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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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至,酷冷,宜出殯。

粉塵般細碎的雪花,從陰郁低垂的空中落下,落滿了整座城市,疾風卷起雪渣和枯葉,吹得人睜不開眼睛,陰風呼號,哀樂震天,招魂幡的指引下,浩大的出殯隊伍從皇城出發,浩浩蕩蕩的穿過半個應天城,後面百官披麻戴孝,一路嗚咽著前行,隊伍中有一名乞丐模樣的書生哭的最響,最是哀傷,哭到城門口時,終於體力不支,暈了過去,兵部尚書史公看不下去,令家丁擡回去看護,這樣哀傷的場景,惹得街道兩邊的百姓也不由的都痛哭失聲。只是不知道在哀傷思王的薨逝,還是哭啼亂世之中這多舛的命運。

靈車後緊跟著一輛素色六駕馬車,素色轎窗簾子扯開一道小小的縫隙,雲清冷冷瞧了一眼外面天色,回過頭冷笑了道:“欽天監倒算了個好日子,”

雨惠坐在下首,閉著眼睛打坐,“許是上天也在哀嘆皇上壯志未酬身先死吧!應天這個時節不該下雪的。”

葉江寧坐在車正後,一身潔白的素色孝衣,散披著一頭青絲,清雅的臉上,經過這幾月守靈,日日不見陽光,臉色愈發的雪白,襯得她眉黛目清,骨子裏那種淡雅憂郁的氣質愈發濃郁,有點不食人間煙火般的清遠,恍若脫去凡胎的修士,等待最後飛升的仙子,參破紅塵,得了大自在,不喜不憂的目中盡是清明與虛無。

人生一場辛苦,幾回博弈,到最後也不過是一抔黃土。

滿身縞素的文武百官攜了家眷跪在城外,最後送思王的靈柩一程,一陣疾風卷起車簾,雲清瞥見江南總督的靈棚赫然立在顯眼的地方,靈棚下的鐘嶸一身孝服,後面立著的美貌女子,正是喻旭陽,她怕自家小姐瞧了傷心,忙側了身子,擋住她的視線,眼睛不由自主含滿恨意盯著鐘嶸,她印象中他萬年不變冷冷的臉,掠起寒星一般的眼睛,那眼裏有太多的情緒,她看不懂,只是這一眼,不由的心頭一震,那是怎樣憂傷的眼神,比起大小姐眼裏的冷徹安靜,那裏面包含太多的絕望、壓抑與淒苦,他的苦,染滿了俗世的塵埃,卻好似不甘,仍要掙紮著出脫,掙紮的體無完膚,卻又不舍不棄。

只是一剎那的停頓,她瞧見鐘嶸從送靈的隊伍中行了出來,和掌事太監說了些什麽,送靈的隊伍便停了下來,他同著身後一名坐著輪椅的老者慢慢走了過來。

雲清有些驚慌的推了推雨惠,“雨惠姐姐,姓鐘的過來了。”

“大小姐是鐘家二夫人是不爭的事實,鐘大人來瞧小姐最後一眼也是合情合理的。”雨惠冷冷的說。

兩名內監打起了馬車簾子,一陣雪沫子吹進了車內,冷冷的車內,愈發的清冷,鐘嶸揚起頭來,一語不發,兩只眼睛浦一瞧見她,便自打了個寒顫,濃濃的劍眉皺在一處,再也舒展不開,幾個月不見,她仿若沒有生命的冰人,眼裏全然是空洞的無所留戀,他怔在當場,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這樣的場合,他又能說些什麽。

耳中都是百官的竊竊私語,聊著這段天下奇聞,藩王薨逝,卻叫臣下的妾氏殉葬,鐘大人唱的這是哪一出?

“你??????,冷嗎?”

良久,他才吐出了這樣幾個字,幾個字一出口,他驟然咳了一聲,臉上蒙上一層死灰般的顏色。

葉江寧素白的臉上綻出一個笑紋,淡淡說,“還好!”

“孩子八成要生在路上了,這一路上你可有準備?”他用鼻音說出來,驀然覺得心酸,眼中的淚早已浮上來,隱隱的恨擠在他心間,壓得他透不過氣來。

“第一次做母親,什麽都不懂,雲清托了人借了幾件小衣服,據說都是很有福的孩子穿過的,討個吉利,”

“什麽都不用怕,咱們的孩子福大命大,不會叫你這個做娘親的操心。”

她點點頭,目光柔柔的盯著他,一言不發,似乎是等待著他離開。

鐘嶸識趣般轉過身,走了兩步,突然回過頭,沖著她笑了笑,

“葉兒,你可後悔嫁給我?”

葉江寧呆了呆,隨即搖頭笑了,“我不後悔。”

南小奚推了輪椅上前來,笑了笑,道:“葉兒,師伯也來送送你。”他突然壓低聲音說道:“孩子,發生的都已經是事實了,我們誰也回不到過去將它修改過來,你換個角度想一想,一入娼門,她們的命運便註定是個悲劇,師弟將她們厚葬、重金撫恤其家人,也算另一種成全,你又何必執著,放下才能得自在。”

葉江寧冷笑一聲,“大師伯覺得這是另一種成全麽?好在像鐘大人這樣的恩客不多,否則我現在也一定躺在楠木林中,和滿地的水仙做伴了,再卑賤的命也是命,我們都曾卑賤過,卑賤的我們難道連活著的權利都不能有麽?”

“師兄!”鐘嶸抖著嘴唇,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眼中充滿恐懼的瞧了葉江寧一眼,離開歷城後的幾次重逢,他們刻意淡化這個最敏感的話題,今時今日,卻不想被南小奚這樣直接的提起來,它像一道利劍,一下子挑斷了兩人之間最後一點點柔弱的溫情,所有的假裝不見全部變得□□裸,葉江寧眼前閃動著嬤嬤肥碩和藹的面頰,素衣美麗潔凈的姿容,麗景閣中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在她面前晃動,她只覺心裏肝腸寸斷,肚中猛地一陣劇痛,便撲到在車上,撫著肚子尖叫了一聲,擡起滿是冷汗的額頭,眼中淚水汩汩而出,那雙充滿恨的眼睛死死的,狠狠的盯著他,鐘嶸倒吸了口冷氣,倒退了幾步,心臟突突跳著,仿佛一不小心便會躍出胸口,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恐懼和無助。

轎簾子急急垂下,他卻還是能感覺到她目中那兩道深深的恨意。

“鐘嶸,我恨你,我恨你,你讓我剩下的人生都活在內疚中,你生生砍斷了我們的所有。”

這是他最後聽見她說的幾句話,他的腦袋嗡嗡作響,他仰起頭,只覺的天旋地轉,當你去直面一件可怕的事時,你才會了解它的可怕,他從未想過,當年的一念之差,會生生斷送他癡癡苛求的幸福,他的摯愛。

他想起來,那是葉兒離開五年後,他翻遍了整個江北,她還是音訊全無,有天夜裏,他去了麗景閣,他坐在一個角落,由一名不認識的女子服侍著,喝了一杯又一杯,耳中聽得琵琶的聲音,聽了良久,他苦笑了笑,言說,這琵琶沒有以前的好聽,女子笑一笑,說,那是自然,我們以前的姑娘是京城內閣學士之女,精通音律,可惜被人贖走了。他心裏暗暗一驚,都過去五年了,怎麽還會有人提起她,這個骯臟的地方,怎麽可以配提起她的名字,一波波的恨意頃刻間吞噬了他,煎熬著他,他冷冷的喝掉杯中最後一口酒,直直走了出去,門外便是隱在暗處的五衣戍衛,他在心中懵懂的想著,他們剛剛殺過人,也許劍鞘中的血還沒有幹透,那麽多殺幾個又有何妨?天暗了下來,他不知道多少次感到天是如此黑暗,他是如此絕望,他想再一次堅強的爬起來,去追趕那個遙遙的人影,卻發現四肢均已麻木。隨著一聲“鐘大人暈過去了”的呼聲,他的世界安靜的密不透風。

雪下了整整三天,玩珠峰下的皇陵整個覆上了一層白,進入四方城後,送靈的隊伍停了下來。

葉江寧躺在祭殿的榻上,又一輪鎮痛襲來,疼的她迷迷糊糊的,已經疼了整整兩天,可腹中這個小家夥卻始終不見出來的跡象。

恍惚中她夢見自己在應天教坊地牢中,身上的鞭傷還沒有好,她恐懼著再次見到那個可怕的教習嬤嬤,驀地,漫天的大火吞噬了一切,她得救了,她來到了麗景閣,麗景閣中煙霧繚繞,一顆參天的桂花樹直通入天,閣中的姐妹化作美麗的仙子,身披七彩霞衣,在漫天桂花紛飛中跳舞,她立在樹下,看的癡了,素衣輕輕的召喚她,葉兒,來吧,和我們一起舞蹈,她伸出素潔的手,柔柔的撚起她的手腕,她欣喜若狂的點頭,就在腳尖離地,身子飛升的一瞬間,衣袖卻被人給扯住了,她回頭,望進一雙憂傷的眼中,鐘嶸立在桂樹下,伸長手臂拉住她,“葉兒,你答應過我,永遠不離開我。”

她身子被拉的筆直,幽幽的搖頭嘆道,“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我有我的自由,你放開我。”

他暖暖的手掌緊緊握住她纖細的手腕,仰著頭,目光堅如磐石,柔若蒲葦,“那不是機會,是你給我的借口,一個能把我們分開的借口,自你知道我殺了那麽多無辜的人,你便恨了我,既然這樣,葉兒,你何苦找這麽多的借口。”他突然露出猙獰的神色,騰出另一只手卡住她的脖子,“我找了你這麽多年,我為你做了這麽多的事,你以為殺了那些手無寸鐵的弱女子,我不內疚麽?我這麽做是為了誰?為了誰,到頭來你卻恨了我,為什麽?為什麽?”

淚從她眼裏流出來,鹹鹹的流到她嘴角,從喉中擠出最後一點空氣,她哽咽著說,“我拿這條命陪給你,夠不夠?”

一陣驚呼驚醒了她,葉江寧只覺肚中火燒般絞痛,雲清滿臉惶恐的揪住雨惠,叫道:“怎麽會流那麽多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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