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星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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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類喜歡自然,所以有時會盡一切可能將他們認為,自然中美的一切,納入自己目所能及的範圍,豫園中縮小版的小橋流水,奇峰怪石,激蕩的小小瀑布,雨花石鋪就的羊腸小徑,曲徑通幽般的展示著自然的美景,雖牽強造作,在喧囂的城市中,也配得起清幽靜謐。

沒有雲的夜空是璀璨的,沒有月亮的星空是神秘的,星星們集體打著瞌睡,思考著宇宙洪荒沒有答案的問題。

葉江寧坐在豫園位置極佳的隔間,這間小小的隔間,位於一座高亭之上,據說是豫園最貴的包間。

“我幼時在藝門界城山名博書院,拜師尊門下學習,師尊講書累了,總會轉向窗外半山的亭子,遙遙微笑而望,繼而精神百倍的繼續講書,我那時很好奇,有一天,我尾隨師尊到了半山亭,原來師母每日會在亭子裏擺好茶具等著師尊休息,那時我才懂得,原來做夫妻是一件無比快樂的事,不是抱怨,不是順從,也不是將就。”

淺淺的茶,渺渺的熱氣在空中升騰,很快的便散了不見。

葉江寧沈靜的雙瞳盯著他,柔柔的似夏末的風,頹了灼熱,暖暖的只是叫人清爽,“你在懷疑什麽?”

鐘嶸手邊放著一杯茶一杯酒,他心裏本是想要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的,理智上卻讓他選擇了茶杯,淺淺飲了口。

“你還愛我嗎?葉兒。”這樣的問題,一般總是女人最愛問,而如今自他方正的唇中問出,透著幾份違和,他漂亮的眼睛裏有濃濃的愁,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無奈,卻是含滿了期待和堅定。

“你懷疑的就是這個麽?愛或者不愛?在感情的世界裏,這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因為從來不是說者來決定,而是聽者信還是不信,少時覺得哥哥長得好看,大一點覺得書生好生俊朗,而今才發現,夫君五官中,眼睛最是傳神。”

“是麽?愛或者不愛,在愛人們小小的心房裏,涇渭分明。”

葉江寧笑一笑,撚起筷子夾了一根蘆蒿放入嘴中,嚼起來是苦澀的,她卻硬生生吞了下去,用手撐著腰,正了正鼓鼓的肚子,坐的有些吃力。

她笑的有些詭異,“夫君,在這個男尊女卑的世界裏,我一個懷著孕的妾,能選擇愛或不愛麽?”

“別人或許不可以,你是葉江寧,你可以,你的命,自離開麗景閣的那一夜,不是始終攥在自己手裏麽?”

她苦笑著搖搖頭,“你是這樣想的麽?我倒不覺的,我常常感到無比疲倦和無奈,總是抓不住自己想要的,”

鐘嶸也撚起筷子,夾了一塊熊掌,放入口中,“也許你想要的太多了,一個女人,不該要的太多。”他淡淡的說,淡淡的茶在他口腔中,混著熊掌的腥味,“我聽說,西京豫園中最好吃的菜,是一道名叫掌中牡丹的,造型看著像熊掌,其實是道素菜,而我在西京,當時還是秦奚柳的聖上,送給我吃的卻是真的熊掌。”

早在他說“不該要的太多”,葉江寧手中的茶杯似沒有拿穩,燙燙的灑到她手背上,等他話說完了,手背上的水也冷了,塗留下一片紅痕。

“他大約是想捉弄你,他內心多少有些孩子氣。”她放下了筷子,盯著眼前一盆濃濃的魚湯,那條魚的姿勢,依然被扭成一片快活,好似在水中調皮的擺尾,亭前有鳥飛過,翩翩的一個暗影,驚得樹葉瑟縮,沙沙的shen吟。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 ,是魚與飛鳥的距離 ,一個在天,遙遙的飛旋,一個卻深潛塵世,最終落入漁網,在餐桌上亡了殘生。它們從不知道,很久很久的以前,它在水底曾艷慕過它破風的矯健身姿,而它也不知道,它在高空,斜眼偷窺過它伶俐的泳姿,一剎那的愛戀,雲水之間,天地不知,無處尋覓。

愛到了盡頭,就是不愛嗎?

“是啊,當初為了爭奪你,他說過很拙劣的謊言?”

她笑一笑,眼角有淚浸染,“他是另一名曾經給我溫暖的人,你該懂的,他之於我好如歐陽、翠竹之於你。”她攤開手,掌中有顆血紅的紅豆,她穩穩的說,“鐘嶸,我不欠你什麽,但是我覺得自己欠了他太多太多,”

“如果你指的是應天城裏的得心應手、不去和親,你的確欠了他太多。”

葉江寧冷冷說,“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些,”

“你為了父母雙親,可以和我相忘於江湖,那麽你為他殉葬,尊父母就不會傷心難過了麽?”

“人活一世,有所為有所不為,”

鐘嶸瞪著她,“可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對比,我和他,你終究看重他多一點,否則你給我一個理由,讓我信你。”

葉江寧笑了,她微微擡起頭,霎時,漫天的星星恍惚動了動,紛紛的流星如火球般從九雲天直墜而下,帶著絢麗的尾巴,一顆接著一顆,好似滿天的光影,劃著直線墜入黑暗。

鐘嶸從未見過如此奇景,驚得站了起來。

“這是流星雨,如果在海上瞧見,會覺得自己是仙人在九十九重天遨游,據說對著流星許願,會夢想成真。”

鐘嶸眼睛中滿是璀璨,回過頭瞧了她一眼,毫不遲疑的合起了手掌,飛快的、大聲的喊道:“我希望葉江寧不要去殉葬,不要去海外,一輩子和鐘嶸在一起。”

片刻間,夜空如常,美麗的流星雨已經過去了。

“你說,我這樣的願望它能幫我實現麽?”鐘嶸慢慢做了下來,面含譏誚的盯著她,卻恨不起來般,眼神裏揉著濃濃的柔情。

“我忘了告訴你,據說許願時,不能說出來的,說出來,便不靈了。”

鐘嶸慘笑了,“為什麽不早說?”

“我在心裏默默許了願的,”

“是什麽?”

“說出來便不靈了。”

總督府知微閣中,紫色袍服四十上下、蓄著山羊胡的男人,有些煩躁的走來走去,臉上帶著七份無奈、三份惱怒,在他無數次朝外張望無果,終於耐心耗盡,沖著輪椅之上靜靜閉目養神的南小奚發了火,厲聲質問,“已經三更天了,鐘嶸為什麽還不回府?”

南小奚頭不擡、目不睜,淡淡的說,“我告訴過舅老爺,大人他今日請人在豫園吃飯,歸期不定,舅老爺你最好不要等了。”

此人正是歐陽夏楠的哥哥歐陽鐸初,官拜大理寺卿,雖早早從京城逃難而來,留了一命,卻也終是舊臣難用,在應天士子眼中,不過是喪家之犬罷了,而且還是個不忠心的犬,這便好如死了丈夫的寡婦,最好是殉情,再次是守節,如若圖謀另擇良媒,總是要厚起眼皮的,腆著臉的,歐陽家是江寧世家大族,這場浩劫,幾乎讓歐陽家整個覆滅,而在新朝中謀得一官半職,便成了長於經營的歐陽家族的大事,而歐陽家最擅長此道的,便是歐陽鐸初。

歐陽鐸初甩了甩袍袖,怒不可遏的說道:“你叫他記著,人不能忘本。”擡步便朝廳外走去。卻聽南小奚哈哈一笑,“人是不該忘本,可是此一時彼一時了,再說,應天又不是江南,鐘大人也有自己的難處。”

“躲著不見我,便是他的難處麽?要是我將他在鐘家的醜事抖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麽醜事需要舅舅你抖了出來的。”

廳外清冷的聲音,鐘嶸邁著閑閑的步子,走了進來,一入廳門,便即有戍衛自暗中出來,接過他卸下來的紫色長披。

“舅舅指的是義父將我從水中救起,還是他認我做義子,傳承鐘家香火,還是幹娘對我疼愛有加。”

歐陽鐸初打量著他,冷冷說,“鐘嶸,你當我是什麽人?”

“舅舅你是舊朝大理寺卿,官拜三品,這亂世飄搖,有刀便有理,大理寺形同虛設,這點舅舅最清楚了。”

歐陽鐸初急了,“我難道要在這裏賦閑不成?”

“賦閑也要一定資本,舅舅有足夠的銀兩在應天這個花花世界賦閑麽?我想是沒有的。”

歐陽鐸初被他說著了疼處,不由的潮紅了臉。

他微微嘆了口氣,“而今處境尷尬的,又何止舅舅,我也是自身難保,還要送自己的夫人進宮去常伴太後,舅舅自己想想,我在朝中可還說的上話。”

“你江南有兵,朝廷不敢將你怎麽樣?”

鐘嶸笑了笑,“不敢和不能是有區別的,朝廷是不能將我怎麽樣,倒也敢將我的折子置之不理,我這會舉薦舅舅出任某職,朝廷是不會同意的。”

歐陽鐸初徹底怒了,“姓鐘的,如果我歐陽家沒有敗落,我還用的著低三下四求你麽?”

“這也倒是,你早拿了銀子去馬阮那兒買官去了,可問題是舅舅沒有銀子,舅舅既然沒有銀子,因何不朝我借了,我雖然不能幫你在新朝謀個一官半職的,但銀子還是有的。”

歐陽鐸初楞了楞,隨即有些喜出望外了,他尷尬的說,“是我,是我糊塗了。”

鐘嶸覆自嘆了口氣,“舅舅一向糊塗,我怎麽會介意,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偶然發發脾氣也是正常的,只是最後勸勸舅舅,如果能監理大理寺,審案倒是其次了,大理寺中的衙役最好多多益善,否則舅舅有一日有了什麽事,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豈不淒涼。”回頭吩咐身後戍衛,“領了舅老爺出去,到賬上支四千兩銀子,”歐陽鐸初被他奚落一番,但此來的目的已經達到,他也不便再說什麽,扭頭隨了戍衛去了。

南小奚推著輪椅上前,“葉兒的事,安排好了麽?”

鐘嶸搖搖頭,“她不肯走。”

南小奚吃了一驚,“你是不是太由著葉兒的性子了,她一個女孩子家,還是要嚴格管束的,再者,她肚子裏懷的,可是你的骨肉,已咱們今時之勢,沒人奈何我們。”

鐘嶸苦笑了,“這個世間,我唯一拿捏不準的,就只有她,我小心翼翼的跟在她身後,她都能轉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若是逼急了她,她不一定會做出什麽事來。”

“那你也不能由著她,照我的意思,出動府中戍衛,殺了她身邊的鬼影殺手,將她送到歷城□□起來,等她生了孩子,母子連心,她會踏踏實實跟你過日子的,”

鐘嶸“嘿嘿”一笑,“如果我真的那樣做了,便是掐斷了我跟她最後的希望,她恨我當初的懦弱無能,她恨我殺了麗景閣中的姐妹,她恨我殺了應天教坊中那些無辜的人,她也只是恨罷了,她答應去給皇上殉葬,也許另有深意,我雖然暫時猜不透,可是料想此中定有玄機的。”

輕輕的喘了口氣,盯著廳中昏暗的燈,兀自出了一會神,他突然說,“明日將雲清、雨惠送去一票軒。”

弘光皇帝駕崩後第三日,葉江寧便被秘密送入了皇宮,在奉賢殿旁邊的一座小小的殿中,臨時搭建的靈堂內,替弘光皇帝披麻戴孝守靈,和她一起守靈的只有玲瓏一人,像往日一樣莊嚴的皇宮,平靜的似沒有發生任何事一般,而朝中眾臣,也都心知肚明的將江山易主這件大事看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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