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子畘陰陰一笑，“為了大明社稷江山，為了江南穩固、後方無憂，我的確不能拿你怎麽樣？不過，”他揚起若有若無的眉毛，一雙精光四射的眼睛盯著江覺亭，又若有似無的瞟了眼祭殿大門，“我石子畘一生辛苦，靠著娘子售賣藥材度日，偶爾向學生討要幾個銅板，還被推個大跟頭，好不容易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向曹小將軍借了幾個童子軍，這些個孩子呀，還未成年，根本不曉得人性為何物，殺個人便以為碾死一只蟲子，所以，明秀告訴我，沒有這些孩子殺不了也不敢殺的人。”他停下來嘆了口氣，“我想著，實在不行，抓了葉家父女，依葉丫頭通財之能，我後半輩子也是高枕無憂的。”

“石子畘，你覺得我鐘嶸會受挾於一個女人麽？你最好識相放了我們，你若不放，我保證你在出川的妻兒活不過年底。”

石子畘縮了脖子，小小眼珠中透出懼意，隨即哈哈大笑，“總督大人，你這是在威脅我嗎？你別嚇我，再說我又不是嚇大的，你鐘大人的弱點，我一清二楚，你瞧你，現在這模樣，我估摸著你這輩子，都沒怎麽開心過吧。”

鐘嶸一張酷冷的臉，盯著他，一言不發。

“鐘大人在藝門中才華出眾、人品金貴，本來令師尊是很瞧重你的，卻不想犯了門規被逐出師門，成為一代大家名儒的想法是沒了，不過這也不是什麽壞事，汙泥怎麽能掩的住珠玉的光彩了，這不，名聲赫赫的江南總督不是橫空出世了嗎，再看看大人你這模樣，實在是生的俊俏清朗、氣質如蘭草瓊漿，讓人望之欲醉，這樣的人物，天底下又有幾個，同樣是人，瞧我石子畘這尊容，哎！”他長嘆了口氣，感傷的說，“我真懷疑，我娘和我天生有仇，不然怎麽把我生成這般模樣，”搖了搖頭，無限惋惜的口氣說，“鐘大人如此俊秀的人物，只怕也只有葉姑娘那樣秀美剔透的人才配得上，也難怪咱們鐘大人眼裏容不下這琉璃紅塵，萬千脂粉，”

他笑笑的看著鐘嶸黑如鍋底的臉，繼續說道：“我瞧著怕是你在滬寧被困的那段日子，才是最幸福、意氣風發的吧。”

南小奚輕咳了一聲，“石子畘，你不必說這些有的沒的來激鐘大人，葉老爺子許你錢財之便，你還要怎樣？”

石子畘道：“葉老爺擔憂的，也正是我石子畘憂心的，葉老爺的錢若是用不到刀刃上，我也會心痛如絞的，是以，這錢若是鐘大人用了，才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了，否則，子畘怎麽會費盡心機將你們二人聚在一處。”

南小奚冷冷道，“為國盡忠，本是臣子的職責，我們鐘大人坐鎮江南，一心為國，我就不明白你又唱的是哪一出？”

“我不過是擔心亂世出個白臉曹操罷了，是以，今夜帶兵而來，不過想讓鐘大人寫個告萬民書。”

鐘嶸冷冷一笑，江覺亭、江榮俱都吃了一驚。

南小奚目光如炬，冷聲問道：“什麽告萬民書？”

石子畘笑笑的，“鐘大人心思太重，所以有必要給皇上寫份認罪書，就說他大逆不道，為禍朝廷，反正什麽難聽寫什麽，如果大人有朝一日真的做出大逆不道的事來，我便將這份告萬民書公之於眾。”

“我沒有不臣之心，為什麽要寫，”鐘嶸咬牙道。

“為了你岳父大人的錢財不會落入朝中那些佞臣之手，也為了今晚這場血災可免，你也知道，縱是我今日放過葉姑娘，在你眼中如珠似寶的葉姑娘，在阮大鋮等心裏可是一堆銀子，之所以在應天城裏沒有動她，還不是看在你江南總督的面子上，這不，一出了皇城，不就像蒼蠅一樣跟過來了麽，似他那樣的人，朝中太多，防不勝防啦。”

鐘嶸一字一句的道：“我不會寫。”

石子畘收起了面上笑容，“鐘嶸，我不是葉姑娘，以為說兩句狠話你便不會跟來，你若今日不寫，你岳父，你的葉姑娘明年的今日便是他們的忌日。”

鐘嶸默了良久，開口道：“我若是寫了，豈不是任你擺布，我又怎麽知道，你會不會有不臣之心？”

石子畘朗聲說道：“鐘大人，你手中強將如雲，兵多如蝗，大人多次平定江南民亂，是我明難得的帥才，我今日本可以已葉家父女為挾，收了你手中兵符，可子畘有自知之明，說難聽點，兵者，好如鎖入籠中的猛虎，一旦駕馭不了，便受其害，那麽大人試想，我這樣一介游離於官場幾十年的書生，有能力在這亂世中翻雲覆雨嗎？”

鐘嶸冷冷一笑，“我瞧著你憑借三寸不爛之舌，別說翻雲覆雨，便是覆了我大明，也是易如反掌。”

“鐘嶸，你是不是在拖延時間？”石子畘突然冷冷的說，手中馬鞭舉起，重重甩了一下，登時下令，“神機營，闖入祭殿，拿下裏面的女眷。”

江覺亭眼見著五名少年兒郎飛速搶上祭殿，一扭身火速攔到殿門口，他手下仆眾也非泛泛之輩，拔刀向前攔向他們，刀光如閃電，映著少年們冷硬的表情，只不過幾招簡單起落，立時，一股血腥和著翠柏初雪的味道，彌漫到空中，六具屍體倒在地上，濃稠的鮮血淌在雪上，分外的刺目。

少為飛身上前護住江覺亭、江榮，顫聲說道：“少為跟我提過，飛虎神機營都是曹府家將後裔，由秦大哥和他親自授藝，一個能頂十個普通士兵，”他也不知是急的，還是嚇得，滿頭都是冷汗，“他，他怎麽能害大小姐？”

鐘嶸厲聲喝道：“石子畘，住手，我寫。”

石子畘冷冷在馬上冷笑一聲，“退了。”

隨著他冷淡的聲音，五名少年鬼魅般後退，合刀入鞘，甲胄上的血在慢慢冰凍凝固。

江覺亭呆了呆，長嘆一聲，“鐘大人，你要三思而後行，你若是寫了這樣的東西，以後行事，難免束手束腳，以你江南如日中天之勢，不覺可惜嗎？”

南小奚也是一震，本能的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臂，“師弟，三思而後行。”

“我在歷城練兵，起初不過是平定山賊湖匪，而今在江南屯兵，雖然不至於做愚忠的腐儒，卻也沒有多大的野心，”

江覺亭淡淡道：“你今日因我父女而困，可我要提前聲明，我不會因為你今天的決定，而對你有所改觀，我依然不會同意我的女兒做你鐘嶸的妾。”

“我知道，”他幽幽一笑，向石子畘伸出手，“拿紙筆來。”

“重疊淚痕緘錦字，人生只有情難死，鐘大人，希望你日後能和子畘一起，竭盡全力扶持新帝，共保我大明江山。”

“只怕是你自己一廂情願、自作多情，咱們大明新帝想過要倚靠你我麽？”他諷刺般的一笑，瞧著石子畘從馬背上跳下來，接過隨從手中的紙筆，直直走過來將其遞到他面前，鐘嶸緩緩接過來，挑了眉毛，嘴角是一抹莫名的笑。

“你可以進殿去寫，順便瞧瞧葉姑娘。”

鐘嶸搖搖頭，突然問，“石子畘，你擅長謀略，奇謀算心最重要的是什麽？”

石子畘脫口說道：“可靠的消息。”

鐘嶸搖搖頭，“我倒不這麽認為，依我看，是後手，任何你覺得十拿九穩的事情，都可能出現變故，是以，提前做好後手，就算變數出現，也可從容應對一二。”

石子畘皺著眉頭，鼻中忽然聞見一股異香，心中還未來得及反應，只聽身後一陣“噗通噗通”的聲音，他自己也是腿軟手酥，一下子撲在雪地裏，眼角餘光掃到自己帶來的神機營少年盡數倒在地上，正咬著牙，本來面無表情的臉，只剩驚恐，奮力掙紮想站起來，然而面對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三名矮個女子手中散發著煙塵的瓶子，卻是無能為力。

“江湖上有一些能人異士，會制作很獨特的東西，比如說像香草一樣隨風而散的毒，這樣立於不同的地方，就可以有選擇的施毒。”

“我鬥不過你。”

“是你沒資格和我鬥。”

鐘嶸蹲下身，將手中紙筆扔在石子畘身畔，“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缺點，我也有很多，多少年來，我都在努力克服這些不好的地方，但總有那麽一兩個缺點，一兩個人，沈到骨髓，無法克服，就好如你說，葉兒的確是我最大的軟肋，”

石子畘接著他的話，“所以，你這根軟肋，是下了氣力不會叫人碰的，成王敗寇，你殺了我吧，只不過可憐了這些還未上戰場的孩子。”

鐘嶸微微一笑，“可憐的又豈止這些孩子，你將曹小將軍最精銳的隊伍要了來，他上了戰場，作戰力自然大大減弱，你這出川鬼才是要曹門絕後麽？”

石子畘閉了閉眼睛，一語不發，眼角豆大的淚珠滾出來，滴到雪裏，化出一個深深的坑。

“我雖算不得赤心熱膽的忠臣，卻絕不是奸佞之徒，這些個少年兒郎，都是我大明最優秀的士兵，我又怎麽舍得殺死他們。”

他站起身，沖著江覺亭身後的齊少為說道：“少為，你是明秀的朋友，你能看著他死麽？”

齊少為張了張嘴，還是說，“雖然他意圖對大小姐不利，但我能明白他的心思，自是不希望他死。”

“好，我會令人將這四營飛虎神機營的少年運上馬車，送往北方，但是我手下兵將也有自己的職責，所以請你帶著他們歸隊，向曹小將軍說明原委，可好？”

齊少為大聲說道：“是！”

石子畘全身發麻，瞧著五衣戍衛搬走一個個少年，不由微嘆一聲。

“他們可以為大明盡忠保國，但是，石子畘，在我眼裏你就是條搬弄是非的蟲子，我甚至懷疑你到過我鐘府後宅，游說過翠竹，”

鐘嶸冷冷的說，慢慢向後退了幾步。

“我知道你做這一切，不是為了自己，可你不該動心眼動到我身上，”

他向後稍稍斜了斜眼，“從今往後，我不想再看見這個人。怎樣處理在滬寧的特使，就怎樣處理這位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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