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人生若只如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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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手。”

一聲清脆的斷喝,祭殿的門緩緩打開,而後立即關上,似乎害怕有一定點寒氣飄進來。

葉江寧散披著一頭長發,身上松松披了玄色的大氅,一雙晶亮的眸子含滿了疲倦,緩緩走向鐘嶸。

“放了他吧。”

“好,只要你和兒子跟我走。”

“你和我講條件?”

“剛從石子畘那兒學的。”

葉江寧微微一笑,“你怎麽不學點好的。”

“我也想,可是上天沒有給我足夠的機會,讓我做個純粹的人,我只剩下了你,葉兒。”

他邁步上了臺階,輕輕來到她近前,看了一眼她身旁的老泰山,“岳父大人,巖鵝的軍隊只是為了保證你能更順利的出海,沒有其它的意思,江南覬覦南玉盆的人太多,而由於葉兒的出走,你出海準備的周期太長,海盜地方官吏貪財的惡人實在太多。”

江覺亭無奈般微微苦笑,“這只是你出兵的其中一個原因吧?”

“當然,如果出海的人中有葉兒,我大概也是管不住自己會攔下來的吧。”

江覺亭靠近女兒身畔,輕輕將女兒攬在懷中,“我這次來應天,真是想將一些家財捐給朝廷。”

鐘嶸笑一笑,“岳父大人覺得朝廷能讓這些錢物盡其值嗎?”

江覺亭搖搖頭,“皇上駕崩,思王無才無德,大概是不能了,但是你能,所以我打算將這筆錢給你,”他頓了頓,意味深長的說,“男兒大丈夫,生逢亂世,也是難得的機會,我不信你沒有問鼎中原的野心。”

鐘嶸淒然一笑,“兵多將廣,有岳父大人在江南人脈財力,的確是借勢東風。”

“我府裏還有一些有志的謀士,也一並給了你。”

微微閉了閉眼睛,從袖中抽出兩張薄薄的紙,“這是葉兒臨離開歷城之時,交給我的金礦圖,還有晉地鐵礦大致的位置,一筆如此大的財富,去換一個女人的自由,任誰看來,該怎樣選擇,似乎一目了然。”

“這真是一道相當簡單的選擇題,鐘大人,十二年前,因為你,葉兒不願離開煙花地,使得我們骨肉分離,可是你並沒有給她相應的幸福,而是流落北方做了十年的家奴,十二年後,局面依然如此不堪,她是我江家獨女,是我江家未來的少東,也是我們兩個古稀之年的老人的命根子,你就放過她,讓她跟我回家。”

“一個出嫁的女人,她的丈夫在哪,她的家就在那兒,岳父大人的家只是娘家。”鐘嶸毫無溫度的聲音,穩穩的說,眼裏柔波如水,雙目定在葉江寧身上,那眼神好似垂死的乞丐望著盤中的饅頭,等著善心的施舍。

可他眼前的女人,卻因為極度的疲倦、失血,微微合著眼,倚靠在父親肩頭,並沒有看他。

江覺亭鼻中哼了一聲,“你說的那是正妻,不是妾,妾在夫家不過是上等奴隸,甚至於她的兒子也不能叫她做娘親。”他轉頭沖著南小奚,“二十年前,我準備讓葉兒拜在南先生門下,可惜那時先生頑疾纏身,所以改拜了傅先生為師。我是個生意人,其它的不會說,只是南先生作為鐘大人帳前第一得用之人,這種時候也該力諫一二。”

南小奚的身上又落了許多雪,他本是一動不動、失神般任由雪花聚集,這時回過神來,瞅了瞅臺階上幾個人。

再巍峨的皇陵也是埋死人的地方,難免也透著一股子鬼氣森森,這樣的地方沒人願意久待。

於是他順勢說,“師弟,這裏畢竟是皇陵,不管是剛生產的葉兒,還是年邁的江老先生,都不適合在這裏久待,不如我們一起南去,等到了南方,我們再好好商議以後的事情,可好?”

果然,鐘嶸快速做出反應,“對,葉兒剛剛生產,這樣的地方怎麽能讓產婦和嬰兒久待了,快,將我準備好的那輛暖轎擡過來,我們先離開這裏再說。”

江覺亭也是心疼女兒,也無聲點點頭表示同意。

“爹爹將孩子帶走吧,女兒答應過一名故人,不能走。”葉江寧緩過一口氣,擡起頭,滿目淚水望著父親。

江覺亭大吃一驚,怔怔盯著鐘嶸,滿臉疑惑不解,良久,額上青筋暴起,順手便推開了女兒。

“你,你們。”他顫著聲沒有問出來,厲聲喝道:“雲清,將孩子抱出來。”

殿門內,雲清慌慌張張抱了孩子出來,江覺亭劈手奪了去,卻小心的護在胸前。

“鐘嶸,孩子是你的沒錯,你們兩個之間的事,我老頭子老了,看不懂也瞧不明白。我現在只問你一句,葉兒和孩子,你只能選一個,你是要孩子還是葉兒?”

自葉江寧一出現,他的眼睛始終便定在她身上,一刻未離,時間過了許久,久到旁邊的人都以為他沒有聽見老泰山的話,連南小奚都有些坐不住,想要提醒他時。

他卻穩穩的說,“我要葉兒。”

江覺亭連說兩聲好,回頭瞧著葉江寧,“孩子我帶走了,爹爹老了,你的事爹爹管不了,回想爹爹這一生,不是在投機便是在逃跑,我身不正,自然沒有臉來訓誡你。”

葉江寧跪在父親腳邊,臉色蒼白如紙,淚水如珠般滾落,“父親,女兒不孝。”

就是這一句,似乎囊括了她所有的立場,江覺亭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害怕再去看一眼跪著的女兒,他第一次覺的不是對不起女兒,而是他比不了女兒。

終於,伸手摸摸女兒的頭,轉身便走,葉江寧突然扯住父親的衣袍,“父親,帶上雲清,雨惠吧,女兒最後給父親叩頭,已謝養育之恩。”

她趴在地上重重磕了幾個頭,卻沒有再流淚,或許淚已凝在心裏,流也流不出。

江覺亭身子打了幾個擺,強自撐著扯回自己的袍子,一言不發沖到臺階之下,“鐘嶸,一千萬兩銀子,分存在江南最大的幾家銀號裏,等我出海之後,印信會轉交給你。”

鐘嶸搖搖頭,將手中的圖紙扔在地下,“江家的銀子我一分也不會用,請岳父提走,出海之事,江南一日在鐘某手中,沒人動得了江家。”

江覺亭長嘆一口氣,抱著孩子,帶了仆從飛快的去了。

“你也走吧。”

葉江寧望著父親和兒子的背影消失在風雪中,心不知沈到那兒去了,只是盯著夜空,麻木的說。

“我選了你。”

“可是我並沒有選你,皇上一死,我生無可戀。”

鐘嶸暴喝出聲,“江葉玫,你在撒謊!”

“我糾正過無數次了,我不是江葉玫,我是葉江寧,你從來不了解女人的心思,”

“你有什麽樣的心思?”

葉江寧笑了笑,“你這又是何必,逼我說出最殘忍的真相,對你對我又有什麽好處。”

鐘嶸上前扶起還跪著的她,“也許有些東西說出來比不說要好,雖然你替我生了孩子,但是我知道,一個女人就算願意為你生孩子,也不代表她愛你。”

葉江寧盯著他的眼睛,目光清冷如雪,堅硬似冰晶,毫無血色的嘴唇張開,說的是天下最薄涼的話,“有些愛,來的太遲,當你意識到的時候,已經錯局註定。”

“我記得幾個時辰之前,你還說,嫁給我,不後悔。”

“嫁給你,我不後悔,是過去的終結,現在我用我的死來表明忠貞,我錯過了一次愛,這一次,我不能再錯過。”

鐘嶸一下子扯著她的雙臂,雙手深深的嵌進她的肉裏,“葉兒,你就不能理解我麽?”

葉江寧皺了皺眉頭,厭惡般的甩開他,“理解你什麽?理解你明明是藝門得意弟子,卻要裝的什麽都不懂,理解你謀略過人,卻叫我在青樓中度過整整兩年多,還是理解你,知道恩師傅紅意對我恩同再造,卻還是刻意加害,還是理解你為了替我洗白身份,殺了那麽多無辜的人。鐘嶸,不是我不理解你,而是你的世界裏,早已沒了我,那個在你最艱難時,陪你過苦日子的人不是我,是翠竹,那個助你乘風順水的人不是我,是歐陽,我缺失了那麽多年,帶給你的全是痛,你遺失了我那麽多年,帶給我的全是傷,我在北川家苦苦支撐經營的時候,你又在哪裏?”

鐘嶸後退了兩步,青色的臉轉瞬間變得煞白如雪,他輕輕咳了一聲,一絲鮮血順著唇角溢出來,他咬了咬牙,硬生生咽了回去。

絕望是情的終結,心死是愛的悲歌,

他咽下了喉中的血,卻咽不了心中的疼,疼到最深處,終於化成一股暗暗的恨,他平生第一次如此的恨,恨那個他愛了那麽多年的可愛的人。

“好,我送你進地宮。”這幾個字,他幾乎是從骨頭裏發出來的。

地宮的門早已打開,等最後幾名工匠退出來之後,陪葬的金銀器皿,書籍古玩由專人送了進去,而後,進入地宮的便是陪葬的人殉,葉江寧散披的長發挽成了高高的宮髻,頭上戴著金黃的鳳冠,身上紫王貂皮的裘衣,華貴攝人,只是一張臉沒有裝點,卻愈發顯得清水般純潔美麗。

曾被幾方人馬囚禁過的宮人,萬萬沒有想到,事情轉了一大彎,還是回到了□□,該葬的葬,該殉的殉,卻都有些同情惋惜的,瞧著慢慢走入地宮的雅麗女子。

地宮的封口慢慢砌起來,葉江寧在地宮走廊壁燈的照耀下慢慢走向地宮深處,在幾乎要看不見天光的時候,她突然回過頭來,癡癡的盯了一眼遠處鐘嶸所立的位置,好似開口說了些什麽,但是由於地宮太幽暗,誰也沒有註意,誰也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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