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惠跳起來，聲嘶力竭的喊道：“快，快去叫內監，鐘大人一向行事縝密，他一定安排了人的，快，小姐要生了。”雲清跌跌撞撞跑出了殿門，不一會兒，有內監帶了一名婆子急匆匆闖進殿來，婆子伸手摸了葉江寧的肚子，額頭冒汗道：“羊水破了，夫人要生了，快將我先前準備好的東西都拿來，”一邊擺正葉江寧的身子，吊著眼念佛，一邊口中嘟囔著說，“我的菩薩，千萬保證夫人平安無事，否則我一家老小可都得死。”

葉江寧滿頭冷汗，苦笑了笑，只覺腰間漲疼酸楚，沒有力氣再去說些什麽，雨惠抓著她的手，輕聲說，“小姐，你叫出來，我聽說，女人生孩子時，叫出來會疼的少些。”穩婆“哧”一聲笑，說道：“姑娘家什麽都不懂，不要瞎說，若是力氣都花在叫疼上了，待會生孩子便沒了氣力，”雨惠“啊”了一聲，忙道：“小姐千萬別叫，好省下氣力生孩子，小姐你忍忍就過去了。”

葉江微微□□了一聲，忍著疼出了一口氣，猛然聽見外面乒乒乓乓的聲音，似乎是刀劍撞擊的響動，雲清自殿外退進來，慘白著臉，盯著雨惠不說話。

葉江寧知道外面可能出了事，忍痛撐起上身，顫聲問，“怎麽了？”

“是，是阮大鋮，在外面。”

葉江寧咬著牙，扯下身前簾子，遮住軟榻，“他居然一路跟來皇陵。”

雨惠立起來，臉上陰雲密布，冷聲說道：“這條老狗，貪錢不要命，像他這樣不知廉恥的人，世間少見。”

她話音剛落，外面一個蒼老的聲音笑笑的說，“賢侄女，老夫聽說你不光有金烏，鐘嶸這個多情種，連他家鎮宅之寶，靈蛇珠和溫田暖玉都給了你，我說你在遮陽殿那種不見天日的地方，怎麽會安然無恙，哈哈，賢侄女都是要死的人了，不如將這幾件寶貝轉讓給老夫，可好？”他這一次說的很是直接，平生難得一見的爽利非常。

殿門頓開，一縷寒氣夾著雪花撲進來，阮大鋮一身素服，頭上纏著孝帶，緩緩走進來。

雨惠壓下心中怒氣，攔住他瞟向幔帳的視線，淡淡一笑道：“阮公來的不巧，我家小姐身子不適，不能見客。”

阮大鋮“哎呀”了一聲，“賢侄女莫非是要生了不成？老夫來的不巧，實在不巧，可是老夫也沒有辦法，若是耽擱一二，侄女可就入了地宮了，只要賢侄女把東西給我，再修書一封給江兄，這兩件事很是簡單，耽誤不了賢侄女生孩子。”他冷冷哼了一聲，“應天城裏，有先皇護著你，我動不了你分毫，遮陽殿內，老夫又受了你一頓奚落，瞧在鐘大人面上，老夫也便不計較了，賢侄女，老夫希望你這一次識時務一點，否則弄的大家都不高興，可是不好的緊。”

雲清忍不住罵道：“阮大鋮，枉你為一方名儒，不知廉恥，逼迫一名待產孕婦，你良心安在？”

阮大鋮“哈哈”大笑，“阮某活到如今這般年紀，要廉恥良心做什麽，我一生最重功名利祿，有什麽不該麽？”

“倒沒什麽不該，可是阮公，你莫要忘了，聖人有雲，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阮大鋮驚了，回首望去，只見暗暗的夜幕下，雪花肆虐的寒風中，一名手持油傘的青年書生，一身黑衣，明朗的雙目，帶著鄙夷的笑，半側著頭，只用眼角餘光瞧著他，他傘下身後，隱著一個暗暗的影子，恍惚能看見他裘皮的衣角。

“你是??????，”阮大鋮楞了楞，眼睛呆呆的盯著他。

“在下江榮，方才聽阮公要和我家少主做生意，這種小事，少主一般不大過問，阮公不妨和我談談。”

“你是益陽小諸葛，文一鳴。”

對方呵呵一笑，“我不認識什麽益陽小諸葛，我是江榮，江南葉家的總管。”

阮大鋮朝著殿門走了幾步，盯了隱在江榮身後之人，慢慢試探著說道：“江兄，多日不見，別來無恙乎？”

自傘下走出一名青色錦袍，褐色狐裘，五十開外的長者，素潔的面，唇上幾縷花白胡須，額闊目銳，神采飛揚。

阮大鋮微微嘆息，“我已風燭殘年，老朽不堪，沒想著覺亭兄卻是風采依舊，人生真是不公啊。”

江覺亭哈哈一笑，“阮公你日夜籌謀，機關算盡，不似我活的開闊逍遙，人生實在是太公平，總叫小人得不償失。”

他身後竄出一名黑臉少年，恨恨的說，“老爺，你和這老東西有什麽好說的，待少為上前劈了這老小子，省的他在這裏聒噪，影響大小姐生孩子。”

阮大鋮方想撤腿跑，無奈他老胳膊老腿的，剛自轉了身子，一柄明晃晃的劍便已架在他脖子上，齊少為笑一笑，挑著眉說道，“這裏可是皇家祭祀的地方，小爺我可不能臟了我秦大哥的地盤，出去！”

阮大鋮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在皇陵之中被人抄了後路，只得乖乖的隨著少為的劍退出了大殿，他顫著聲音哀求道：“江兄，你就看在我們往昔的交情上，看在我一時糊塗的份上，饒了我一條狗命可好？”

江覺亭回頭睨了他一眼，嘆口氣道：“人都說你是褲子襠裏軟，而今我也算見識過了，少為，不要讓這種人臟了你的劍，脫了他的靴子，將他丟出皇陵。”

齊少為答應一聲，拎了他衣服後領，將他提了，出了四方城，扔在雪地裏，可憐他來時帶了五百家丁，回去只能赤著腳，走在刺骨的雪地裏，差一點腳就不是他的了，後來回到應天，得了暗疾而不自知，再後來降了滿清，帶領滿人在閩浙交匯之處攻打明軍太過賣力，一時引得舊疾發作，頭臉脹大如鬥，中風而死。

江覺亭立在殿外，終於聽到一聲嬰兒的啼哭，過不多久，雨惠抱著一名嬰兒自殿內步出，遞到江覺亭身邊，他雖說生了女兒老大的氣，但瞧見包裹中的嬰兒，不由的欣喜萬分，忙忙抱在懷中，細細瞧了瞧道：“長得真像葉兒小時候，太好了，我當外公了。”轉而忙向殿內瞟了一眼，問道：“大小姐如何？”雨惠答道：“小姐身子虛弱，剛剛暈過去了，不過穩婆帶了上好的丹藥，強自灌了藥，血已止住，穩婆說不打緊，一會小姐會清醒的。”江覺亭點點頭，“事不宜遲，將小姐打點好，我們必須馬上出發，”

他話音未落，祭殿院前驀然燈火輝煌，人聲湧動，出現了身穿黑、青、藍、綠、紫的五衣戍衛，簇擁著一名大紅官服，外罩孝衫的男子，疾步走上來，淩厲的劍眉，如星般的眸子盯著江覺亭懷中小小包被。

江覺亭瞧著他身上一品官服，隱約已猜到來人身份。

“鐘嶸？”

鐘嶸微微一笑，目中現出惶恐而尊敬的神情，隨即馬上撩衣下跪，“鐘嶸拜見岳父大人，小婿無能，讓葉兒受苦了。”

江覺亭楞了良久，他在心裏曾無數次想象過，女兒所鐘情的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物，在他心裏，一個憑借著偶然的機會，攀乘外貌依附女人而得勢的小人，雖有九分的相貌，必是猥瑣妖異的，而眼前這個儒雅剔透、如玉山春水一般的男子，卻出乎意料般的氣質清朗，眉間雖郁結著陰霾，銳氣畢露的眸子卻是明澈英朗，一時心裏不由的五味雜陳，女兒的眼光他從不懷疑，可判定一個人高低優劣，從來不是由一個標準決定的，但他到底是一代名宿，沈吟片刻，終於在一番權衡之後，微微嘆了口氣，

“過來瞧瞧你的孩子吧。”

鐘嶸立時站起來，幾步搶到江覺亭身畔，雙手托住錦緞包被，瞧著閉著眼睛沈睡的嬰兒，幾乎要喜極而泣了，然而只是片刻，他目光急切的望向殿內，問道：“葉兒了？她怎樣了？”

江覺亭點頭，淡淡道：“她還好。”

鐘嶸雙手微微抖動，有幾星雪花落在包被上，他撐起素色的披風，掀開衣襟遮住嬰兒的臉，將它緊緊摟在臉前，“眉目清朗很像葉兒，是個男孩子麽？”雨惠答道：“是，當初先皇金口玉言，果真應驗了，是個男孩子。”

他目中柔光似水，親了親孩子嬌嫩發皺的面頰，輕輕說，“爹娘對不起你，讓你出生在這漫天大雪中，”

“是啊，我一年沒見女兒，這會子一見面，都當外公了。”江覺亭冷冷說著，一雙銳利的眸子定在他臉上，任誰都看出來，那是一種要開戰的架勢。

“我和葉兒是在軍營中倉促成的親，沒來的及稟報岳父大人，是小婿失禮。”

“江某覺得鐘大人不光是失禮，還有些目中無人。”

鐘嶸微微一驚，垂下頭，慢慢又跪下，擡起頭，目無焦距的望向夜空，“岳父大人可記得七年前，鐘嶸曾登門拜訪，我在貴府門前跪了一宿，岳父還是拒不見我，我當日想，我這一生的際遇，註定要被世人所鄙，能做的便是守護該守護的人，可就是這點執念，如今卻叫我萬劫不覆。”他聲音有些哽咽了，“岳父大人，你能體會一個人在苦苦追尋了許久，終於擁有了夢寐以求的幸福的那種患得患失麽？的確，我當初急著和葉兒成親，確是害怕去青檸見二老的，如果二老反對，依葉兒的性子，我和她今生緣分必失。而且，”他憂郁的眸子柔柔盯著江覺亭，嘴邊扯出一個難過的苦笑，“你老必然不會同意我們結合。”

江覺亭微嘆一口氣，“你是個很聰明的孩子，我們之間的恩怨由來已久，如若不是因為你，我又怎會和我的寶貝獨女分開十年，我自認當初的計劃是完美的，自己的寶貝女兒頂多吃點苦而已，卻沒想到，我們之間堪堪多出來一個你。”

祭殿的門突然打開，雲清慌慌張張跑出來，急急道：“老爺，鐘大人，方才小姐醒了，小姐讓你們趕緊走，否則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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