘴劇烈咳嗽了幾聲,“孩子跟著江老爺子,會得到很好的教養,至於葉兒······,”

他沒有說下去,重新坐回椅子,微微合上眼,眼底青色暗影,那張素白的臉,此刻看來是如此憔悴。

一只碩大的烏龜不知從哪裏爬出來,停留在他腳下,蹭了蹭,鐘嶸將它抱起來,嘆一聲,“小海,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我怎麽沒發現,別了十多年,還知道回來呀?”

第二日,乘著軟轎進城,城中已有粥棚建起來,大堆的火旁,聚集了不少難民,街頭巷尾談論的卻是詭異的總兵府滿門被屠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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