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宮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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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黯的靈堂,兩支白蠟燃著,簌簌的陰風,夾著宮裏的傳聞,使得這座偏殿易發恐怖,高大的楠木棺槨,油漆雖然也算周正,但到底日積月累,泛著陳舊,弘光皇帝歿的倉促,朝野上下又得封鎖消息,是以只得尋出前朝一名太妃的棺材,湊合著用了。

淡淡的光影,殿外層層的樹蔭,葉江寧終於明白為什麽這座殿叫遮陽殿,陽光到了這裏,全被屏蔽,暗暗的透著冰冷,仿若皇宮中所有的怨氣都凝成冷,聚集在這裏,冷宮怨妃、白頭宮女、殘缺的宮人,卑賤的生命,皇宮,這個天下權利的中心,最威嚴最尊貴的地方,印證了一句話,高出不勝寒。

葉江寧默默的盯著棺中一身龍袍,面容浮腫的朱由崧,在白蠟的照耀下,他浮腫的臉透著鐵青、冰冷。那個熟悉俊雅的翩翩兒郎而今已成殤,淚珠點點滴在棺中,她擡手從袖中掏出一塊素白的帕子,輕輕擦拭他的臉頰。

郎動影夭夭,仙姿卓卓,洛陽女兒爭相看。

“江姑娘,好久不見了。”

她一回頭,瞧見鄒太後一身盛裝立在殿門口,冷冷面容,全然不似在秋雲苑中見著和藹可親的樣子。

“太後,”

她瞧了她一眼,微一遏首,隨即轉回頭來,繼續擦拭著朱由崧的面頰。

“你好大的膽子,見著哀家居然不拜。”

葉江寧頭也不回,淡淡說道:“太後沒瞧見皇上的臉頰落了塵,民婦在替他擦拭麽,而且,太後失了愛子,還能有心情擺皇家威儀麽?”

“哀家從不會為一個廢物傷心流淚。”

葉江寧停了手,擡起眼睛盯著她,“天下沒有一個母親會這樣說自己的孩子,更何況,”她轉向棺內,盯著那張金絲皇冠下的面龐。

“皇上武功卓絕,才智非凡,忠厚仁孝,”

鄒太後冷冷的笑,“他既然這麽好,你因何不喜歡他,”

她笑了笑,眼睛仍然定在棺中人浮腫可怖的臉頰上,“我說過自己不喜歡皇上麽?只是無緣而已,我若是不喜歡他,也不會來替他守靈了,太後真以為,你們能脅迫的了我,脅迫的了鐘嶸麽?”

“是麽,你倒是很自信,這麽說來哀家是失算了,要你來守靈,便是要告訴他,他深愛的人,懷的是別人的孩子,愛的不是他。”

葉江寧皺起了眉頭,目光冷冷的,“太後,逝者為大,何必如此惡毒。”

鄒太後突然撲到她近前,血紅的眼珠盯著她,冷笑著,“他和他的母親一般,都是爛泥扶不上墻的蠢貨,哀家將他從繈褓中救下來,自小教導他要尊敬愛戴他哥哥,想他哥哥之所想,急他哥哥之所急,全力呵護他哥哥,這是他這輩子欠他的,可他居然多少年不著家,好不容易他回來了,登基做了皇帝,哀家以為我和由思自此便可以無憂無慮,過著尊貴的生活,可他就是這麽不爭氣,他本該這輩子都是我的奴隸。”

“皇上將全天下最高貴的東西交給了思王殿下,這還不夠麽?”

鄒太後突然伸手在棺中摑了一掌,清脆的掌聲,只是打歪了金絲皇冠,棺中人僵硬的臉上並無絲毫痕跡,葉江寧怔的半天晃不過神來,片刻後,才攔在棺前。

“夠是夠了,可哀家還是恨他。”她突然放聲大哭,“哀家養了他那麽多年,哀家也不是鐵石心腸,可是,可是,八兒,你畢竟不是哀家的親生兒子,”

葉江寧冷笑一聲,“太後與其說是恨他,不如說,恨自己,都是一手養大的兒子,卻還是自私,寧可犧牲掉別人的兒子,也要成全自己的兒子。”

鄒太後惡毒的眼神盯著她,止住哭聲,冷冷說,“江姑娘,你不曉得一個人知道太多,不長命的道理麽?”

葉江寧笑了笑,“我只知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民女想對太後說,天下最危險的座位便是皇位。沒有金剛鉆休攬瓷器活,穿上龍袍不像天子的人太多,”

“啪”的一聲響,她臉上重重挨了一掌。

“我聽說江姑娘自來應天一直不曾踏進過總督府,你可知道,哀家奪了鐘大人愛妾,心裏很是過意不去,便替他另尋了一位絕色佳人,據說是江南士族喻家的小姐,雖說是嫁過人的,但自個有志氣,洞房之夜休了自己的夫婿,總算清清白白,好過你一個妓nv,你是不曉得,她一個女兒家,硬生生從江南追來應天,一時傳為美談,哀家最是喜歡成人之美,昨個已經賜婚了。”

“福明山莊大小姐,喻旭陽。”

“江姑娘也知道她,是了,江南第一美人,有誰不識了。”

葉江寧側了頭,還是笑著,低下頭,伸手將皇冠扶正。

“自古美女愛英雄,我很替鐘大人高興。”

鄒太後冷笑了,“哀家知道江姑娘氣量大度,好好伴著八兒吧,哀家要回去了。”

殘燭點點,陰風吹拂,冷冷的透著刺骨的寒。

“你不要聽她胡說八道的,深宮裏呆久的婦人,心裏總是有些扭曲的,她受人壓制,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兒子若是不爭氣,她必傷心欲絕,做出違心的事,她瞧著你的眼神還是疼愛的,你在外漂泊多年,見識過人間冷暖,饑荒年月,百姓們餓極了,況且易子而食,她那麽恨你娘,卻也將你撫養長大,不管她做過什麽,養育之恩總是不假的。”

在她的帕子下,朱由崧浮腫的臉終於消了腫,現出那張顛倒眾生的面。

“大小姐的苦心終於沒有白費,皇上終於恢覆了原來的樣子。”

雨惠替她披上長披,輕輕的說,“明秀在外面,他明日便去北邊平亂了,想再瞧瞧皇上,”

葉江寧點頭,“讓他進來吧。”

她想起了第一次遇見他時,那名絳色衣衫,手拿銀柄馬鞭的少年,不過一年多的時間,他好似長大了許多,慘淡燈光映著他銀色的盔甲,微黃的臉長開,稚氣中傲氣的沈穩,他靜靜立在棺前,默默磕了幾個頭,覆自站起來,盯著棺中朱由崧的屍身出神。

葉江寧瞧他嘴角淤青,略一笑問,“少為回來了麽?”

曹明秀眼中淚珠滾滾,點點頭。

“你們打架了,少為是打不過你的,你又何必讓著他。”

“他說的對,我該救姑娘出去,不該叫你為殿下殉葬,可是,你知道,我家殿下有多喜歡姑娘你。”

她笑了,“古代帝王,有很多人殉葬去陪伴他,沒幾個人是真心情願的,我倒是自願的,我們沒在一起經歷過大風浪,卻也引為知己,人生不就是這樣麽,明秀,你也有你的人生,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少為自小山野中野慣的,刁鉆狡猾,他或許不明白朝廷實務,民族大義,你恨他不成鋼,他恨你太固執,但你是知道的,他在心裏可是崇拜著你的。”

曹明秀摸了摸嘴角的淤青,“我不怪他。”

“上了沙場,你會活著回來麽?”

曹明秀怔了怔,眼淚掉了下來,“我是軍人,姑娘不也說了麽,將軍百戰死。”

“你有你的志向,我明白。不過,走之前,可否聽我一言,”

曹明秀含著疑問的眼神,有些怯懦的盯著她問,“姑娘請說?”

“少為身邊有位老人,你見過的,木伯,你向少為要了他,行軍打仗中,有個人照顧你也是好的。”

明秀哽咽了,“姑娘知道少為偷偷找過我,想和我一起去北邊?”

“少為的心思,你我都清楚,他是齊家獨子,我出來之時,向齊繼峰保證過,還他個完完整整的兒子。”

明秀笑了,“這次因為姑娘殉葬的事,他是徹底恨上我了,有機會,姑娘替我解釋解釋。”

她目光微爍,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轉頭向身後的雲清說道:“將昨日我備好的那個小黑盒子拿給我。”

雲清捧了盒子過來,她拿起來交給明秀,“你只曉得江南春做的是殺人的買賣,卻不知我天山靈藥最是神奇,我這盒藥,留著保命吧。”

夜來,遮陽殿內冷的出奇,朱由崧屍身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一縷縷冷颼颼的陰氣自殿中各個角落散發出來,陰森森的掀動著黑色的帳幔,白色的幕布。

雨惠將她身上的披風換成裘皮大衣,她一側身,便看清是當初朱由崧送給自己的紫雲王貂皮,她記得在秋雲苑之時,早已還了給他。

“這袍子?”

“是玲瓏給的。”雨惠也著了一件皮袍,吶吶的說,“這才九月初,應天該是還很炎熱的,怎麽這座殿內冷的出奇,這樣下去怎麽可以,大小姐還懷著孩子,”

她笑一笑,“昨兒個你替我請過脈了,孩子可好?”

“脈搏飽脹有力,孩兒應該很健康。”

“自然生存之法則,強者生而弱者死,嬰兒也是這般,它能隨著我頑強的生存下來,便能適應這個紛雜的世界,如若不能,就算我勉強將它生下,也是空自歡喜,塗自傷悲。”

雲清在後面吐了吐舌頭,小聲說,“小姐,這話可不能叫鐘大人聽見,他聽了這話,非得拔了我們的皮不可。”雨惠笑了,“歷城大牢裏一頓鞭子,也叫我們見識了什麽叫總督之怒了。”

“累的你們受苦了。”葉江寧微微垂了頭。

“若不是大小姐的面兒,我們哪有命在,你沒進過歷城大獄,能從裏面活著出來的,簡直是人間奇跡,更可況我和雨惠姐姐只是受了點小傷,後來大人將我二人安排在老夫人身邊靜養,好的很快的。”

雨惠瞪了她一眼,示意她說的太多,雲清忙捂了嘴。

“大小姐,雨惠有句話想對大小姐說。”

葉江寧點頭示意,“鐘大人府中那位坐輪椅的先生,小姐可認識?”

“藝門書曼尊長一生收過許多門生,可謂桃李滿天下,然而入室弟子只有十七名天賦秉性甚好的,我師傅傅紅意排行第二,鐘嶸最小,劍南書生南小奚是藝門大徒弟,年輕時不知怎麽得罪了師尊,被打斷了雙腿。”

“我聽說藝門中人淡泊名利,已教書育人為己任,怕是那南小奚有不二之心。”

葉江寧挑了挑眉,突然想起波蘭的事來,自己當時便懷疑鐘嶸不會做這樣宵小之事,現在想來多半是自己這位師伯的主意。

“雨惠姐姐這般說,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

“他要我演習先天古卦,配合他的河洛圖,示星象,已窺天機。”

“這也沒什麽,亂世之中,誰不想依附真龍天子,南小奚半生潦倒,亂世中想有所作為,也在情理之中,只不過他有些急於求成了。”

雨惠默了良久終於說,“小姐有沒有想過,若是王氣不在中原,又當如何?他在鐘大人身邊,鐘大人。”

葉江寧抿了嘴唇,一言不發,笑一笑道:“雨惠姐姐自然不會叫他如願,不是麽?”

一個尖利的聲音突然在他們身後響起,嚇了二人一大跳。

“姑娘們,用膳了。”

雨惠擰了眉頭真要埋怨雲清,卻見雲清笑笑的,盯著提了半人高食盒,內侍裝束的太監,燈影闌珊下,照的那張臉分外清晰,俊美的五官,眉宇間凝著陰冷硬氣,他微微躬一躬身,鞠了一躬,笑著說,“江姑娘,別來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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